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雁盟大会看起来乱糟糟，因为太多人的涌入显得没有秩序。实际上有一条条看不见的规则，在约束所有人不敢越雷池一步。营地是营地，集市是集市，不同的部族之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，彼此泾渭分明。...方骁的篝火在落雁原边缘静静燃烧，青烟袅袅升腾，混着羊肉焦香与酱料微甜的气息，在晚风里散开。他盘腿坐在火堆旁，小青驴卧在一旁，耳朵不时抖动，鼻翼翕张，似也贪恋这烟火人间的滋味。火光映照下，方骁面庞轮廓比初来时更显沉毅，眉宇间却依旧藏着少年人未被世故磨蚀的清亮——那是他穿越至此八年、苦修不辍、斩妖伏魔、独行万里后，仍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。八只黄羊，剥皮洗净后，他只取了四扇肋排、两条后腿、两块颈肉，其余尽皆收入储物袋中封存。不是吝啬，而是敬畏：此地乃落雁原腹地，妖气暗涌，草木生灵皆有灵性，杀生取用，必合天时、守分寸、存敬意。庞道人曾言：“修士之食，非止果腹，亦是炼气之引、养神之媒。滥杀者，戾气入髓；惜取者，道心自明。”方骁记下了，也做到了。此时火势渐稳，他将腌制妥当的羊排平铺于铁架之上，炭火微红，热浪轻卷。他并未催动真气加速炙烤，反以指腹沾水，轻轻洒于肉面——水珠遇热“滋”一声蒸腾，肉表瞬时收紧，锁住内里汁水。这是牛飞琳教他的“三润法”：一润去腥，二润锁鲜，三润定香。她当年蹲在道观后院烤山鸡，一边翻转竹签一边笑：“小师弟，火候不是人心，急不得，冷不得，得哄着它，它才肯把好东西给你。”想到此处，方骁唇角微扬。牛飞琳已闭关三年，冲击阴神之境，临行前将一枚青鳞玉简塞进他手里，说：“若我出关时你还在山海观，那玉简里的《云龙踏罡步》第三重，就送你当贺礼。”他没接话，只点头，目送她踏剑破空而去，背影如一道青虹劈开暮色。火光跳跃，羊肉表面渐渐泛起琥珀色油光，酱料在高温下焦化，析出细密糖晶，香气愈发醇厚。方骁取出一柄薄刃短刀，沿骨缝轻旋切入，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羊排。肉质粉嫩，脂边微卷，油脂在刀锋下颤巍巍欲滴未滴。他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酥、嫩、香、甘、微辛——五味层层叠叠，舌尖先触酱香，继而脂香裹着肉香炸开，最后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姜芥辛烈，直冲鼻腔，激得人精神一振。“好！”他低赞一声，顺手将另一片递给身旁的小青驴。大青驴嗅了嗅，竟未一口吞下，反用宽厚舌头小心卷住，慢嚼细咽，喉结上下滑动，一副十足享受模样。方骁笑着揉了揉它额前一撮翘起的灰毛：“还知道品滋味？倒比某些金丹真人懂生活。”话音未落，驴耳忽地竖起，朝西北方向凝神片刻，鼻孔猛地扩张，喷出两股白气。方骁眸光一敛，手中短刀悄然翻转，刀尖垂地，寒芒隐没。他没起身，只侧耳倾听——百步之外，草叶微响，不是风拂，是足尖点地的极轻摩擦声；三百步外，空气微滞，似有无形屏障悄然展开，隔绝声息；五百步外……一丝极淡的檀香，混着陈年墨气，如蛛丝般飘来。流云观的香。方骁不动声色，将最后一片羊排送入口中，细细咀嚼完毕，才缓缓起身。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转身走向小青驴，伸手按在它脊背。刹那间，一层淡青色灵光自他掌心浮起，如水波般漫过驴身——不是压制，而是共鸣。小青驴浑身肌肉微微绷紧，眼瞳深处掠过一道幽邃青芒，随即温顺垂首，鼻尖轻蹭方骁掌心。“来了。”方骁低语。话音刚落，西北方向三十丈外，空气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。一名素袍道人凭空浮现，袖口绣云纹，腰悬一柄无鞘长剑，剑柄嵌半枚青玉蟠龙。