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还主动拿钱了？”陆小凤上前就要将那银元宝攥入手中，没成想孙老爷却一把收了回来。他还在看向方云华说道。“只要这场约会作废，那这银元宝就给你们。”“为什...阳光斜斜地切过紫金山的山脊，把半座山峦染成琥珀色。山道上人影渐密，不是佩剑负囊的江湖客，便是披风裹甲的豪商巨贾——有人为观剑而至，有人为押注而来，更多人却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牵引：江湖将变，气机已动，谁若袖手旁观，便等于亲手把自己从这盘大棋的棋盘上抹去。方云华蹲在山腰凉亭檐角，指尖捏着一枚青核桃，咔嚓一碾，碎壳迸溅如弹丸。他目光扫过下方三拨人马：左首是峨眉派两名执事，腰悬紫金铃，步法沉稳中带三分阴柔；右首一队黑衣人默然列阵，肩头绣着银钩衔月，袖口隐现暗红纹路——那是白虎堂“血钩卫”的标记；正中一行却最是古怪，七人皆着素麻短褐，赤足踏石，颈间挂一串干枯槐枝，为首老者闭目缓行，手中竹杖点地无声，每点一下，山径两侧野菊便齐齐低垂半寸，仿佛朝拜。“槐阴七子……罗刹教的‘守门人’。”方云华吐出一口浊气，核桃仁在齿间碾开微苦清香，“连这等避世百年的老鬼都惊动了，紫金山怕是要被踩塌一层地皮。”话音未落，山风忽转。不是寻常穿林之风，倒似被无形之刃劈开一道缝隙，冷冽得刺骨。方云华耳尖一抖，倏然抬头——天光裂了。不是云破日出，而是整片苍穹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幽蓝罅隙，宛如神祇以指划破画布。罅隙中没有星辰，唯有一缕极淡、极清、极冷的剑意垂落，如霜如雪，无声无息，却让山下所有刀剑齐鸣震颤，连白虎堂血钩卫腰间百炼钢刀都嗡嗡悲鸣，刀鞘竟浮起细密霜花。方云华瞳孔骤缩。这不是叶孤城的天外飞仙。也不是西门吹雪的剑神之境。这是……清风飘渺一剑无尽的雏形？可那气息里分明又糅着三分佛门金刚怒目的刚烈，两分道家抱朴守一的寂寥，还有一丝……一丝他曾在江轻霞指尖掠过的、属于精神力体系的、近乎法则般的凝滞感。“他练成了？”方云华喃喃自语，随即自己摇头笑出声，“不，还没差一线。这一剑若真成，此刻紫金山该只剩一道贯穿天地的真空裂痕，而不是……”他目光下移，落在山脚处一顶素青油纸伞上。伞下是公孙兰。她并未仰头看天，只是静静立着，左手垂在身侧，右手却轻轻按在腰间灵犀一指所化的玉柄之上。那玉柄温润如旧，可伞沿滴落的雨珠，却在离她发梢三寸处诡异地悬停、凝滞，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。更奇的是，她脚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茎嫩草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黄、蜷曲、枯萎——并非被剑气所伤，倒似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时间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方云华眼中精光暴涨，“不是他在推演剑招，是她在……反向解析那缕剑意！用灵犀一指的‘定’，去捕捉、拆解、复刻那一瞬的时空扭曲！难怪江轻霞说她最近总在发呆，原来是在脑子里……跟自己打架！”山风再起，卷走最后一丝剑意残痕。公孙兰缓缓抬眸，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影，精准落在方云华藏身的凉亭檐角。她没笑，也没点头，只将伞微微倾侧，伞面阴影恰好遮住半边面容，唯余一双眼睛澄澈如洗，映着天光山色，也映着方云华的身影。方云华心头一跳，竟生出几分被看透的赧然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——那里昨夜被江轻霞一记“云手·缠丝劲”扫过，如今还留着淡淡青痕。就在此时，山道尽头传来一声长笑，清越如鹤唳九霄。“陆小凤！你果然来了！”笑声未歇，一道白影已掠过百丈山阶，足尖点在松针上，松针竟不弯折，反如弓弦般绷紧弹射，托得那人再度拔高三尺！白衣猎猎，墨发飞扬，腰间长剑未出鞘，剑穗上一粒朱砂痣却随动作明灭如心跳。白云城主，叶孤城。他身后却空无一人。方云华眯起眼。叶孤城今日的步法比往日更轻、更快，快得近乎违反常理——不是内力催逼的疾速，而是每一步落点，都恰好踩在山风流转最滞涩的节点上，借势而行，如鱼得水。这已非轻功范畴，分明是某种对天地元气流动的……本能预判。“他突破了。”