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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再见宫九
    一番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之后。公孙兰没有表现出被背刺的愤怒,反倒是觉得格外荒谬。“他们的计划这么周密,我又怎么可能想到这平南王府是在暗自准备替代皇帝的位置啊!”方云华无辜耸肩。...西园酒楼里,烛火摇曳,映得满桌酒菜泛着油亮微光。司空松开手,指尖还残留着智大通耳垂的温热,人已退至柱后,漱口的动静清脆又急促,像是怕那一点触感在皮肤上多留半息。她吐出第三口清水时,喉间仍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腻味——不是酒气,不是脂粉香,是方云华留在那处的、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冷,像一条刚从枯井爬出的蛇,盘踞在记忆里不肯散。智大通却还在笑,肩膀一耸一耸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不是悲,不是喜,是筋骨骤然卸力后的虚脱,是悬在悬崖边的人突然被拽回平地时,双腿发软的错觉。他抬袖胡乱抹脸,袖口沾了酒渍与泪痕,糊成一片深色,可那笑容却越来越亮,亮得近乎刺眼,亮得让坐在对面的欧阳情悄悄把筷子放下,指尖无意识抠进木纹缝隙里。“你……你真没用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陆小凤没说话,只将手中酒杯轻轻一转,杯底与青砖相触,发出极细微的“嗒”一声。他目光扫过司空湿漉漉的唇,扫过智大通眼角未干的水光,最后停在江轻霞脸上。后者正慢条斯理剥着一枚荔枝,指尖雪白,果肉莹润,汁水顺着指缝滴落,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淡粉。他忽然想起青衣第一楼里,方云华也曾这样剥过一颗荔枝,动作比江轻霞更雅,可那枚果子递到金九龄唇边时,金九龄却偏过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接。那时陆小凤只觉怪异,如今想来,那偏头不是推拒,是忍耐——忍耐一种早已蚀骨入髓的屈辱。而此刻,这屈辱竟被江轻霞亲手揭开来,摊在灯下,任人端详,任人咀嚼,还撒了一把盐,再浇上滚烫的酒。“七姐夫。”叶孤城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,寒气逼人,“你说蝙蝠岛定期拍卖,那它如何选人?凭银子,还是凭命?”江轻霞将最后一瓣荔枝送入口中,舌尖抵住上颚,缓缓碾碎那点清甜。“都不凭。”他咽下,抬眸,“凭‘缺’。”“缺?”陆小凤眉峰微动。“缺一样东西的人,才会被它看见。”江轻霞指尖蘸了酒,在光滑的楠木桌面画了个圈,圆润,闭合,没有一丝缝隙,“比如缺钱的人,它卖消息;缺命的人,它卖解药;缺心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智大通尚在抽动的嘴角,“它卖一场痛快。”智大通笑声戛然而止。叶孤城盯着那酒圈,久久不语。他忽然想起南海飞仙岛外那一片终年不散的雾。雾里常有沉船残骸浮沉,桅杆断裂,船板朽烂,可最令人心悸的,是从那些破洞里钻出的、密密麻麻吸附在木头上的藤壶。它们不动,不叫,只是死死咬住,用尽一生力气,将自己钉死在漂泊的腐朽之上。蝙蝠岛,或许就是海上最大的一只藤壶。“所以方云华缺什么?”金九龄不知何时已踱回席间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边缘已被磨得发亮。他拇指反复摩挲着钱面上的“开元通宝”四字,像在擦拭一把久未出鞘的刀。江轻霞笑了。“他缺‘信’。”“信?”“信他自己还是那个天下第一名捕。”江轻霞倾身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腕骨,苍白如玉,“他偷了明珠,绑了司空,杀了蛇王,可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,像踩在薄冰上。他怕别人看穿,更怕自己看穿。蝙蝠泪不是让他爱生命,是让他看清自己早就不配谈‘名捕’二字——那身官服底下,裹着的是一具连自己都唾弃的臭皮囊。”他话音落下,满座无声。连一直叽叽喳喳的红衣少女都屏住了呼吸,小手攥紧裙角,指甲泛白。智大通却猛地抓起桌上那坛仅剩浅浅一层的女儿红,仰头灌下。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洇开一片深色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江轻霞,眼神灼热得吓人:“那岛……在东海哪片海?”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江轻霞挑眉。“我要去。”智大通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,“我要见蝙蝠公子。”“见他?”陆小凤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却像一柄冰锥凿进暖意融融的酒气里,“见他之后呢?求他再给你一颗蝙蝠泪,好让你忘了司空是怎么死的?忘了你亲手把他推进蛇窟的?”智大通的手猛地一抖,酒坛“哐当”砸在桌上,残酒泼溅,浸湿了江轻霞刚画的那个酒圈。那圆润的闭环,瞬间被撕开一道歪斜的裂口。“我没有!”他嘶吼出声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是方云华!是他骗我!是他拿司空的命换我的命!”“可你信了。”陆小凤静静看着他,“你信他能救司空,就等于信他能杀司空。