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骁右臂猛然一振，凝聚于长枪之内的乾阳罡气轰然爆发。刚刚被贯穿了身躯的先天武者，瞬间四分五裂炸开。尸体残骸四溅飞射！下一刻，他的身形骤然消失，刹那间出现在数百步开外的地方。...方骁收回弓箭时，指尖尚有余温。那八头黄羊倒伏在湖畔青草间，脖颈处箭孔细小却深透骨髓，血未漫开，只凝成暗红一点——这是他刻意控力所致。射雕弓收进储物空间的刹那，他翻身下驴，靴底踩进微湿泥土，发出极轻的“噗”声。小牛飞没等吩咐便凑近一头黄羊，鼻尖轻拱其侧腹，喉间滚出低低呜噜。方骁笑着揉了揉它额前几缕杂毛：“急什么？先放血。”话音未落，已抽出腰间短匕，刃口在斜阳下掠过一道银弧。他动作极稳，刀尖自颈动脉斜切而入，不深不浅，血线如细泉涌出，滴入预先铺好的宽叶中。其余七头亦依此法处置，八道血线齐齐汇入叶脉凹槽，竟未混浊，反似琥珀色蜜浆，在夕照里泛着温润光泽。他忽而停手，抬眼望向远处山丘。风势稍变，裹挟着一丝极淡的腥气——不是腐肉，而是活物皮毛被烈日蒸腾后的膻味，混着某种近乎铁锈的冷冽。方骁眉梢微动，指尖在匕首柄上轻轻一叩。小牛飞耳朵倏然竖起，颈项肌肉绷紧如弓弦，四蹄不动，却将整个躯干压低半寸，鼻孔翕张，喷出两股白气。不是狼群。是鬣狗妖。落雁原边缘常有这类半化形野兽盘踞，灵智未开全，却天生嗜血狡诈，惯于尾随猎手劫掠残食。它们嗅觉远超常人百倍，能辨出血气中“新旧之别”——刚死之畜，血尚热；久置之尸，血已凝。而方骁这八具黄羊尸身，血未冷、气未散，正是最诱人的饵。果然，左侧山丘灌木丛簌簌晃动，三双幽绿瞳孔次第亮起，像埋在草根下的鬼火。为首一头鬣狗妖足有丈许高，脊背凸起嶙峋骨刺，獠牙外翻如钩，左眼蒙着灰翳，右眼却精光灼灼，死死锁住方骁咽喉。它身后两头稍矮，四肢粗壮如石柱，爪尖刮擦地面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方骁却笑了。他弯腰拾起一根枯枝，随手折成三截，又从储物袋取出火折子，“啪”地一抖，火星迸溅，枯枝顶端腾起豆大蓝焰。他并未点篝火，反而将火焰凑近自己左手腕——那里缠着一条半指宽的暗青布带，布面绣着细密云纹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。焰光舔舐布带瞬间，云纹骤然浮凸，化作三枚旋转微缩的漩涡。方骁手腕轻旋，三截枯枝分别射向三头鬣狗妖面门！枯枝离手即燃，拖曳三道蓝焰长尾，破空声竟如裂帛。“呜嗷——！”独眼鬣狗妖怒啸，巨爪横扫欲拍碎枯枝。可就在爪影将触未触之际，那截枯枝陡然爆开！不是火光，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青色符文，如活物般钻入它鼻腔、耳道、甚至眼睑缝隙。独眼妖浑身剧震，蒙翳右眼突然暴睁，瞳孔深处竟映出方骁袖口内侧一道朱砂所绘的雷纹！“轰！”它后爪猛蹬地面，竟不顾同伙，转身狂奔！可刚跃出三步，整条左后腿自膝关节炸成齑粉，青烟缭绕中，断口处不见血肉，唯有一簇簇细小雷花噼啪明灭。另两头鬣狗妖尚未反应，方骁已欺至近前。他左手仍持火折子，右手却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——剑身通体墨黑，唯剑尖一点寒星，正是庞道人所赠“断云”。剑锋未及临身，剑气已如冰锥刺入妖魂。左侧鬣狗妖喉间“咯咯”作响，脖颈皮肤下竟鼓起数个青紫血泡，瞬息胀裂，喷出腥臭黑血；右侧那头则双目翻白，四肢抽搐倒地，七窍中缓缓爬出细小青虫，转瞬钻入泥土不见。方骁收剑归鞘，火折子“噗”地熄灭。他蹲身，用匕首挑开独眼妖断腿处焦黑皮肉——底下赫然嵌着半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片，玉质温润，刻着“山海”二字篆文。他指尖捻起玉片，对着夕阳眯眼细看，玉中隐约浮动一行血色小字：“……辛致俊亲授，饲妖引煞之术，成则饲主得寿三百载……”“呵。”方骁冷笑一声，拇指用力一碾，青玉片应声化为齑粉，随风散入湖水。他直起身，拍了拍小牛飞脖颈：“走，烤肉。”篝火终于燃起。