他面容清癯，须发如雪，双目却亮如寒星，甫一现身，便抬手向方骁遥遥一揖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却自带一股镇压山岳的沉静气度。“流云观主，山海观，景玄子。”道人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仿佛直接在方骁识海中响起，“奉姜家之托，特来传讯。”方骁未还礼，只静静看着他，火堆噼啪轻响，火星迸溅。“景真人亲至，倒让方某受宠若惊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只是不知，姜家折了辛致供奉、损了一位灵海宗师，如今又遣观主越境传话——莫非是想请我赴宴，吃顿赔罪酒？”景玄子目光微凝，似要穿透方骁皮相，直探其神魂深浅。他金丹中期修为，灵觉敏锐远超常人，可眼前这少年立在那里，气息圆融如大地，呼吸吐纳之间竟与落雁原的风、草、土、光浑然一体，仿佛他本就是此地一部分，而非外来者。更奇的是，他竟从方骁身上察觉不到半分杀伐戾气——那日落雁原边缘截杀，连毙两位大高手，血染百步，可此刻站在此处的少年，竟如山涧清泉，澄澈见底。这不合常理。“方小友说笑了。”景玄子收回目光，笑意微深，“姜家确有悔意，然悔意不在酒席，而在诚意。”他袖袍轻挥，一枚核桃大小的紫玉匣凭空浮现，悬浮于二人之间，匣身刻九宫八卦，隐隐有雷纹游走，“此为‘九劫紫霄雷髓’，取自云龙雪山万丈冰渊之下，蕴九道天然雷劫之力，可助灵海宗师淬炼神魂，凝练阴神雏形。姜家愿以此为礼，换方小友一句‘既往不咎’。”方骁目光落在玉匣上，神色未变，心中却是一动。九劫紫霄雷髓？他曾在庞道人那本残缺古籍《天工异录》中见过记载：此物非金非玉，实为天地雷劫余韵凝结之晶魄，百年难成一滴，万载不过盈握。姜家竟能拿出整匣？且敢交予外人之手——这份底气，绝非仅靠皇储戚族身份所能支撑。他指尖微弹，一缕无形神念悄然探出，拂过玉匣表面。刹那间，识海轰鸣！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至：云龙雪山巅，一道紫电撕裂苍穹，直劈冰渊；冰层崩裂，寒气如龙卷咆哮，九道细若游丝的紫色电光自深渊底部螺旋升腾，缠绕、压缩、凝固……最终化为这一匣幽紫晶髓。画面戛然而止。方骁瞳孔微缩，神念瞬间收回。他盯着景玄子，终于开口：“姜家哪位前辈，亲手取的这雷髓？”景玄子眼中掠过一丝讶色，随即坦然：“姜家老祖，姜太虚。”方骁心头一震。姜太虚！青州境内唯一一位元婴真君！传闻其已闭关百年，参悟“太虚归藏”大道，早不问世事。此人若出关，一念可覆千军，一息可断江河。他亲自出手取髓，只为安抚一个灵海宗师？荒谬。除非……那场截杀，根本不是姜家授意，甚至可能，是有人假借姜家之名，行离间之实！而真正动手之人，实力之强，已让姜家不得不低头，甚至不惜惊动沉睡的老祖！方骁脑中电光石火，倏然串起数条线索：辛致俊死前那封密信提及“云龙旧部”；庞道人闭关前反复推演的几枚残破龟甲，指向云龙雪山北麓一处废弃古矿；还有小青驴昨夜莫名躁动，朝着雪山方向嘶鸣不止……他缓缓抬手，指尖距玉匣尚有三寸，却不再靠近：“景真人，此礼太重，方某不敢收。”景玄子眉头微蹙：“方小友可是嫌礼薄？”“不。”方骁摇头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对方眼底，“是怕收了，便真成了姜家砧板上的鱼肉。景真人，你既奉命而来，当知我与姜家之间，隔着一条命，两具尸，三道血痕。一句‘既往不咎’，岂是紫霄雷髓能买断的？”景玄子沉默片刻，忽然轻叹：“方小友，你可知辛致俊为何执意截杀你？”方骁眸光骤冷：“自然因我坏了姜家大事。”“错。”景玄子摇头，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因你身上，有他要找的东西——一块碎玉，半枚残印，出自云龙古矿‘玄冥洞’。辛致俊追查此物三十年，遍寻青州不得，直到你现身雍京，他从你佩剑剑穗暗纹里，认出了‘玄冥刻痕’。”方骁心口一跳。剑穗？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长剑——那柄缴获自某位叛宗修士的黑铁重剑，剑穗乃粗麻所编，其上确有一道不起眼的扭曲刻痕，形如盘蛇衔尾。