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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5章:风水轮流转【1/3】
    病房里暖气开得足,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雾,像蒙了层毛玻璃。张鸿靠在床头翻剧本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——那本《大明风华》的剧本封皮已被磨出细纹,边角微微卷起,内页却干干净净,连个批注都没有。他其实没真看进去,目光总往门口飘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万莞尔探进半张脸,发梢还沾着室外带进来的霜气,手里拎着保温桶,腕骨处露出一截青色血管,清瘦又利落。“梨水煮好了。”她把桶搁在床头柜上,掀盖时蒸腾的热气裹着清甜梨香扑上来,“加了川贝,你别嫌苦。”张鸿伸手想接,万莞尔却侧身避开,舀了一勺吹两下,递到他唇边:“张老师,现在不是拍戏,是养病。手抬高了容易呛咳。”语气轻软,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,温润微甘,喉间那点干痒果然压下去几分。“你刚才……又在想《大明风华》?”她忽然问。张鸿没答,只把剧本翻过一页,停在朱瞻基初登监国位那段——少年天子立于奉天殿丹陛之上,百官俯首,而他指尖掐着龙袍袖口,指节泛白。剧本旁边印着一行小字:【此处需静默七秒,眼神由怯转韧,非演技,乃气场之断崖式跃升】。万莞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忽然笑了:“张黎导演怕是要失望了。他以为找了个会演戏的,结果招来个带资进组的资本家。”她指尖点了点剧本上“朱瞻基”三个字,“你连台词都没背过一句,怎么演?”“台词?”张鸿终于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背过《永乐大典》校勘本前二十卷。”万莞尔一愣,随即笑出声,眼尾漾开细纹:“好啊,那你现在背‘永乐十九年春,北京宫殿成’后面三句。”“……命皇太子监国,居文华殿。”他脱口而出,顿了顿,补上,“诏天下诸司,凡奏事,必先启皇太子。”万莞尔笑意凝住。她太清楚这几句出处——那是《明太宗实录》卷二百二十七里,朱棣正式移交部分政务给太子朱高炽的节点。而剧本里朱瞻基监国,正是仿照祖父这一手政治交接。张鸿连史料细节都嚼透了,哪是什么没准备?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《人生大事》开机前夜,张鸿也是这样坐在酒店窗边翻《殡葬管理条例》修订稿,页边密密麻麻写满铅笔批注,有对火化流程的质疑,有对丧葬礼仪的考据,甚至标注了某县2018年农村土葬复燃率数据。当时她笑他较真,他只抬眼说:“人死如灯灭,可活人心里的灯,得照得亮堂些。”窗外雪势渐紧,风卷着碎雪撞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声响。万莞尔低头拧保温桶盖子,金属旋钮在她指间转了三圈才卡住。再抬头时,她把剧本抽走,换成一张折了角的A4纸:“喏,刚收到的。”张鸿瞥见标题栏:《大明风华》投资方变更备案表。第三投资方“云岫文化”名字旁,赫然印着鲜红印章——是他名下控股的影视基金。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他声音绷紧。“就在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嚷着要吃杨梅冰粉那晚。”万莞尔晃了晃手机,“张黎导演凌晨两点给我发微信,说‘万总,您这单签得比退烧针还快’。”张鸿怔住。他记得那晚昏沉中确实尝到酸甜冰凉的滋味,舌尖泛起杨梅汁的微涩回甘。原来不是幻觉,是她冒雪去城东老巷子买了最后一罐古法腌渍杨梅,又用便携冰格冻了八小时。“云岫文化”是他三年前为安置一批被市场淘汰的老戏骨成立的壳公司,账面常年亏损,连审计师都懒得查。谁想到这艘破船,竟成了《大明风华》的救生艇。“张黎说,新资方要求加一场戏。”万莞尔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手写补充条款,“朱瞻基夜巡锦衣卫诏狱,亲手焚毁三份冤案卷宗。要求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必须用明代特制松烟墨书写,焚毁时镜头特写火舌舔舐‘永乐二十年’年号。”张鸿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诏狱地牢的青砖尺寸,报备了吗?”“报了。三尺六寸长,一尺二寸宽,七寸厚。明代工部《营造法式》有载。”万莞尔从包里取出一叠泛黄图纸,“张黎连夜请故宫古建部退休专家画的,连砖缝填料配比都标了。”他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,忽然伸手捏了捏自己左耳垂——那里有颗浅褐色小痣,是幼时摔进陶窑被火星溅到留下的。这个动作他只在极度疲惫时做,像某种无声的锚定。“你早知道我会答应。”他说。“不。”万莞尔直视他眼睛,“我知道你会心疼张黎导演跪在投资方门口求钱的样子。