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骁在长天山下的圣地，住了五天时间。这五天来，他领略了草原部族圣山和圣湖的盛景，也见识了雁盟大会的盛况。在这场聚集了数百万人的大会里，方骁见识了部族勇士的彪悍和勇敢，见识了草原女子的火...篝火余烬微红，青烟袅袅升腾，在夜风里拉成细线，又散作无形。方骁用树枝拨了拨炭堆，火星簌簌跳起，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。小青驴蹲坐在三步开外，前蹄蜷着，尾巴轻甩，卡姿兰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方骁手边那半截啃得见骨的羊腿，鼻孔翕张，喷出温热气息，喉间还压着一声没哼出来的呜咽。方骁笑了笑，将最后一块焦香带筋的肉撕下，朝它抛去。“喏。”肉块在空中划出弧线，小青驴仰首一叼，稳稳衔住，随即后退两步，蹲坐得更端庄了，连嚼都慢条斯理，耳朵还微微抖动，显出几分矜持——仿佛刚不是抢食，而是受赐琼浆玉液。方骁摇头，转而拾起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裹，指尖一挑，解开系绳。里头东西次第铺开：银票叠得齐整，共三十七张，面额皆是百两起步；灵石四十九枚，品相上佳，莹润泛青，灵气内敛却不死寂，显然出自中品灵脉矿坑；黄金短杖则沉甸甸压手，通体无纹，只在杖首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鳞，鳞片边缘微微翘起，似有活物呼吸之律。方骁指腹摩挲其上，忽觉一丝灼意顺着指尖窜入经脉，竟如被乾阳真火舔舐了一瞬——但又倏然消隐，不留痕迹。他瞳孔微缩。这不是寻常妖兽鳞甲。更像……龙蜕。可云龙雪山虽横亘万里，却从未听闻有真龙栖居。古籍所载，云龙者，乃天地气运所凝之云气化形，聚则为龙，散则为雨，非血肉之躯，亦无鳞角爪牙。此鳞若真出自云龙，便是万年难遇的“云蜕”，炼器可成镇山之宝，入药能洗髓伐毛、重铸灵根；若非云龙……那便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斩了龙，取其残鳞伪作云蜕，以欺世人。方骁不动声色，将短杖翻过，杖底刻着极细的篆文，几乎与金面融为一色：【癸未年·青州北境·断脊岭】断脊岭？他心头一动。庞道人曾提过一桩旧事：三十年前，青州北部突现地裂，绵延三百里，裂口深不可测，喷出黑火与腥风，十日不熄。官府派兵封锁，修士结阵镇压，最终以七十二座伏羲镇岳碑封印地脉，碑文皆记“癸未年灾异”。而断脊岭，正是当年裂口最宽、黑火最盛之处——据说，那场灾异之后，方圆千里草木尽枯，三年不生新芽，唯有一株孤松破岩而出，枝干漆黑如墨，却结出朱红松果，服之可续断骨、生腐肉。方骁指尖在“断脊岭”三字上缓缓划过，忽觉掌心一烫。不是短杖发热，而是他左手腕内侧——那处自穿越之初便存在的淡金色纹路，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。纹路形如残月，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，平日沉寂如画，此刻却如活物般微微搏动，与杖底篆文隐隐呼应。他猛地攥紧拳头。这纹路，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连庞道人也只当是幼时落下的胎记。可此刻它竟主动应和一件来路不明的妖物遗骸？远处，小青驴忽然停下咀嚼，耳朵警觉竖起，朝东南方向望去。它鼻翼翕张，喷出两股白气，喉间滚出低低的咕噜声，不是示好，而是戒备。方骁立刻收束心神，抬眼望去。东南方，天幕低垂，星子稀疏。可就在那片浓墨般的夜色里，正有一线灰影无声滑过——不是飞鸟，亦非流萤。那灰影细长如针，尾端拖曳着极淡的磷光，移动时毫无破空之声，仿佛不是穿行于空气，而是……游弋于阴影本身。他眯起眼。乾阳真火悄然在指尖凝成豆大一点，金红跃动，映亮他眸底一瞬寒光。灰影未至百步，小青驴已霍然起身，鬃毛炸开，四肢绷紧如弓弦，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嘶鸣，那是它面对真正威胁时才有的姿态——比当日撞见黄羊群时更甚，比初遇白衣女子时更烈。方骁缓缓起身，右手按上腰间刀柄。不是拔刀，只是按着。刀鞘冰凉，内里长刀却似与他血脉共鸣，嗡鸣微震。这把刀，庞道人称其“无名”，因刀身素净，既无铭文，亦无纹饰，唯刃口一道黯哑血线，似凝固千载未干之杀意。