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以西，白云观隐于山坳，青瓦覆霜，飞檐如刃。夜深无月，唯天边一痕残星，似察觉将有滔天血气蔓延，从而刻意黯淡下来。作为白云观观主的顾青枫对这一切毫无所觉，有些人脸上好像永远都带着微笑，...晨光如金箔般铺满青砖地面，檐角铜铃在微风里轻颤，余音未歇，屋内却已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。欧阳情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金牡丹的丝线，一缕幽香自腕间浮起，是新调的橙花冷香，清冽中裹着甜意，恰如眼前人——下官欧阳正将一盏温热的碧螺春推至她面前，茶汤澄澈，映着她微微晃动的瞳仁。“情姐姐尝尝，这是江南织造司新焙的雨前，只取明前芽尖，用雪水养了七日才焙干。”下官欧阳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枚温润玉珠落进瓷盏，叮然有声。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影子极淡，仿佛不敢惊扰这方寸间的安宁，可那双眼里分明盛着不容错辨的郑重，“我听云华说，你幼时在云华家祠堂外练过三十六式伏羲剑谱残卷，右手小指第二指节有旧伤，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——是也不是？”欧阳情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她没提过这个。云华情从未对外人提过这段被族中长老斥为“不祥之兆”的旧事：十岁那年为争一把断剑，在祠堂后山断崖边硬接了族叔三掌，右手小指骨裂，此后每逢湿寒天气，指节便如针扎。这事连红衣多男都只当是小姐练功太狠落下的暗疾，绝不知其来由。可下官欧阳不仅知道，还知得这般细。欧阳情抬眼，目光撞进对方眼底——那里没有试探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，像早把她的过往翻过千遍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眼神让她喉头微紧，竟忘了放下茶盏。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。“我查过云华家七代族谱。”下官欧阳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也看过他们藏在密室里的‘云华七罪录’——其中第三条写着：‘癸未年秋，欧阳氏女擅闯禁地，盗《伏羲残谱》手抄本三页，毁祠堂青铜鹤灯一对，罚跪雪地三日，削去宗籍三年。’”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“情姐姐，你那时才十二岁。”红衣多男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，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。欧阳情整个人僵住，茶盏边缘沁出细汗。云华家确有此录，但那是连族长都无权调阅的宗门秘档，存放于地宫最底层，需以三把玄铁钥、一道血契符、七位长老共同诵咒方能开启。她当年所为是秘密中的秘密，连花满楼都不曾知晓分毫。“你怎么可能——”“因为那本《七罪录》，是我祖父亲手编纂的。”下官欧阳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他晚年失明，靠听人诵读记下所有罪状。而我，是他口述时唯一执笔的孙女。”屋内死寂。窗外一只白鸽掠过屋脊，羽翼划开凝滞的空气。欧阳情缓缓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木桌相触，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她忽然明白了为何江轻霞说她“传统”——不是愚昧守旧，而是将血脉、信诺、因果看得比命还重。她若认定一人是“情姐姐”，便早已把对方的来路、伤痕、隐痛尽数纳入自己的责任疆域，如同守护自家祠堂牌位般郑重其事。“所以……”欧阳情喉头滚动了一下，终于问出口，“你早知道我是谁？”“不。”下官欧阳摇头，发间赤金凤簪随动作微晃，珠光在她颊边跳动，“我只知道云华家有个叫欧阳情的姑娘，曾在十二岁那年冒死偷走半卷残谱——只为救一个被族规判‘心术不正’、即将废去武功的哑女。那哑女后来成了岭南第一毒医，三年前替我娘解了西域‘锁喉蛊’。”欧阳情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。那哑女，是她亲如姐妹的阿沅。而锁喉蛊……那是连施经墨都束手无策的奇毒，解药需以纯阴之体女子心头血为引，辅以三十六味雪山冰莲。她当年散尽积蓄购得药材，却苦无引子，最终是阿沅割腕放血，才换来母亲一线生机。此事天知地知，她与阿沅二人知。“你娘……”欧阳情声音发颤。“她如今在峨眉后山养病。”下官欧阳笑意温柔，“阿沅姑娘每隔七日便去诊脉，带去的点心，都是按你教她的方子做的桂花糖藕。”欧阳情闭上眼，一滴泪毫无征兆滑落，砸在袖口金线牡丹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云华情被拽走前，曾偷偷塞给她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云华家祖传的“渡厄钱”，正面刻伏羲八卦，背面铸云华图腾，唯有嫡系血脉成年礼上才赐一枚，寓意“渡己厄，济苍生”。