他从未在意，只当是匠人随手所刻。“玄冥洞？”他声音微沉。“上古妖庭镇压北溟寒狱之所。”景玄子目光如渊，“洞中藏有‘玄冥真解’残篇，乃克制万载寒煞之秘法。而云龙雪山万丈冰渊之下，寒煞已成气候，再过十年，必破封而出，席卷青州七郡。”他顿了顿，深深看着方骁，“辛致俊想得此法，以姜家之力，提前镇压寒煞。他截杀你，并非要你性命，而是要夺你身上那半枚玄冥印——那是开启古矿密室的钥匙。”方骁怔住。原来如此。难怪辛致俊死前眼神不甘，非是怨恨，而是惊愕——惊愕于自己竟认错了人，更惊愕于那柄剑穗上的刻痕，本该是赝品，却偏偏与真迹分毫不差。“那印……”方骁喉结滚动，“在我身上？”景玄子颔首：“就在你贴身佩戴的那枚铜钱吊坠里。此物乃你穿越之初，庞道人亲手所铸，内嵌玄冥古纹，以你精血为引，早已与你神魂相契。辛致俊看走眼了，他以为那是你机缘所得，却不知，那是庞道人……为你量身所设的局。”方骁如遭雷击，僵立当场。铜钱吊坠？他下意识按向胸前——那里贴身挂着一枚普普通通的开元通宝，铜锈斑驳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他戴了整整八年，只当是庞道人给的护身符，从未想过其中竟藏玄机！“庞道人……”方骁喃喃，指尖用力，几乎掐进掌心。景玄子静静看着他，眼中竟有几分悲悯：“方小友，有些路，你从踏入山海观那一刻，便已注定。辛致俊不死，寒煞不出；他若不死，你永不知自己为何而来。”他袖袍一卷，紫玉匣缓缓飘回，“此物，暂存你处。若你信我，三日之后，云龙雪山北麓‘断脊峡’，我等你。”话音落，景玄子身影如水墨晕染，悄然淡去，唯余那缕檀香，久久不散。方骁伫立原地，篝火映着他骤然苍白的脸。晚风拂过，带来远处旷野的苍茫气息，小青驴轻轻蹭了蹭他手臂，温热的鼻息拂过手腕。他慢慢解下胸前铜钱，摊于掌心。铜钱背面，月光下，一道细若发丝的幽蓝刻痕悄然浮现，蜿蜒如龙，首尾相衔——正是玄冥古纹。原来庞道人从未将他当作弟子。而是当作……一把钥匙。一把开启上古妖庭遗祸、斩断青州万载寒劫的钥匙。方骁仰起头，望向天际那抹亘古雪白。云龙雪山巍峨沉默，仿佛一只蛰伏巨兽，正等待他亲手，掀开它的眼睑。火堆渐熄，余烬通红，映得他眼中燃起两簇幽青火焰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而是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然。他重新将铜钱贴回胸前，转身走向小青驴，手指抚过它颈后一撮逆生灰毛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“小牛飞，咱们……该回家了。”驴耳轻抖，仰首长嘶，声如裂帛，直冲云霄。远处，落雁原深处，一只通体雪白的孤狼停驻山丘之巅，幽绿瞳孔遥遥凝望这边，喉间滚动着低沉呜咽。它身后，数十双猩红眼睛次第亮起，如同原野上悄然点燃的鬼火。而方骁跨上驴背，缰绳未扬，小青驴已如离弦之箭，载着他射向千暮山方向。蹄声如雷，踏碎长夜，卷起漫天草屑与星尘。他不知前方是庞道人的坦白，还是更深的迷局；不知那枚铜钱，终将开启救世之门，抑或……释放比寒煞更凶戾的古老之物；他只知道，自己答应过庞道人——若遇不解之事，便回山海观。观门未开，但观主，已在等他。风在耳边呼啸，方骁攥紧缰绳，掌心铜钱烙得皮肤生疼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清越，撞碎满天星斗。原来所谓斩妖，从来不是挥剑斩向山野精怪。而是提灯照见自身幽暗，然后，亲手劈开那扇门。哪怕门后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小青驴奔得更快了，四蹄踏空，竟有青色云气自蹄下升腾，隐约化作龙形虚影，缠绕周身。它不再是坐骑。它是……引路人。千暮山的方向，一点灯火，正穿透浓重夜色，静静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