第368章:吐故纳新
窗外的鞭炮声零零碎碎地炸开,像一串被掐住喉咙的咳嗽。我蜷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,最后一条未发送的拜年消息停在输入框里——“祝你新年……”后面拖着三个省略号,光标一闪一闪,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笔的句点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,袖口处磨出了毛边,内衬隐约透出几道浅褐色油渍,是上周拍综艺时蹭到的盒饭汤汁。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保温杯,杯底压着半张撕开的《星光夜话》节目单,上面用红笔圈出我的名字:“张砚”,旁边批注一行小字:“第三轮即兴问答环节,注意情绪递进,勿笑场”。笑场?我盯着那两个字,喉结动了动。昨儿在演播厅彩排,导演组第三次喊卡。导播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,像根针扎进耳膜。我没回头,只把手里那本《民俗禁忌与当代传播》翻过一页,纸页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卷了毛边。制片主任后来拍我肩膀,说“小张啊,你这状态太‘实’了,观众要的是松弛感,不是考古报告”。我点头应下,转身去洗手间,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,领口第三颗纽扣松了线,垂着半截白棉线,在冷光灯下晃得人眼晕。手机突然震起来,屏幕亮起,备注是“林薇”。我按下接听键,没说话。“喂?”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背景音里有热水流进搪瓷盆的哗啦声,“你那边……还放炮吗?”“断断续续。”我答。“我刚梦到你了。”她顿了顿,水声停了,“梦见咱俩还在北影厂后门吃煎饼,你非说摊主多给了一根薄脆,硬塞回人家手里。老板骂你轴,你还认真解释‘按市价应该收六块二,您收了六块,多给的那根算赠品,但赠品不等于可以随意处置’。”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“今早我妈又提相亲。”她忽然换了个调子,轻快里裹着一点疲惫,“说对方是三甲医院骨科副主任,海归,父母都是大学教授。我回她,‘妈,您还记得张砚吗?那个连微信红包都不敢抢、怕手滑多点一下算占便宜的张砚?’”电话那头静了三秒。水龙头被拧紧,滴答、滴答。“她愣住了。”林薇说,“然后问我,‘他还……活着呢?’”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指腹蹭过眉骨上一道淡疤——去年录户外真人秀,为帮工作人员捡掉进沟里的对讲机,脚下一滑,左眉擦过水泥沿。剧组医生态度敷衍:“破皮而已,不上药也行。”我没争辩,自己回酒店用碘伏棉签蘸了三次,动作慢得像在临摹一幅工笔画。“你猜我咋回的?”林薇忽然笑出声,清亮得不像刚醒的人,“我说,‘活着,活得好好的,刚靠‘老实’拿了年度新人奖提名。’”我怔住。“提名名单昨晚十一点官网公示的。”她声音软下来,“你没看?”我没看。昨儿整晚在改剧本——不是我的戏,是朋友李默的网剧《巷口梧桐》,他临时被叫去横店救场,托我把第三集里两场对手戏的情绪逻辑捋顺。我熬到凌晨四点,把“女主发现男友出轨后摔碎玻璃杯”的桥段,改成她默默蹲下,一片一片捡起碎片,指尖被划破也不喊疼,只用纸巾按着,血渗出来染红纸巾一角,像一朵迟开的山茶。李默今早发来语音:“操,这比哭戏狠多了。你咋想到的?”我没回。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,看它慢慢变黑,像一块冷却的炭。“张砚?”林薇唤我。“嗯。”“你记得咱大二那年冬天吗?你替隔壁班同学背锅,说那份抄袭的论文是你写的。其实根本不是你,是他们用你电脑打印时没删缓存。你被系里通报批评,奖学金没了,可你一句解释都没说。”“我记得。”我低声说。“为什么?”我望着窗台上那只缺了角的陶土小猪存钱罐——里面装着七十八枚硬币,全是这些年别人塞给我的“跑腿费”“帮忙费”“辛苦费”,我没花过一分。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我自己写的:“张砚,守信如守命,不欺暗室,不昧寸心。”“因为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,“如果我说不是我,就得有人说是他。而‘他’已经退学了,家里只剩个瘫痪的老娘。”电话那头久久没响。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,缓慢,沉滞,像时间本身在爬行。“我挂了。”林薇忽然说,“我妈喊我吃饺子。”“好。”“张砚。”“嗯。”“别总把‘老实’当盔甲穿。”她说完就挂了。忙音嘟嘟地响,我握着手机,指节微微发白。窗外,不知谁家孩子尖叫着跑过楼道,手里举着根蹿着火星的仙女棒,火光一闪,映亮我面前那面布满细小裂纹的旧镜子。镜中人瞳孔很黑,眼尾有细纹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。我起身,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个牛皮纸袋。袋口用米粒胶封得严实,边角已泛黄卷曲。撕开时,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纸浆的气息漫出来。里面是十二本手写笔记,封皮用硬纸板自制,每本都用不同颜色的毛线缠绕书脊——蓝的是《道教仪轨考据》,绿的是《民间符箓图谱汇编》,红的是《当代艺人形象管理伦理边界探析》……最后一本纯白,没有标题,只在扉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给林薇的婚礼祝词草稿”,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右下角标注:“已作废”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同义词替换:“挚爱”划掉,改成“至亲”;“白头偕老”划掉,改成“岁岁年年”;“永结同心”划掉,改成“彼此照见”。每一处修改旁都标注着理由:“‘挚爱’过于浓烈,易生压力”;“‘白头’含死亡暗示,不合喜庆语境”;“‘永结’有强制感,违背现代婚恋自主精神”。笔迹越来越轻,最后一行几乎淡不可辨:“若她问起为何不争,便答:有些答案,不必说出口,才能长久。”