方骁将腌制好的羊排架在火上，酱料遇热滋滋作响，甜香混着脂香弥漫开来。他取出一只青瓷小瓶，拔塞倾倒少许琥珀色液体入火堆——火焰霎时由橙转青，温度陡升，羊排表面油脂迅速析出，却不见焦糊，只凝成晶莹琥珀层。这是庞道人秘制的“凝脂露”，取云龙雪山万年冰髓与三十六种灵药炼化而成，专为锁住肉中精元。小牛飞蹲坐一旁，舌头垂落，涎水滴在草地上滋滋冒烟。方骁撕下一块羊排递过去，驴嘴刚含住，他忽而抬手按住驴首：“慢。”指尖一缕真气悄然渡入驴脑，如细针探查。小牛飞浑身一僵，眼珠急速转动，鼻孔喷出的气息忽冷忽热，仿佛正经历某种剧烈幻象。三息之后，方骁撤手，面色沉静如水。他凝视着驴眼中尚未散尽的混沌青光，低声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你早见过他。”小牛飞喉间发出闷闷咕噜声，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，扬起一小片尘雾。方骁不再追问，只将剩余羊腿尽数投入火中，任其慢烤。他仰头望向天际线那抹雪白——云龙雪山巅，此刻正有七道金虹破空而至，拖曳长尾，直指落雁原腹地。金虹所过之处，流云自动避让，显出澄澈如洗的湛蓝天幕。那是……流云宗元婴真君的遁光。方骁眸光微闪。七位元婴齐出，必非寻常狩猎。他想起庞道人闭关前夜所说的话：“落雁原地下三千里，有座‘归墟古墟’，每逢云龙雪崩，地脉震动，墟门便开一线。上月雪崩，恰逢百年一遇的‘太阴蚀日’，墟门开得比以往更久……姜家折损两位供奉，怕不只是为杀你，更是为抢这开门时机。”篝火噼啪爆响，一枚火星溅上他衣袖，烧出芝麻大黑点。方骁指尖轻弹，黑点化为青烟消散。他忽然解下腰间水囊，拔塞倾倒——清冽山泉泼入火堆，蒸腾白雾中，竟映出一幕虚影：千暮山山海观大殿内，景真人拂尘轻扬，案上信函无风自动，露出背面朱砂批注：“……辛致俊已入归墟，持‘引煞玉’为钥，欲启‘九嶷妖棺’。若棺开，落雁原百万生灵，俱成养料。”雾影一闪即逝。方骁合上水囊，将最后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羊排送入口中。油脂在齿间迸裂，咸甜微辣的酱香直冲脑门，可舌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——像未熟透的青杏，又像陈年旧伤结痂时渗出的血。他咽下羊肉，目光投向西南方向。那里，大地正微微震颤，不是地震，而是某种庞然巨物在地底缓缓翻身。草尖露珠随之震颤，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碎光，如同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小牛飞突然站起，朝那个方向昂首长嘶。这一声嘶鸣竟无半分驴叫的嘶哑，反倒清越如鹤唳，穿透云霄。方骁耳中嗡鸣，神识如遭重锤击打——他看见了。不是幻象，是烙印在小牛飞魂魄深处的真实记忆：云龙雪山裂开深渊，无数青铜巨柱自地底刺出，柱身铭刻的并非文字，而是层层叠叠、永不停歇蠕动的活体符文；柱顶悬浮着一口玄黑色棺椁，棺盖缝隙中渗出的不是尸气，而是粘稠如墨的液态月光……“九嶷妖棺……”方骁喃喃，手指无意识掐算，指尖青筋微凸，“辛致俊想用姜家供奉的命，填满棺底‘饲魂池’？可饲魂池……”他顿住，目光陡然锐利如刀，“饲魂池需纯阳之血为引，姜家供奉是金丹、是灵海，皆属阴脉……除非——”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陷掌心。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闪电般劈开迷雾：辛致俊白衣飘飘，温文尔雅，可每次出手，指尖必萦绕一缕淡金色光晕——那是唯有身负“纯阳道体”者，方能自然逸散的先天真炁！此人根本不是姜家客卿，而是……流云宗叛逃的嫡系真传！当年为盗取《九嶷炼形图》卷轴，不惜自毁丹田，转修禁忌妖法，只为将纯阳之躯彻底妖化，成为开启妖棺的唯一钥匙！篝火渐弱，余烬通红。方骁俯身拨弄柴堆，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如两簇幽蓝鬼火。