就像当年心疼我被制片方临时换掉《东宫》女二,半夜开车绕城三圈只为找到我说‘这事不能这么算了’。”风撞窗的声音忽然变大,哗啦一声,半扇窗被掀开条缝,冷气灌进来。张鸿下意识抬手去关,万莞尔却按住他手腕:“别动。”她起身走到窗边,把冻得发僵的手贴在玻璃上,呵出的白气迅速晕开一小片透明:“你看。”窗外,雪停了。路灯映着积雪,整条街道泛着青白色冷光。一只流浪猫从消防通道阴影里钻出来,抖落一身雪粒,踩着屋檐积雪轻盈跃过,尾巴尖扫落屋檐冰棱,叮当脆响。“它不怕冷。”万莞尔声音很轻,“因为知道明天太阳会出来。”张鸿望着她侧影——羽绒服领口蹭着后颈,露出一截瓷白皮肤,耳后有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见,她在横店暴雨里追着跑错机位的摄影助理,胶鞋陷进泥坑拔不出来,索性甩掉鞋子赤脚狂奔,脚踝沾满泥浆却笑得张扬。那时她刚凭《山海谣》拿下新人奖,所有媒体都在写“黑马突围”,只有他注意到领奖台上她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黄色颜料——那是替群演补妆时蹭上的。“万莞尔。”他叫她全名。“嗯?”“《大明风华》杀青那天,陪我去趟安徽。”“去哪?”“黄山脚下的宏村。我外婆的老宅还在,祠堂梁上刻着朱瞻基监国那年的捐银名录。”他笑了笑,“带你看看真正的‘永乐二十年’。”万莞尔没应,转身从保温桶底摸出个牛皮纸包。拆开是几块琥珀色糕点,表面撒着细密桂花。“徽州桂花糖糕。”她掰开一块,金黄内馅缓缓流淌,“我今早坐最早一班高铁去的,排了四十五分钟队买的。老板说,这是按明代《便民图纂》里方子做的,用的还是古法榨取的菜籽油。”张鸿咬了一口,甜而不腻,桂花香里裹着微涩的茶籽清气。他含糊道:“你就不怕我演砸了?朱瞻基可是要压得住整个明朝文官集团的主。”“怕啊。”万莞尔托腮看着他,“所以我让张黎把朱瞻基的戏服内衬,全换成了你常穿的那家苏州老裁缝的云锦。暗纹绣的是北斗七星——你生日那天,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观测到的星图。”张鸿咀嚼的动作慢下来。他想起自己衣柜深处那件深蓝色真丝衬衫,领口内侧缝着极细的银线,平时根本看不见。原来不是装饰,是星轨。病房门又被推开。苏安抱着一摞文件进来,看见桌上散落的剧本和糖糕纸,叹了口气:“万姐,您这算是……把老板喂胖了,还是喂明白了?”万莞尔正用纸巾擦指尖糖渍,闻言抬眼:“苏助理,麻烦查下明天飞合肥的航班。对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推过去,“《大明风华》后期制作,交给‘云岫’旗下的‘栖梧工作室’。特效总监,就用去年在《长安十二时辰》里做敦煌星图的那位。”苏安翻开合同,瞳孔微缩:“您把‘栖梧’的股权结构……改了?”“嗯。”万莞尔把最后一块糖糕塞进张鸿嘴里,指尖在他下颌轻轻一按,“张鸿占股百分之五十一,我代持。以后‘栖梧’接的每单活,都得先过他眼。毕竟——”她凑近张鸿耳边,气息拂过他耳垂那颗小痣,“咱们张老师最擅长的,可不是演戏。”张鸿喉结滚动,咽下糖糕,忽然伸手抽走她别在耳后的钢笔。笔帽旋开,露出里面藏着的微型录音笔指示灯——正幽幽亮着红光。“你录我多久了?”他问。万莞尔不慌不忙,从自己耳后也取下一枚同款耳钉,按开开关。两盏红灯在病房暖光里遥遥呼应,像一对微缩的星辰。“从你第一次发烧说胡话开始。”她笑,“你说‘朱瞻基不该烧了那些卷宗,该留着当证据’。张黎导演听了连夜重写了三版结局。”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落在两人交叠的指尖上。张鸿没说话,只是把录音笔和耳钉一起放进保温桶,盖上盖子。金属扣合的咔哒声清脆利落,像一记休止符。苏安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。走廊尽头传来清洁工推水车的辘辘声,消毒水味混着隐约的梅花香——不知谁在窗台摆了支早开的腊梅。张鸿忽然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。万莞尔没拦,只默默把拖鞋踢到他脚边。他弯腰系鞋带时,后颈脊椎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,像一串未拆封的伏笔。“我有个想法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桌上剧本、糖糕纸、保温桶,最后落在万莞尔脸上,“朱瞻基焚卷那场戏,火盆里加点东西。”“加什么?”“杨梅核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晒干的,泡过陈年花雕。点着时会有青烟,带着果酸气——像我们第一次合作《山海谣》,你往我茶杯里偷放的那颗。”万莞尔怔住,随即笑得肩膀发颤,眼角沁出一点晶莹。她伸手抹掉,指尖沾着湿润:“张鸿,你是不是……从来没忘记过任何事?”“忘不了。”他牵起她手,掌心干燥温热,“因为每次你往我生命里扔一颗杨梅核,我都要用十年去酿成酒。”晨光彻底漫过窗台,把两人影子融成一片。保温桶静静立在柜上,红灯熄了,可桶盖缝隙里,一缕极淡的青烟正悄然升起,缠绕着未散尽的桂花甜香,蜿蜒向上,仿佛要刺破这间小小的病房,直抵三千里外的紫禁城琉璃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