她当时只当是妹妹讨好，此刻才懂，那枚铜钱是云华情无声的托付：我把我的根，交到你手里。门外忽传来一声轻咳。江轻霞倚在门框上，指尖夹着一枚青玉棋子，黑白两色在她指间缓缓旋转。“情姐姐，”她唤得随意，却让欧阳情瞬间绷直脊背，“你刚才是不是想问——她为何对我如此特别？”下官欧阳笑意更深，却不答话，只将一枚素银耳坠搁在案上。坠子极小，形如初绽莲瓣，内里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——正是欧阳情左耳耳垂上那颗胎记的拓印。“我母亲临终前攥着这枚耳坠，说‘她耳朵上的痣，和我当年一模一样’。”下官欧阳声音平静，“她没留下遗言，只让我找到那个耳坠的主人，替她还一句迟了三十年的‘对不起’。”欧阳情怔怔盯着那枚耳坠，指尖颤抖着伸过去，却又在离它半寸处停住。三十年……她出生那年，母亲便因难产而逝。族谱记载，她母亲姓柳，是江南柳氏旁支庶女，十五岁入云华家为妾，二十一岁病故。可柳氏族中，从未有过擅毒、通医、更遑论精于西域蛊术的女子。一个念头如惊雷劈开混沌：母亲临盆前半月，曾独自赴峨眉求签，归来后腹中胎动异常剧烈，当晚便梦见白鹤衔莲入怀……“你母亲……”欧阳情嘴唇翕动，声音细若游丝，“她是不是叫柳如眉？”下官欧阳深深看着她，颔首。屋内烛火忽然爆开一朵灯花，噼啪轻响，映得两人面容明明灭灭。红衣多男已悄悄退至院中，仰头望着天边流云，喃喃道：“原来小姐不是柳家姑奶奶的亲女儿……那小姐岂不是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她肩膀被一只温热手掌按住。江轻霞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，指尖点了点她额角：“别嚷嚷。有些事，得让她们自己说完。”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，恰好覆在青砖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蒲公英上。远处紫金山方向隐约传来钟鸣，悠长肃穆，似在为某个尘封三十年的真相敲响序曲。欧阳情终于伸手，指尖触到那枚微凉的银坠。就在她肌肤与银面相贴的刹那，一股奇异暖流自指尖窜入心口，仿佛有什么沉重枷锁应声而裂。她眼前闪过无数碎片：幼时母亲哼唱的江南小调、祠堂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沉香、暴雨夜阿沅染血的衣襟……最后定格在一面蒙尘铜镜上——镜中少女左耳垂上，那粒朱砂痣正泛着微弱红光，与银坠里嵌着的朱砂遥相呼应。“她当年逃婚，”下官欧阳的声音穿过记忆迷雾清晰传来，“从柳家逃到云华家，又从云华家逃到峨眉。她带着身孕翻越秦岭，雪崩时被猎户所救，生下你后便失了踪迹。柳家报她‘暴毙’，云华家当她‘私奔’，峨眉派则收留了奄奄一息的她，赐法号‘静眉’。”欧阳情蓦然抬头，眼中泪光未干，却燃起灼灼火光：“那她后来……”“她活到了四十七岁。”下官欧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，展开，上面是力透纸背的蝇头小楷，“这是我整理她三十年手札誊抄的副本。最后一页写着：‘情儿若见此信，莫怪娘薄情。娘一生颠沛，唯愿你脚踏实地，耳垂朱砂不掩光华。’”绢上墨迹新鲜，显然是今晨刚誊就。欧阳情死死攥着素绢，指节泛白，却再没一滴泪落下。她忽然转身，大步走向屋内西墙——那里挂着一幅《云华山云海图》，画轴陈旧，落款处已被岁月蚀得模糊。她踮起脚，指尖探入画轴顶端暗格，轻轻一按。咔哒。机括轻响，画轴背面弹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琉璃片。片上以极细金线勾勒着一幅微型星图，中央赫然是三颗并列星辰，下方小篆题着四个字：**柳云欧阳**。“云华家供奉的‘云华三圣’，从来不是什么开派祖师。”欧阳情声音沉静如古井，“而是柳氏、云氏、欧阳氏三家先祖结义盟誓所立。所谓‘云华’二字，本就是‘云’与‘华’的合称——可云氏早已绝嗣，柳氏凋零，只剩欧阳一支……守着这空荡荡的名号，骗了天下人三百年。”她转过身，眼中泪痕已干，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：“所以，你来找我，不是为认亲，是为归宗。”下官欧阳静静看着她，忽然单膝跪地，双手捧起那枚银坠，高举至眉心：“柳氏第七十九代嫡系血脉，欧阳昭，恭请云华宗主归位。”红衣多男“噗通”跪倒，额头抵地，声音哽咽：“云华宗门侍女，红绡，恭迎宗主！”院中风起，卷起满地落叶，打着旋儿扑向厅堂门槛。阳光穿过雕花窗棂，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，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老卷轴——卷首墨迹淋漓：**云华重光，柳云同源**。此时，紫金山方向又传来一声钟鸣，比先前更近，更沉。山道上，已有黑压压的人影自山脚蜿蜒而上，刀剑寒光在朝阳下连成一条冰冷长龙。而酒楼二楼，江轻霞指尖棋子悄然停转，黑白两色静卧掌心，宛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对阴阳鱼。她望向窗外渐浓的云霭，唇角微扬。这场局，才刚刚推开第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