方骁得刀至今，未尝饮血——此前所遇，皆不配它出鞘。可此刻，那灰影距营地已不足五十步。它悬停了。悬在离地三尺的虚空，缓缓旋转半圈，磷光随之流转，竟在夜色中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轮廓：无眉无鼻，唯有一双空洞眼窝，幽幽朝方骁望来。方骁没动。小青驴却骤然扬蹄，朝着灰影方向狠狠一踏！轰——地面青草寸寸倒伏，一圈无形气浪呈环形炸开，草叶翻卷如刀，直扑灰影而去。灰影纹丝未动。可那些草叶撞上它身前三尺，却如撞上琉璃幕墙，纷纷碎作齑粉，簌簌飘落。方骁眼神一凛。不是障眼法，不是幻术。是实打实的“质”。能硬接小青驴含怒一踏而不溃，此物绝非寻常阴祟。灰影缓缓抬起一只由雾气凝成的手臂，指向方骁腰间——准确地说，是指向他左腕内侧那处灼热的金色残月纹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并非从口中发出，而是直接在方骁识海震荡，如锈蚀铜钟刮擦：【你……有它。】方骁瞳孔骤缩。不是疑问，是确认。他左手缓缓抬起，袖口滑落，露出那截泛着微光的腕骨。金色残月在夜色中明明灭灭，与灰影眼窝幽光遥遥相对，竟似老友重逢，彼此牵引。灰影手臂微垂，周身磷光柔和了些许。【它……睡着了。】方骁喉结微动：“谁？”【你。】话音落，灰影倏然崩解，化作万千细碎光点，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无声无息融入夜色，再无半分痕迹。只余篝火噼啪，青烟袅袅。方骁久久伫立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仍残留着纹路搏动的余韵。小青驴凑近，用温热鼻尖蹭了蹭他手背，喉咙里咕噜声变得柔和，像在安抚。他低头，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银票、灵石、黄金短杖……最终落在那枚赤鳞上。鳞片静卧，再无灼意。可方骁知道，有些门，一旦被推开一道缝隙，就再也无法合拢。他弯腰，将所有物事重新裹入包裹，却独独留下那根黄金短杖。指尖一弹，一缕乾阳真火缠绕其上，火焰舔舐鳞片，却未损分毫，反将其映照得愈发赤艳欲滴。火光中，鳞片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暗纹——不是篆文，而是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龙形刻痕，层层叠叠，首尾相衔，构成一个巨大而古老的符印。方骁凝视片刻，屈指一叩。铛——一声清越龙吟，竟自短杖中迸出，震得篝火猛地一矮，火星狂舞！小青驴惊得后退半步，又立刻定住，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奇异的金芒，转瞬即逝。方骁收火，将短杖收入储物空间最底层，用三重禁制封死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重新坐下，抓起剩下半截羊腿，就着余烬的微光慢慢啃食。肉已微凉，脂香却更沉。他嚼得很慢，仿佛在细细品味某种无声的预兆。夜愈深，风愈凉。远处山丘轮廓模糊，唯有云龙雪山那一抹雪白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，亘古不变。方骁忽然想起庞道人某次醉酒后的胡言乱语：“……落雁原啊，看着是荒，实则是‘养’。养什么？养气，养煞，养那些……不该醒的东西。小子，你腕上那道疤，怕是比这原野还老。”当时他只当醉话。此刻，篝火将熄未熄，余温尚存，他腕上金纹却已悄然冷却，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痒意，如蚁行。他抬头，望向云龙雪山方向。雪线之上，乌云正悄然聚拢，无声无息，吞没了半轮明月。翌日清晨，方骁收起帐篷，将篝火彻底掩埋，灰烬覆土踩实。小青驴精神抖擞，绕着他转了三圈，忽然前蹄跪地，伏下身子，长颈微扬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近乎撒娇的鸣叫。方骁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行，骑你。”他翻身而上，小青驴立刻腾跃而起，四蹄踏风，竟不沾草叶，轻盈如掠水之燕。它不再疯跑，而是沿着湖岸缓行，步态从容，偶尔回头，用鼻子轻轻碰触方骁小腿，眼神温顺得近乎依恋。