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青龙出渊
此刻等在大厅里的人,正是本应该在峨眉派忙活着上位少掌门的苏少英。“方掌门。”在见到方云华之际,他很恭敬地起身行礼。“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京城?难不成也是为了看我和叶孤城的约战?”...清晨的紫金山雾气未散,山腰处的松林间却已浮起一层薄薄金光,仿佛整座山峦正缓缓苏醒。山道蜿蜒而上,石阶被千年苔痕浸得微滑,偶有露珠自松针坠落,在青石上碎成七点微光——这光里竟裹着一丝极淡的剑意,如游丝,似呼吸,无声无息,却叫人脊背发麻。方云华蹲在第三十七级台阶上,指尖捻起一粒湿冷苔藓,凑近鼻尖轻嗅。没有毒,没有药香,甚至没有内力残留的灼痕。可这苔藓边缘微微卷曲的角度,与三日前他在此处留下的脚印偏斜了半寸——那不是风蚀,不是鸟啄,是有人踏过时足踝内旋三分,压断了苔藓根茎,却未惊动一缕雾气。“你数到第三十七级,就该知道她来了。”江轻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像在说今日茶凉了几分。方云华没回头,只把苔藓碾碎,任绿汁渗进指缝:“不是她。是叶孤城。”江轻霞轻笑一声,袖口拂过石栏,几片枯松针悄然立起,排成一线细阵:“他昨夜子时三刻离了南海,今晨卯初入山,走的是飞来峰侧壁——那里连山猿都难攀。可他靴底沾的泥,是紫金山北麓特有的赭红黏土,混着半粒南疆铁矿渣。你猜,谁给他备的马?”方云华终于抬头。山雾正巧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刺破云层,照见江轻霞左耳垂下那颗朱砂痣——比昨日小了半分,颜色也淡了些。他忽然想起昨夜丹凤悄悄拉他袖角时说的:“欧阳姐姐替我梳头,用的篦子是支赤金凤衔珠簪,簪尾有个小机关,轻轻一按,珠光会映出三重影……可她梳完我的发,那簪子却不见了。”“所以你早知他会来。”方云华站起身,掸了掸裤脚,“还故意让薛冰看见他站在山门石狮旁,手里捧着一束刚折的素心腊梅。”“腊梅是薛冰幼时最怕的花。”江轻霞转身,目光掠过山下隐约攒动的人头,“她说那香气像金九龄熏在牢房里的安神香——甜腻,闷浊,带着腐烂的蜜味。可叶孤城偏选了它。他甚至让花枝上的刺全朝外,指尖血珠滴在花瓣上,像朱砂写就的批语。”方云华喉结动了动:“你让他演这出戏,只为逼薛冰直面恐惧?”“不。”江轻霞摇头,指尖忽然弹出一缕银线,缠住一只掠过松枝的翠羽雀。那鸟儿扑棱着翅膀,爪下却赫然扣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铃铛,铃舌已被削去,只余空壳嗡鸣。“这是第七个。从山脚到山顶,共埋了四十九只。每只铃铛里都藏着半片蝙蝠泪结晶——够让十个壮汉癫狂三日的剂量。”方云华瞳孔骤缩:“蝙蝠岛的人?”“是蝙蝠岛的‘泪’,不是蝙蝠岛的人。”江轻霞松开银线,翠雀振翅飞向云海,“真正的蝙蝠岛早在三年前就沉了。现在散播这些结晶的,是霍天青死前最后一道密令——他把残部编成了‘哭丧队’,专在高手对决前夜,往对手必经之路撒泪结晶。西门吹雪若真赴约,此刻已该在崖边拔剑斩自己影子了。”方云华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陆小凤知道吗?”“他知道薛冰怕腊梅,知道叶孤城昨夜去了南海,知道今晨山道上所有卖糖糕的老妪左手拇指都有茧——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。”江轻霞抬手,一片松针无声钉入身侧松树树干,恰好截断一条正欲游下的赤练蛇,“可他不知道,那些老妪摊前竹筐底部,都垫着浸过蝙蝠泪的桑皮纸。更不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山风忽紧,吹得衣袂翻飞如旗。“薛冰今早喝的那碗莲子羹里,浮着三粒银杏,每粒银杏核里,都封着一滴金九龄临终前吐出的血。”方云华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:“你给她服解药了?”“解药?”