我把笔记本放回纸袋,重新封好。正欲塞回柜底,指尖触到夹层里一张硬质卡片。抽出来,是张泛蓝的胶片照片——北影厂后门,冬日午后,林薇扎马尾,穿藏青色呢子大衣,正踮脚往我手里塞什么;我穿着那件灰羽绒服,低头看着她,嘴角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照片背面,一行圆珠笔字迹清隽:“,他说煎饼要趁热吃,人才不会凉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直到手机又震起来,这次是微信语音邀请。头像是一只戴眼镜的柴犬,昵称“李默-正在横店挨冻”。接通后,他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:“张砚!你他妈是不是人?!”“怎么了?”“第三集成片刚剪完!你猜导演组怎么说?‘这个老实人的处理,绝了!观众弹幕刷屏‘破防了’‘这才是真实的人’!’”他喘了口气,带着笑意骂,“你知不知道,今天上午平台运营部打电话来,说热搜预备位给你留着!就等你发条‘感谢大家支持’的微博!”我沉默着,把照片翻过来,看林薇踮起的脚尖,看她围巾上沾着的一小片未化的雪。“张砚?喂!你听见没?”“听见了。”我声音很平。“那你还不赶紧……”“李默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信不信,如果我现在发那条微博,十分钟内,会有至少三篇深度稿上线,标题分别是《论‘老实人’符号化背后的资本规训》《解构张砚:一场精心设计的道德表演》《从‘张砚现象’看娱乐工业对异质人格的收编策略》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五秒。接着,李默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卸下千斤重担:“……操。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。”“我不是这么想。”我纠正他,“我是这么活。”他笑了,笑得有点闷:“行吧。那你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真当个哑巴吧?”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本《民俗禁忌与当代传播》哗啦翻页,停在“守岁”一章。文中写道:“古之守岁,非守时辰之更迭,实守心念之不移。灯火可灭,香烛可尽,唯此心焰,须燃至天明。”楼下传来断续的唢呐声,高亢又悲凉,像是谁家在办白事。可今天是腊月二十九,离除夕只剩一天。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化妆间,助理小陈悄悄塞给我一包糖。透明塑料袋里,十颗水果硬糖,每颗都裹着不同颜色的糖纸。“张哥,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听说您不吃糖,可这是特制的——每颗糖纸底下都印着一句话,是我抄的您以前说过的。”我剥开一颗橙色的,糖纸背面果然有字:“‘假话要说圆,真话要留棱角。’——张砚,,访谈后台。”我含着糖,甜味缓慢化开,舌尖却尝到一丝微苦。“张砚?”李默在电话里喊我。“我在。”我望着楼下那支唢呐队伍,吹鼓手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散,像一缕缕不肯落地的魂。“你到底发不发微博?”他问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。身后,出租屋墙壁斑驳,墙皮脱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,像一道道愈合中的旧伤。而我的影子站在那里,轮廓清晰,不晃,不颤,不躲。“发。”我说。“哈?”“但不是现在。”我转身,从书架最上层取下那台老式胶片相机——镜头蒙尘,快门钮有磨损的凹痕,是林薇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。“我要先拍张照片。”“拍啥?”我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框,对准窗台上那只缺角的陶土小猪。阳光斜斜切进来,照亮它粗糙的脊背,照亮它空洞的眼窝,照亮它微微咧开的、仿佛在笑的嘴。“拍老实人的样子。”我说,“不修图,不加滤镜,不配文案。就让它自己站在这儿,让光来认它。”快门咔哒一声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李默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,忽然低低地、认真地笑了:“……操。你真是个怪物。”我没反驳。窗外,第一朵雪花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无息,砸在窗玻璃上,洇开一小片模糊的、转瞬即逝的湿痕。我放下相机,打开微博。头像还是那只柴犬,主页干净得像张白纸,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去年十一月——转发央视新闻《非遗传承人张守拙:一生只画一道符》。我点开发博框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落。楼下唢呐声忽然拔高,凄厉如裂帛。我侧耳听,那调子竟渐渐融进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里,悲与喜撞在一起,炸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悸的和谐。这时,手机又震。不是微信,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“张砚老师您好,我是《时代人物》编辑部王颖。我们注意到您近期的公众形象具有强烈的‘反流量’特质,诚邀您作为封面人物,参与一期专题报道——《在速朽时代,如何做一个长久的人》。稿酬从优,采访全程由您主导节奏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我关掉微博页面,点开相册,找到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:缺角的小猪,在光里静默。我把它设为手机壁纸。屏幕暗下去前,最后映出的,是它那道小小的、倔强的、不肯被填满的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