他忽然抬头，对小牛飞道：“明日卯时，往云龙雪山去。”驴耳抖动，没有回应。方骁却已起身，将剩余烤肉收入储物袋，又掬起湖水洗净双手。水面倒影中，他面容沉静，可额角青筋隐隐搏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之下缓缓苏醒。就在此时，湖面波纹突兀荡开一圈圆晕。并非风起，而是水底有物游过。方骁指尖凝起一滴水珠，悬于掌心，水珠内竟倒映出另一幅景象：千暮山山海观后院，景真人独立梅树下，拂尘垂地，正仰首望着同一片星空。他手中捏着一枚裂开的龟甲，甲缝中渗出殷红血珠，血珠悬浮不落，缓缓聚成三个血字——“快回来”。方骁凝视那滴水珠，良久，忽然屈指一弹。水珠碎裂，倒影消散。他转身走向帐篷，掀帘前顿步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：“告诉观主……我见到了‘归墟’的门。”帐篷布帘垂落，隔绝内外。小牛飞安静卧在篝火余烬旁，眼睑低垂，浓密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扇形阴影。无人看见，它左眼瞳孔深处，一点幽绿光芒正悄然旋转，勾勒出半枚残缺的云纹——与方骁腕上布带所绣，分毫不差。夜渐深。落雁原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苍茫气息，卷起细草如浪。远处山丘上，三具鬣狗妖尸身已不见踪影，唯余焦黑地面与几缕未散尽的青烟。风过处，焦土裂开细微缝隙，一株嫩绿新芽正从灰烬中倔强探出，叶尖托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，露珠里，倒映着满天星斗，以及星斗之间，一道无声滑过的、漆黑如墨的狭长裂痕。那裂痕边缘，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人影，正朝同一个方向匍匐跪拜。他们额头都烙着相同的印记：一朵燃烧的青莲。方骁在帐篷中盘膝而坐，掌心向上，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丹田升起，蜿蜒游走于经脉。那青气所过之处，皮肉下竟有微光流转，仿佛无数细小青铜符文在血管壁上明灭呼吸。他闭目凝神，神识沉入识海深处——那里，一座残破石碑静静矗立，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，唯碑额三个古篆字依旧清晰如新：“斩妖谱”。石碑基座，一株青莲正悄然绽放。花瓣半开，蕊心蜷缩着一枚暗金色种子，种子表面，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游动，织成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。帐篷外，小牛飞忽然昂首，朝着云龙雪山方向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嘶鸣。这声音不似驴鸣，倒像古钟初叩，余韵绵长，震得湖面水波层层叠叠，荡向远方。水波所及之处，草尖露珠纷纷坠落，每一颗坠落的露珠里，都映出一瞬画面：千暮山山海观大殿内，景真人拂尘轻扬，案上信函无风自动，露出背面朱砂批注——“……辛致俊已入归墟，持‘引煞玉’为钥，欲启‘九嶷妖棺’。若棺开，落雁原百万生灵，俱成养料。”水波荡漾，画面破碎。方骁在帐篷中缓缓睁开眼，眸底青光一闪而逝。他伸手，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枚铜钱——铜钱正面是“开元通宝”四字，背面却无纹饰，唯有一道深深指痕，仿佛曾被某人以千钧之力反复摩挲。他指尖抚过指痕，低声自语：“庞道人……你到底把什么，种进了我的骨头里？”铜钱边缘，一点暗红锈迹悄然蔓延，如血丝，又似未干涸的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