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宫九亲自送出门的是霍天青。他虽然有些意外于陆小凤等人的来访，但也将当下众人这微妙的表现记在心中，准备等会儿就告知自己的大哥。随即在目送宫九的马车离开后，他便热情地将木道人三人迎了进去...西园酒楼里那坛子女儿红的余香尚未散尽，司空耳垂上还沾着一星未干的酒液，在烛火下微微发亮。智大通却已不笑了——他正用拇指反复摩挲自己左耳耳廓，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琉璃器，又重得仿佛要将那层皮肉生生磨穿。他忽然抬头，目光扫过叶孤城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剑，扫过陆小凤搁在桌沿、指节泛白的右手，最后停在江轻霞端杯的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线状旧痕，若非此刻烛光斜照，几乎不可见。“这伤……”智大通声音哑得厉害，“是去年冬至，南海潮音洞外，被寒螭尾骨刮的？”江轻霞执杯的手纹丝未动，只眼尾微扬：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“我记性向来不好。”智大通忽然倾身向前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腕骨上三道并排的暗红勒痕，“可有些事，越想忘越刻得深。比如方云华舔我左耳时，舌尖抵着耳后软骨转了三圈——第一圈说他替平南王府收了七百两买命钱，第二圈说欧阳情腹中胎儿月份不对，第三圈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竟真咽了口唾沫，“说你教我的‘锁骨销魂天佛卷’心法，第三重关窍其实藏在耳蜗褶皱深处。”满座俱寂。欧阳情手中的银箸“啪”地折断，断口锐利如刀。红衣少女下意识去摸腰间短匕，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是叶孤城不知何时按在她手背上的食指，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雪，却压得她寸不得动。陆小凤终于动了。他慢慢抽出一张素帕，擦净指尖方才沾上的酒渍，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。可当帕子覆上唇角时，他无名指内侧赫然浮起三枚朱砂点，排布成北斗七星之形，最末一颗正悬于虎口上方，微微搏动。“北斗引魂阵？”江轻霞笑了一声，将杯中残酒泼向地面。酒液溅开的刹那，青砖缝隙里倏然钻出七条赤鳞小蛇，蛇首齐齐昂起，吐信声嘶嘶如裂帛。智大通却盯着那滩酒渍中央——那里正缓缓浮起一枚铜钱大小的墨色印记，形如蝙蝠展翼，双翅末端各缀一点朱砂，恰似方才陆小凤指尖的北斗七星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，突然抓起桌上酒壶狠狠砸向地面。瓷片迸裂声里，十二片碎瓷竟自行腾空而起，在众人头顶拼成一幅旋转的星图。当中七片映着烛光，赫然是北斗七星方位；另五片幽光浮动，隐约勾勒出紫微、天市二垣轮廓。叶孤城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星图——白云城禁地《玄穹秘录》有载，此为“九曜蚀月局”，乃上古巫祝以活人精血为引，借星辰之力改换命格的禁忌之术。而此刻星图中央，唯独缺了代表“破军”的第七颗星位。“他在等你补上这颗星。”叶孤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南海寒泉，“用你的血。”江轻霞没答话。她只是抬起左手，指甲在右手腕那道银线旧痕上轻轻一划。血珠涌出的瞬间，空中十二片碎瓷突然齐震，其中一片倏然飞向陆小凤面门！陆小凤不闪不避，任由瓷片擦过眉骨——血线蜿蜒而下，恰好滴入他左眼瞳仁。