江轻霞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解药是假的。真解药在我袖中,可我不会给她。有些伤口必须溃烂到见骨,才能长出新肉。她若连金九龄的血都不敢咽,又凭什么握刀劈开叶孤城的剑光?”话音未落,山顶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两人同时仰首——只见云海翻涌处,一袭素白身影凌空而立,足尖点在断崖边缘一根悬垂的枯藤上。那藤蔓纤细如发,随风轻颤,可那人袍袖鼓荡,竟似扎根于虚空。他右手负后,左手虚按胸前,掌心向上,托着一轮缓缓旋转的寒光——那不是剑,是月轮凝成的冰晶,内里冻着七片未凋的梅花,瓣瓣皆含霜刃。“清风飘渺·一剑无尽。”方云华喃喃道,“他把招式改了。原版需借风势,如今……风是他,他是风。”江轻霞却盯着那人左耳——那里本该有粒朱砂痣的位置,此刻空空如也。她忽然低声道:“你看他眉心。”方云华凝神望去。叶孤城额间皮肤下,竟有细微金线游走,如活物般织成一朵半绽牡丹。那纹路与下官欧阳裙襟上四重缠枝牡丹的绣法,分毫不差。“丹凤的胎记,”江轻霞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在左肩胛骨下方,形状也是牡丹。只是她的,是血色。”方云华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过来——所谓“丹凤已死”,从来不是指那个女人死了。而是当年平南王府地牢里,被霍天青亲手剜去左肩牡丹胎记、灌下失魂散的“丹凤”,早已在血泊中咽了气。如今站在山顶的,是服下续命丹、以金丝重塑经脉、将毕生剑意反哺给“丹凤”残魂的叶孤城。他每一次呼吸,都在燃烧自己,只为让那个被撕碎的女人,在另一个人体内重新活过来。山道尽头,薛冰正一步步拾级而上。她左手紧攥着一方素帕,帕角露出半截断簪——正是当日金九龄用来撬她牙关的那支。可今日她步履极稳,甚至在经过第三十七级台阶时,弯腰拾起一粒青苔,轻轻擦过簪尖。方云华看着她背上斜挎的狭长木匣,忽然道:“她带了剑。”“不是剑。”江轻霞摇头,“是‘匣’。匣盖内衬着三层鲛绡,夹着三张火浣布符纸,符纸朱砂是用公孙兰的血混着霍休墓前寒泉研的。她要烧的不是敌人,是自己的影子。”此时山顶风势陡变。叶孤城掌中冰月轰然炸裂,万千冰晶裹着梅瓣激射而下!可就在离地三丈处,所有碎片齐齐凝滞——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横空而出,剑尖轻挑,冰晶尽数化为齑粉,簌簌落如初雪。薛冰站在雪幕中央,仰头望向崖顶。她没拔剑,只是抬起右手,缓缓摘下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丁香耳钉。耳钉坠地,发出清脆一声“叮”。那声音像一把钥匙,瞬间捅开了紫金山所有封印。山腹深处,地宫石门轰然洞开。十二具青铜棺椁破土而出,棺盖滑落,露出里面端坐的干尸——每具干尸手中,都捧着一本泛黄册子,封皮上墨迹淋漓:《金鹏王朝秘档·卷壹至卷拾贰》。方云华脸色煞白:“霍休的藏宝图……根本不在他棺中!在他养的那群信鸽嗉囊里!而鸽子,全被薛冰昨夜炖成了汤!”江轻霞却笑了,笑意渐深,直至眼尾浮起细纹:“所以她喝的不是汤,是钥匙。现在,该开门了。”话音落处,薛冰突然抬手,将那支断簪狠狠插进自己左掌心!鲜血喷涌而出,却未滴落,反而悬浮空中,扭曲、拉长,最终化作一行血字,直冲云霄:【丹凤未死,叶孤城即罪。】血字未散,山顶叶孤城身形剧震,眉心金线牡丹寸寸崩裂!他踉跄一步,踩断枯藤,整个人向万丈深渊坠去——可就在下坠刹那,他竟反手一扯腰间玉带,整条玉带崩解为九节白玉环,环环相扣,如龙盘旋,硬生生将他悬停于断崖之外!“他在等她接住。”江轻霞轻声道,“不是接住人,是接住‘罪’。”方云华望着薛冰染血的左手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所以你让她带断簪,不是为了复仇……”“是为了还债。”江轻霞接口,目光如刀,“金九龄的债,霍天青的债,还有……她自己欠丹凤的债。当年若非她贪恋金九龄许诺的荣华,偷偷放走那个绣花大盗,丹凤就不会被牵连入局。