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自称…”大萨满沉声说道：“诛仙台中人！”诛仙台是一家极为神秘的秘密组织，据说其成员全都是一流的武者，最低也是先天境界的层次。至于这家组织成立的目的，又是为谁效力，大萨满也...篝火噼啪作响，余烬里火星明灭如星子坠地。方骁将最后一块焦香羊肉咽下，指尖还沾着油光，他缓缓抬手，朝小青驴扬了扬下巴：“吃饱了？”大青驴正蹲坐在三步开外，前蹄并拢，前腿微屈，像只偷食得逞的猫儿般眯着眼，尾巴尖儿一翘一翘，嘴边油渍未干，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满足的颤音。它听见问话，竟仰头“律——”地长嘶一声，声音清越悠长，不似寻常驴鸣，倒有几分凤唳鹤唳的韵致。方骁一怔，随即失笑——这声调，竟隐隐与庞道人平日诵《太虚引气诀》末段时的尾音相仿。他忽而记起昨夜那白衣女子被斩之前，曾嘶吼出“灵海小宗师”四字，嗓音虽扭曲，却分明是女声。——陆满楼？——陆满楼是男是女？——陆满楼为何要扮作男子？——她腕间露出的半截青鳞纹，究竟是妖化旧痕，还是封印残迹？方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射雕弓乌沉弓身上的“射雕”二字，墨色铭文在火光下泛着冷铁寒芒。他没再看那具尸身——早已被乾阳真火焚尽，连灰都没剩下，唯余地面一道浅浅焦痕，如墨笔轻描的断句。可那焦痕边缘，却凝着三粒米粒大小、琥珀色的结晶体，在篝火映照下，幽幽反光。方骁俯身拾起一枚，凑近鼻端。无味。再以指尖碾碎，微涩，略带腥甜，似陈年鹿血混着龙脑香。他瞳孔骤然一缩——这是“蜕鳞晶”。只有化形期妖修强行压制本相、反复撕裂又重凝妖躯时，气血逆冲经络，才会在皮肉溃散处析出此物。每粒不过粟米大小，百粒才抵得上指甲盖厚薄的一片。而眼前这三粒，色泽澄澈无杂，棱角分明如刀削，分明是刚凝成不足半个时辰！也就是说……她不是“伪装”成先天武者。她是真真正正的先天武者——至少表面修为货真价实。但她同时，也是正在“蜕形”的妖修。妖身未稳，人形难固，故而需以秘法锁住喉间横骨、压低声线、束紧腰腹、甚至用特制药粉遮掩体息——可再精妙的易容术，也瞒不过灵海境修士对气血本源的感知。方骁指尖一弹，余下两粒蜕鳞晶倏然腾空，悬于掌心三寸之上。他心念微动，一缕极细的乾阳真火自指尖游出，如金线缠绕晶粒，却不灼烧，只将其裹住，徐徐烘烤。三息之后，晶粒内浮起一缕极淡的紫雾，雾中竟隐约显出半幅山水轮廓：嶙峋怪石，枯松斜插，石缝间一株通体靛蓝的小花，花瓣蜷曲如爪……云龙雪山北麓，断魂崖！方骁眉峰陡然拧紧。庞道人说过，断魂崖绝壁万仞，终年冻雾不散，唯有两种活物能生息其间——一种是吞食雪莲根茎、通体莹白的“冰魄貂”，另一种，便是以蓝焰花蜜为食、翅膜薄如蝉翼的“蚀月蝶”。而蓝焰花，正是眼前晶粒幻象中那株靛蓝小花的别称！“蚀月蝶……”方骁低声咀嚼这三字，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冷意。此蝶不吸花蜜，专噬修士神识——尤其嗜好灵海境强者的神魂波动。一旦附着于人颈后玉枕穴，便以蝶须刺入泥丸宫，悄无声息汲取灵韵，宿主浑然不觉，只觉近日神思倦怠、灵力滞涩，待发觉异样时，泥丸宫已蚀穿如筛，神魂溃散，沦为行尸走肉。而蚀月蝶最怕的，是纯阳之火。恰恰，方骁的乾阳真火，乃九阳熔炉所炼，至刚至烈，遇阴邪之物，焚之如沸汤泼雪。所以……那白衣女子冒死接近，泼毒酒只是佯攻？真正杀招，是借靠近之机，将蚀月蝶卵藏于袖风之中，趁他分神接碗刹那，弹向他后颈？方骁猛然侧首，目光如电扫向自己后颈——那里皮肤完好，温热如常。