那瞳孔竟如墨染宣纸般迅速晕开，转瞬化作一片浓稠漆黑，唯余眼白处浮起七点猩红微光，排布如北斗。“好个借刀杀人。”江轻霞抚掌轻叹，“原来蝙蝠岛卖的从来不是情报，而是‘饵’。谁碰了蝙蝠泪，谁就自动成了钓饵——方云华是饵，司空是饵，连你陆小凤……”她指尖点向陆小凤那只异变的左眼，“此刻瞳中星图已成，你猜接下来会钓来什么？”陆小凤右眼仍清澈如故，左眼却已彻底沉入墨渊。他缓缓抬手，用拇指抹去眉骨血痕，指尖沾着的血珠在烛光下泛出诡异的靛青色。“钓来的该是答案。”他声音平淡无波，“比如为何方云华死前要提平南王府的‘大事’，为何司空易容时偏选青衣尼姑这张脸——”他视线忽然钉在欧阳情小腹，“更比如，你腹中胎儿真正的生父，究竟是那位刚愎自用的平南王，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叶孤城腰间剑鞘上暗刻的云纹，“白云城某位故人？”欧阳情面色霎时惨白如纸。她猛地捂住小腹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，可那动作太过僵硬，反而暴露了腹中空荡——这具躯体根本未孕。“装得像。”江轻霞忽而一笑，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展开。帕上绣着半幅《沧海遗珠图》，针脚细密处隐现暗金丝线，勾勒出东海某处海图轮廓。她指尖拂过图中一处漩涡状标记，轻声道：“此处叫‘归墟眼’，海底万丈之下有青铜巨门，门环铸成双蝠衔环之形。蝙蝠公子不在南海，不在东海，他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——”她指尖猛然戳向锦帕中央，“在这座城的地底！”话音未落，整座酒楼突然剧烈震颤！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碗碟叮当坠地。众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，露出下方幽深不见底的竖井——井壁湿滑如镜，倒映出无数个持杯举箸的身影，每个倒影嘴角都噙着同样的、令人心悸的微笑。“地脉被截断了。”叶孤城按剑而立，剑鞘嗡鸣不止，“有人在抽干羊城龙气。”“不是抽干。”江轻霞俯身拾起一片碎瓷，映着井中倒影轻笑，“是嫁接。”她将碎瓷投入井口，只见那瓷片坠落途中竟自行分解，化作七缕青烟缭绕盘旋，最终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铜蝙蝠，双翅展开时，赫然显出北斗七星纹路。此时井底幽暗深处，传来一阵清越钟鸣。钟声共响七下，每一声都似敲在众人天灵盖上。第七声余韵未绝，所有倒影中的“江轻霞”同时开口，声线重叠如潮：“恭喜诸位通过初试。蝙蝠岛拍卖会，戌时三刻，归墟眼启。”话音落，井中倒影骤然翻转！众人眼前一花，再定睛时已置身于一座环形石厅。厅壁镶嵌数百面青铜镜，每面镜中皆映出不同场景：有方云华跪在平南王府地牢舔舐刑具上锈迹，有司空撕下青衣尼姑面具露出欧阳情面容，有陆小凤左眼黑洞中浮现出紫禁之巅的宫墙剪影……而正对厅门的主镜中，赫然映着八人此刻身影——只是镜中江轻霞指尖缠绕的，分明是一根银线，线头没入地下，尽头连着平南王府地宫深处某座棺椁。“原来那才是真正的赃物。”智大通盯着主镜喃喃道，忽然抄起桌上酒壶砸向镜面。壶中残酒泼洒而出，在触及镜面的刹那竟凝成一道水幕，水幕上浮现出一行血字：【欲知狸猫换太子真相，须献‘真心’为祭——取汝挚爱之人心尖血三滴，盛于玉麒麟腹中。】“玉麒麟？”陆小凤目光如电射向江轻霞腰间——那里正悬着那尊从方云华密室所得的玉麒麟，此刻麒麟双目竟泛出幽幽红光。江轻霞却已解下玉麒麟，指尖在麒麟额间一按。机关“咔哒”轻响，麒麟腹中弹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碧玉匣。匣盖掀开，内里空空如也，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逸出。