这一簪,是赎罪券,也是邀请函。”此时薛冰已踏上最后一级台阶。她不再看崖边悬命之人,径直走向那十二具青铜棺。伸手掀开第一具棺盖的瞬间,棺中干尸突然睁眼!可那双眼中没有凶光,只有一片澄澈湖水——湖心倒映着少女执笔写字的侧影,纸上墨迹未干:【愿以吾命,换丹凤重生。】薛冰的手停在半空。她认得那字迹。那是十五年前,自己在平南王府书房窗下,偷偷替丹凤代笔写的求救信。信末的朱砂印,是她用指甲咬破食指按下的。“原来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早就知道。”山风骤停。万籁俱寂。唯有崖边叶孤城悬在玉环中的身影,开始一寸寸透明。他白衣飘荡,面容却越来越清晰——那不是叶孤城的脸,是丹凤十七岁时的模样。眉梢微扬,唇角含笑,左肩胛骨下方,一朵血色牡丹正在缓缓绽放。薛冰终于落泪。泪水滚烫,砸在青铜棺沿,竟蚀出两枚小小的凹痕。江轻霞忽然转头,对方云华道:“牢弟,你猜她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方云华盯着薛冰染血的左手,喉结滚动:“她会烧掉所有秘档。然后……”“然后?”江轻霞追问。“然后她会跪下来,”方云华一字一顿,“亲吻叶孤城坠崖时留在石阶上的血印——因为那是丹凤的血,流经他身体后,才变成他的血。”江轻霞静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一枚温润玉佩塞进方云华掌心。玉佩背面,刻着三个小字:【莫回头。】“拿着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方云华心上,“若她跪下去,你就立刻带陆小凤走。别让他看见那一幕。有些真相,比蝙蝠泪更蚀骨。”方云华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: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陆小凤若看见她跪,就会明白自己永远跨不过去的那道坎——不是金九龄,不是叶孤城,是她心中那个宁愿自毁也要成全别人的丹凤。”江轻霞望向云海深处,眸光幽邃,“而我要的,从来不是陆小凤赢,也不是叶孤城输。我要的是……”她忽然收声,因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箫音。箫声婉转,却暗藏杀机,如春水乍裂冰河,直刺人心最软处。方云华浑身汗毛倒竖:“西门吹雪?!”“不。”江轻霞摇头,指尖抚过袖中玉佩,“是花满楼。”方云华愕然回头——只见山道转角处,一人素衣缓步而来。他目不能视,却似能穿透浓雾,准确望向悬崖方向。左手执一支青玉箫,右手袖口微卷,露出腕间一道暗红旧疤——那疤痕形状,竟与丹凤胎记分毫不差。花满楼停步,抬首微笑:“云华,你袖中那块玉,三年前就该还我了。”方云华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掌心玉佩内侧,竟有一行极细阴刻:【赠满楼,戊午年冬,于峨眉金顶。】戊午年冬……正是花满楼“病逝”那年。山风再起,卷起漫天雪沫。薛冰终于弯下腰,指尖触到青铜棺沿的刹那,整座紫金山突然剧烈震颤!地宫深处,十二具棺椁齐齐迸裂,无数卷轴冲天而起,在半空自动展开——不是秘档,是画像。一幅幅丹凤的画像,从稚龄到及笄,从舞剑到执笔,最后一幅,画中女子立于断崖,左手执簪,右手指天,身后云海翻涌,隐隐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轮廓。宫殿匾额上,四个篆字灼灼生光:【丹凤归墟。】江轻霞仰头望着那幅画,忽然轻叹:“原来如此。不是叶孤城在借丹凤重生……是丹凤早把整个紫金山,炼成了她的涅槃冢。”方云华望着花满楼平静的侧脸,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传言他“病逝”三年,却无人见过尸身——因为真正的花满楼,从未离开过紫金山。他一直在地宫深处,以自身精血为引,温养着丹凤残魂,等待一个能亲手斩断所有因果的人。而那个人,正跪在十二具青铜棺前,将断簪缓缓插进自己左眼。血,沿着她苍白脸颊蜿蜒而下,滴在第一幅画像上。