方骁摸了摸它耳根，忽然道：“你认识那鳞？”小青驴脚步未停，只晃了晃脑袋，鼻孔喷出两股白气，算是回应。方骁没再追问。有些答案，不必出口。日头升至中天，原野蒸腾起薄薄热浪。方骁取出水囊抿了一口，忽见前方草浪翻涌，如被无形巨手拨开——不是风势，是地底有物穿行。他勒住小青驴。草浪尽头，泥土拱起，裂开一道缝隙。一只通体漆黑、形如蜥蜴的妖兽钻出地面，体长不过三尺，背甲嶙峋，尾尖分叉如叉，每叉末端都悬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幽蓝晶珠，随它爬行微微晃动，散发出极淡的寒息。方骁眼神微凝。地煞蜥。落雁原特有妖种，喜食地脉阴煞，甲壳可隔绝探查，尾晶能凝滞灵力流动——专克低阶修士。寻常武者遇之，若无破甲利器或驱寒丹药，十个里九个要栽在它尾晶寒光之下。可此刻，这头地煞蜥昂起头颅，黑曜石般的竖瞳直直望向方骁，竟未露凶相，反而微微俯首，尾尖晶珠光芒柔和，像在……行礼？小青驴打了个响鼻，不耐烦地刨了刨前蹄。地煞蜥立刻转身，一头扎回土中，泥土瞬间合拢，仿佛从未裂开。方骁沉默片刻，抬手按在小青驴脖颈：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？”小青驴没回头，只加快脚步，载着他奔向远方起伏的丘陵。阳光落在它油亮的皮毛上，折射出一抹极淡、极淡的青金色泽，一闪即逝，如同错觉。午后，他们抵达一座低矮石山。山体赭红，寸草不生，唯有一道窄缝裂开，深不见底，缝隙边缘岩石焦黑，似被烈火焚烤千年。方骁翻身下驴，走到缝隙前，俯身探看——底下幽暗，却有风声呼啸，带着硫磺与铁锈混合的腥气。小青驴蹲坐一旁，静静望着他，眼神异常专注。方骁取出射雕弓，搭箭，弓弦拉满如月。不是瞄准缝隙，而是瞄准自己左腕。箭尖悬停，离皮肤仅半寸，锋锐寒芒映着腕上残月纹路，金与银两色微光悄然交融。他闭目。识海之中，乾阳真火轰然升腾，却未灼烧，而是如温水般漫过意识，冲刷每一寸角落。在那片火光最炽烈的核心，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印记浮现——不是文字，不是图案，而是一声叹息。悠长，古老，饱含疲惫与等待。方骁猛然睁眼。箭尖已抵上皮肤，却未刺破。腕上金纹骤然大亮，如熔金流淌，顺着他手臂蜿蜒而上，刹那覆盖整条左臂！金光中，无数细密符文浮现又隐没，最终凝成三个古篆：【守门人】字成，金光内敛，腕上纹路恢复如常，唯余一点温热。方骁缓缓放下弓箭，长吐一口气。风过石隙，呼啸声陡然拔高，竟似无数人齐声低诵：“……门开一线，万劫不入……”声音未落，脚下赭红山体忽然震动，缝隙边缘焦黑岩石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幽深洞口——洞口边缘，赫然镌刻着与他腕上一模一样的三字古篆，只是更大，更深，仿佛自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。小青驴站起身，走到洞口边缘，低头，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“守门人”三字。然后，它转过头，望着方骁，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律——”不是嘶鸣，不是欢叫。是邀请。方骁看着那幽深洞口，又看看身边这头毛色青黑、眼神澄澈的小驴，忽然笑了。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抚过小青驴额心那撮格外浓密的鬃毛，指尖触到一点微凸——那里，竟也有一道极淡的、尚未完全成型的金色残月纹。他收回手，拍了拍驴颈：“走吧。”小青驴仰首长嘶，声震林樾，随即纵身一跃，驮着方骁，毫不犹豫地扎入那无光深渊。洞口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，赭红山体重归死寂，唯有风穿过石隙，呜咽如歌。而在千里之外，云龙雪山雪线之上，那片聚拢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一束惨白月光斜斜劈下，不照峰顶，不落雪原，恰恰笼罩在一座早已坍塌的古老石殿废墟之上。废墟中央，半截断裂石柱斜插于冰层，柱身布满蛛网般裂痕，唯顶端尚存一行模糊刻痕，若仔细辨认，正是：【守门人·癸未年·断脊岭】月光流淌其上，裂痕深处，似有金芒，微微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