“檀香？”叶孤城蹙眉，“南海沉香木所制的‘镇魂匣’，专用于封存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阳气。”“错了。”江轻霞指尖捻起匣中一星香灰，凑近鼻端轻嗅，“这是东海鲛人泪混着百年龙脑碾成的‘引魂香’。真正封在里面的……”她忽然将玉匣凑近陆小凤左眼，“是你瞳中北斗七星，此刻正与匣中残留的魂魄共鸣。”陆小凤左眼墨色骤然翻涌，七点猩红光芒暴涨！玉匣内壁随之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，裂缝中渗出暗金色液体，滴滴答答落入下方早已备好的白玉盏中。盏中液体渐满，竟映出紫禁之巅的月轮——那轮明月中央，赫然浮现出一张苍白面孔，正是已死的司空！“司空没魂？”智大通失声。“不。”江轻霞摇头，指尖蘸取盏中金液，在空中疾书数笔。金液离手即燃，化作七道金线悬于半空，交织成一张蛛网状符箓。“是‘借魂’。蝙蝠公子借司空魂魄为引，将诸位记忆中最恐惧之事投射于此——”她指尖轻点符箓中心，蛛网轰然爆开，金线如活物般钻入众人耳中！刹那间，智大通看见方云华捧着自己剜出的心脏在笑；叶孤城目睹白云城万千弟子跪伏于血海；欧阳情腹中胎儿化作青铜蝙蝠破腹而出……唯有陆小凤左眼墨色翻腾如沸，瞳中北斗七星竟开始逆向旋转！他踉跄后退撞翻长案，案上酒壶滚落，壶嘴朝下淌出的却不是酒，而是一条细长血线，蜿蜒爬向玉麒麟底座——那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血珠，汇成一行小字：【四月十六子时，归墟眼开，真龙之心，待君来取。】江轻霞弯腰拾起酒壶，壶底赫然烙着一枚火漆印：双蝠衔环，环中一柄断剑斜指东方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将酒壶递向陆小凤，“你早知蝙蝠岛在羊城地底，所以故意让方云华盗取王府明珠——那些明珠内里皆嵌着东海夜光螺，螺壳纹理实为归墟眼开启的星图密码。你借方云华之手，把开启地宫的钥匙，一颗颗送到了我们手上。”陆小凤接过酒壶，指腹摩挲着火漆印上那柄断剑。他忽然仰头灌下最后一口“酒”，喉结滚动时，颈侧皮肤下竟浮现出细密鳞纹，一闪即逝。“可惜。”他抹去唇边血迹，左眼墨色已尽数褪去，唯余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，静静燃烧，“你们只看到钥匙，却没看见锁孔里……早已插着另一把钥匙。”话音未落，整座石厅突然剧烈倾斜！众人脚下石板如活物般翻卷，露出下方奔涌的暗河。河面浮满青铜蝙蝠，每只蝙蝠背上都驮着一盏琉璃灯，灯火映照下，河底赫然铺满白骨——那些骸骨手腕处皆戴着同款银线镯，镯内暗格中，静静躺着一枚枚染血的玉麒麟。江轻霞足尖点地腾空而起，袖中银线如活蛇激射，缠住最近三具骸骨手腕。银线绷紧的瞬间，她腕上旧痕突然灼烫如烙铁！剧痛中，她看见银线另一端竟连着自己心口——那里正透过衣料，隐隐透出北斗七星的幽蓝微光。“原来我也是饵。”她笑出声，笑声在石厅中激起层层回音，“从我第一次用银线缚住方云华手腕起，这局就已落子。”暗河奔涌声愈发轰鸣。远处河面，七盏琉璃灯突然齐齐熄灭，唯余一盏摇曳如豆，在幽暗中固执地亮着——灯焰跳动间，隐约映出紫禁之巅的宫墙剪影，以及宫墙之上，那轮即将圆满的血月。陆小凤站在翻卷的石阶边缘，左眼幽蓝火苗静静燃烧。他望着那盏孤灯，忽然伸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枚早已干枯的桂花——那是昨夜西园初遇时，司空悄悄塞进他袖袋的。花瓣早已蜷曲发黑，唯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。他将桂花投入暗河。河水沸腾起来。无数青铜蝙蝠振翅而起，翅尖洒落点点磷火，尽数飞向石厅穹顶。火光汇聚处，赫然显出七个血淋淋的大字：【紫禁之巅，非为决斗，乃献祭之坛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