方云华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，“不是剑道，是‘势’的领悟。原来天外飞仙的根基，不在天上，而在脚下这方山河。”叶孤城落地无声，目光扫过山道众生，最终停驻在公孙兰伞下。他脚步微顿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既非问候，亦非挑衅，倒像在确认一件久违的旧物是否仍在原位。随即他错身而过，径直走向山顶那片被削平的玄武岩广场——决战之地。公孙兰依旧静立，伞沿阴影未动分毫。方云华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闷。不对。太不对了。叶孤城看公孙兰的眼神，不该是确认旧物，该是……确认猎物。可那眼神里没有杀意，没有占有欲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，平静得令人心悸。仿佛他早已知晓结局，而那结局，与眼前这个持伞而立的女子，再无半分干系。“他出局了？”方云华眉头锁死，“可若真出局，为何还要来？只为见证另一场……注定失败的决斗？”念头未落，山道另一端烟尘滚滚。十余骑快马绝尘而至，当先一人玄色劲装，腰挎雁翎刀，刀鞘乌沉，刀柄却缠着一圈刺目的猩红绸缎。他勒马扬鞭，声如裂帛：“韦珍茂！陆小凤！你们两个缩头乌龟，可敢接我霍天青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。因为一柄剑，已抵在他咽喉。不是叶孤城的剑。也不是西门吹雪的剑。是一柄通体漆黑、毫无反光的短剑，剑尖凝着一点寒星，正正停在霍天青喉结上方半寸。持剑之人不知何时立于马首之前，青衫磊落，面容温润，正是华玉轩少东家，华玉峰。“霍兄，”华玉峰声音不高，却压下了满山喧哗，“此地乃决战之所，非泼洒恩怨之地。你若真有冤屈，何不等决战之后，再寻韦公子讨个公道？”霍天青脸色铁青，额角青筋暴跳，手中马鞭攥得咯咯作响。他身后骑士纷纷拔刀，刀光如雪，却无人敢向前半步——华玉峰脚下三尺之地，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七个清晰掌印，掌心向下，深陷寸许，而掌印边缘，竟隐隐浮现蛛网般的冰晶裂纹。“华老板好功夫。”霍天青从牙缝里挤出字，“可你华玉轩，何时成了白云城主的看门犬？”华玉峰不答，只将短剑缓缓收回。就在剑尖离喉的刹那，霍天青猛一扬鞭，狠狠抽向华玉峰面门！鞭梢破空，竟带着凄厉鬼啸之声！华玉峰身形未动。鞭梢距他眉心尚有三寸，突然如遭雷殛，僵直悬停！整条鞭子从鞭梢开始，寸寸冻结，眨眼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鞭，簌簌断裂，坠地成粉。满山死寂。华玉峰这才抬眸，目光扫过霍天青惨白的脸，最终落在他腰间雁翎刀上：“霍兄，你的刀，锈了。”霍天青如遭重锤击胸，踉跄后退三步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，溅在玄色劲装上，如雪地绽梅。他身后骑士骇然失色，慌忙扶住。而华玉峰已转身，青衫拂过山风，一步步拾级而上，背影萧疏，却似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。方云华在檐角看得真切，呼吸微滞：“这……不是江轻霞教他的‘冰魄凝神’？可这火候……比江轻霞用得还狠！他是在用霍天青的戾气为引，强行淬炼自己的心剑！”山风呜咽，卷起满地枯叶。就在此时，山道最高处，那片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玄武岩广场中央，缓缓升起一道身影。不是叶孤城。不是陆小凤。是一个女子。她赤足，着素白麻衣，长发如瀑垂至腰际，发间未簪一物，唯有一缕幽蓝色火焰，在发梢无声燃烧，焰心幽邃，映得她半边脸颊如琉璃般剔透。她双手空空，可当她足尖点落玄武岩的瞬间，整座广场地面竟如活物般起伏——不是震动，是呼吸。岩石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，蜿蜒如脉，搏动如心，每一次搏动，都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，涟漪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都为之粘稠、凝滞。“沙曼……”方云华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，“罗刹教圣女，竟提前入局？”