墨色丹凤倏然展翼,振翅飞出画卷,绕着薛冰盘旋三周,最后化作一点金光,没入她眉心。山雾彻底消散。朝阳泼洒而下,照亮薛冰染血的左手。那只手正缓缓抬起,指向悬崖——不是指向叶孤城,而是指向云海尽头,那座若隐若现的金殿。“丹凤归墟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却字字如钟,“那么,该轮到我了。”话音落,她猛然合掌!双掌之间,竟爆出一团刺目金焰。火焰升腾中,她左掌断簪化为灰烬,右掌旧伤迸裂,鲜血与金焰交融,凝成一枚凤凰形状的赤红印记。江轻霞终于动容,失声道:“她点燃了‘归墟契’!”方云华不懂其意,却见花满楼已抬步向前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落下,脚下青石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。当第十朵莲花盛开时,他距薛冰仅剩三步。“薛姑娘。”花满楼开口,声音温润如初,“你若燃尽此契,丹凤重生之日,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。”薛冰没有回头,只将染血的右手按在胸口,缓缓道:“可若我不燃,她永远困在叶孤城的剑光里,做一只不会落地的凤凰。”花满楼沉默良久,忽然解下青玉箫,横于唇边。箫声再起,却不再是杀机凛冽,而是温柔如春水,如慈母哼唱的摇篮曲。箫声所至之处,薛冰眉心金焰渐渐黯淡,可她掌心赤凤印记却愈发鲜亮,仿佛在回应这久违的安抚。方云华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看向江轻霞:“你说过……丹凤的胎记,是血色的。”江轻霞望着箫声中渐渐虚化的薛冰,眸色深沉:“现在,是金色的了。”就在此时,悬崖边悬命的叶孤城突然长啸一声!他周身玉环寸寸崩碎,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向薛冰——可就在触及她衣袖的瞬间,他竟主动撞向薛冰掌心那枚赤凤印记!金焰暴涨!两人身影瞬间被吞没。火光中,方云华分明看见叶孤城嘴角含笑,而薛冰闭目仰首,泪水与金焰一同蒸腾,化作漫天星雨。星雨坠地,竟不灼人。每一粒星火落地,便生出一株素心腊梅。眨眼之间,整座紫金山遍开腊梅,香气清冽,再无半分甜腻。花满楼放下玉箫,轻声道:“契约已成。丹凤归位,薛冰……永驻归墟。”方云华怔怔望着漫山梅树,忽然发现每株梅枝上,都悬着一枚小小铜铃。铃舌完好,随风轻响,声音清越,竟似婴儿初啼。江轻霞俯身,从雪地里拾起一枚铃铛,对着朝阳细看。铃壁内侧,用极细金丝镌着两行小字:【一诺千金,不负卿卿。】【此身虽殒,犹护君行。】方云华认得那字迹——是叶孤城的。“他早知道结局。”江轻霞将铃铛收入袖中,转身欲走,“所以才让薛冰亲手点燃归墟契。因为只有她燃,才能真正斩断所有因果……包括,他对她的执念。”方云华望着满山梅树,忽然问:“那陆小凤呢?”江轻霞脚步微顿,山风掀起她鬓边一缕青丝:“他会在山下遇见一个卖糖糕的老妪。老妪会递给他一碗莲子羹,告诉他薛冰很喜欢这味道。然后……”她回头,眸光如古井深潭:“然后他就该明白,有些告别,从来不需要眼泪。”方云华还想再问,却见江轻霞袖中玉佩忽泛微光,映出一行血字:【牢弟,快跑。】他霍然抬头——只见漫山腊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!花瓣凋零处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那不是梅树根系,是一具具盘坐的骷髅,每具骷髅怀中,都抱着一卷《金鹏秘档》,而档案封面,不知何时已全部变成了薛冰的画像。画像上,她左眼空洞,右眼含笑,唇角微微上扬,像在说一句无声的:【下一个,轮到谁?】方云华浑身血液冻结。他猛地回头,想寻江轻霞的身影——可山道空空,唯余梅香如刀,割得人脸颊生疼。风过处,最后一朵腊梅飘落,停在他肩头。花瓣背面,用金粉写着三个小字:【莫回头。】他不敢回头。因为背后,整座紫金山正在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