你信他的话,比信司空的眼泪还多一分。”这句话比任何拳脚都狠。智大通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,徒劳地开合,却吸不进半分空气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椅子,木腿刮擦青砖,发出刺耳锐响。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叶孤城忽然起身。他并未看智大通,目光径直投向西园酒楼二楼临街的雕花窗棂。窗外,暮色正浓,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,街市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人间的星子。可叶孤城看到的不是光。他看到窗纸上,映出一个极淡的影子。那影子并非来自室内烛火,亦非楼下行人。它纤细,挺直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近乎凝滞的静。更诡异的是,影子边缘并非清晰轮廓,而是微微浮动,如同水波荡漾,又似有无数细小的鳞片在暗处无声开合。叶孤城的手,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。江轻霞几乎与他同时抬头。他目光扫过窗纸,又缓缓移向智大通尚在剧烈起伏的胸口——那里,一枚小小的、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墨色印记,正随着心跳,极其缓慢地明灭。那是蝙蝠泪的余毒,也是标记。“原来如此。”江轻霞低语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他明白了。蝙蝠岛从来不在东海某座孤岛之上。它就在人心里。在每一个自以为清醒、实则早已被恐惧与欲望蛀空的人心里。方云华是它养大的傀儡,金九龄是它豢养的猎犬,而智大通……正站在门槛上,一脚踏进那扇由自身怯懦与悔恨铸成的门。“七姐夫?”叶孤城的声音压得极低,剑气已如游丝,缠绕指尖。江轻霞却抬手,做了个“且慢”的手势。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空杯,斟满新上的烈酒,酒液琥珀色,澄澈透亮。他举杯,目光逐一掠过陆小凤眼中的审慎、金九龄指间铜钱的微光、欧阳情下意识护在小腹前的手、红衣少女惊惶未定的眼……最后,停在智大通脸上。那人正大口喘息,额角青筋跳动,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,正从裂缝里悄然滋生。“敬你。”江轻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酒液滚烫,烧得喉管生疼,“敬你今日,终于看清了自己。”智大通怔住。就在这刹那的空白里,西园酒楼外,忽有一阵风过。风不大,却奇诡地卷起了满街尘土与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酒楼大门。门楣上悬着的两盏红灯笼猛地一晃,烛火疯狂摇曳,将满堂人影拉长、扭曲、交叠,最终在青砖地上,拼凑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——蝙蝠轮廓。那轮廓双翼展开,覆盖了整面墙壁,翅尖滴落墨色阴影,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起,吞噬所有光亮。司空倒退半步,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。她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那声惊叫冲口而出。陆小凤的手,已按在了桌子底下。金九龄手中的铜钱,“啪”地一声,断为两截。而叶孤城,终于拔出了他的剑。剑未出鞘三寸,寒光已如霜雪弥漫,所过之处,烛火齐齐熄灭。黑暗,骤然降临。唯有江轻霞面前那盏孤灯,灯焰幽幽跳动,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明灭灭,另一半,则沉在浓得化不开的暗里。他静静坐着,像一尊被遗忘在神龛深处的石像,手指却轻轻叩击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那节奏,竟与窗外渐起的更鼓声,严丝合缝。“咚——”“咚——”“咚——”三声更,三更天。紫禁之巅的月,尚需二十七日才圆。可有些东西,已在今夜,悄然圆满。智大通在黑暗中摸索着,手指触到冰冷的酒坛残骸,碎片割破指尖,血珠沁出,混着残酒,腥甜而灼热。他忽然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笑声低哑,带着血沫的粘稠,却奇异地不再颤抖。他慢慢蹲下身,拾起一块锋利的陶片,刃口映着灯下最后一丝微光,像一弯淬毒的新月。“七姐夫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,“下回,教我怎么……把耳朵洗干净。”江轻霞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眼,望向那扇映着蝙蝠巨影的窗。窗纸微微震颤,仿佛有无数细足,正沿着纸背,悄然爬行。而远处,羊城东郊的荒坟野地里,一座新垒的土包,正无声塌陷。泥土簌簌滑落,露出底下半截惨白的、属于人类小腿的骨头。那骨头断口新鲜,茬口锐利,像被某种极薄、极快的刃器,一刀斩断。风卷起坟头未烧尽的纸灰,灰烬打着旋儿升空,其中一粒,恰好落在那截断骨的骨节之上。灰烬轻颤,随即被风撕碎,消散于无边夜色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