沙曼目光平静，越过万千人头，越过叶孤城挺拔的背影，越过华玉峰青衫的衣角，最终，落在山腰凉亭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落在方云华藏身的檐角。她嘴角，极其缓慢地，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……洞悉一切的、冰冷的期待。方云华后颈汗毛根根倒竖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叶孤城的平静，华玉峰的锋芒，沙曼的降临……这一切，并非偶然。它们像一颗颗早已埋好的钉子，正随着决战之日的临近，被一只无形巨手，一根根、精准无比地敲进紫金山的肌理。而那只手的主人，此刻或许正坐在某处窗边，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橘子，任酸甜汁水染湿指尖。方云华猛地低头——凉亭柱子上，不知何时，被利器刻下四个细小却深峻的字：**“他在等你。”**字迹清隽，力透石髓，正是江轻霞的笔迹。方云华怔住。等我？等我做什么？去看戏？去搅局？还是……去成为那最后一块、最关键的拼图？山风陡然狂暴，卷起漫天落叶，遮天蔽日。就在这片混沌翻涌的昏黄里，方云华清晰地看到，山道尽头，一袭明黄织金长裙，正踏着破碎的光影，款步而来。上官欧阳。她未撑伞，未乘车，只是行走。裙裾拂过嶙峋山石，石面竟悄然沁出细密水珠，如朝露初凝；她走过之处，狂风自动分流，仿佛有无形屏障隔绝尘嚣；她唇角含笑，眸光澄澈，望向山顶的方向，那笑意里，竟有几分……如释重负的温柔。方云华盯着那抹明黄，忽然想起江轻霞昨日那句玩笑话。“他要是遇到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男人……”山风骤停。满山落叶，悬于半空。上官欧阳在距离凉亭十步之处，停步。她仰起脸，目光穿过纷扬的枯叶，精准地、温柔地，落在方云华脸上。然后，她轻轻抬起右手，指尖拈着一片刚刚飘落的枫叶，叶脉清晰，红得灼目。“小哥，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，清晰地送入方云华耳中，“替我告诉阿霞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枫叶无风自动，缓缓旋转，叶脉深处，一缕极淡的、与方才天穹裂隙同源的幽蓝剑意，悄然浮现。“……这场戏，该落幕了。”方云华瞳孔骤然收缩。不是因为那缕剑意。而是因为上官欧阳此刻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没有算计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、全然交付的信任。仿佛她早已知道，这场席卷紫金山的风暴中心，并非山顶那对即将拔剑的绝世高手，而是此刻，站在凉亭檐角、手握青核桃、看似置身事外的自己。山风再起，吹散最后一片悬停的落叶。上官欧阳拈着枫叶，转身，继续向山顶走去。明黄裙裾在残阳下流淌，宛如熔金。方云华缓缓摊开手掌。掌心，那枚被他碾碎的青核桃，早已不见踪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、泛着幽蓝冷光的……金属薄片。薄片边缘锋利，映着天光，竟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：**“情之所钟，金石为开。”**方云华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笑得肩膀微颤，笑得眼角沁出泪花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山顶。叶孤城负手而立，衣袂翻飞如云。华玉峰青衫静立，渊渟岳峙。沙曼赤足踏石，幽火焚天。而上官欧阳，正一步一步，走向那片被无数目光炙烤的、空旷的玄武岩广场。决战尚未开始。可方云华知道，真正的、决定一切的对决，已在刚才那一瞬，无声打响。他低头，将那片幽蓝薄片，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。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却坚定的搏动。咚。咚。咚。仿佛回应着广场地下，那岩石脉络里，正同步起伏的、古老而磅礴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