可就在他视线掠过之时，颈后衣领内侧，赫然粘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灰白颗粒，正微微搏动，仿佛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脏。他指尖一勾，一缕真气如丝线探出，精准卷住颗粒，凌空拖至火堆上方。“嗤！”一声轻响，颗粒爆开，迸出七八只米粒大小的灰翅小虫，双目赤红如血珠，振翅欲逃。方骁五指虚握。轰——！一团拳头大小的金红火焰凭空炸开，八只蚀月蝶连哀鸣都未及发出，瞬间碳化，簌簌落进火堆，化作几星惨绿余烬，旋即熄灭。大青驴忽然打了个响鼻，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，脖子一伸，竟将方骁搁在膝头的射雕弓叼了起来。它没咬弓弦，也没啃弓臂，而是用宽厚的驴唇，一下一下，轻轻蹭着弓身末端——那里，刻着一枚极小的云纹印记，隐在“射雕”二字下方，若非此刻火光斜照，几乎无法察觉。方骁心头一震。他从未注意过这印记。可小青驴……知道。他伸手欲取回长弓，驴头却一偏，避了过去，随即昂首长嘶，声音穿透夜幕，直上云霄。这一声，再无半分憨态，倒似古钟撞响，嗡鸣中竟带金石裂帛之锐。远处，原本沉寂的草原深处，忽有三处草浪翻涌，如巨蟒游过，迅疾向这边合围。不是野兽奔袭。是人在踏草而行，足不点地，身如流烟。方骁瞳孔收缩如针。三道气息，皆如渊渟岳峙，深不可测。其中一道，阴寒刺骨，所过之处，青草瞬间覆上薄霜；第二道，燥烈如焚，空气扭曲蒸腾；第三道……缥缈无形，竟似与夜风融为一体，连方骁的灵海感应，都只觉一片空茫。小青驴却毫无惧色，反而将射雕弓往方骁怀里一塞，蹄子一跺，竟主动迎着那三道来势，小跑着冲了出去！“站住！”方骁低喝，身形一闪已拦在驴前。可大青驴猛地人立而起，前蹄高高扬起，竟在他肩头重重一拍！力道奇大，方骁竟被拍得踉跄半步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，驴嘴一张，吐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。黄铜质地，边缘磨损得圆润发亮，正面铸“永昌通宝”四字，背面却是歪歪扭扭一道刻痕，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……青驴。方骁浑身血液骤然一滞。永昌？那是三百年前大周王朝的年号！而庞道人曾醉后喃喃提过一句：“老牛鼻子当年镇守云龙雪山断魂崖，亲手埋了七口青铜棺，棺盖上都压着永昌钱……说是压得住‘它们’的怨气。”“它们”是谁？庞道人没说。可此刻，铜钱上那只青驴刻痕，与小青驴额间隐约浮现的淡青色云纹，竟如镜像重叠！远处，三道身影已停在百步之外。霜寒者，是个披银狐裘的老妪，手持一支冰晶短杖，杖头悬浮着一颗幽蓝寒珠，滴溜溜旋转，映得她眼窝深陷如古井；燥烈者，是个赤膊壮汉，肌肉虬结如铁铸，胸口烙着一枚赤色狼头图腾，正咧嘴狞笑，齿缝间渗出缕缕青烟；那缥缈者……竟是一团人形雾气，随风聚散，唯有一双眼睛，灿如寒星，静静凝视着方骁手中铜钱。“小家伙，”雾气开口，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又似直接在方骁灵海中响起，“你手里那枚钱，不该现世。”方骁未答，只将铜钱攥紧，掌心渗出细汗。他忽然想起庞道人第一次牵出小青驴时说的话：“这孽畜啊，不是驴，是债。”债？什么债？老妪冰晶短杖一指方骁：“交出来。否则，你今日烤的，就不是羊腿，是你自己的脊骨。”壮汉哈哈大笑，胸膛狼头图腾骤然亮起，赤芒暴涨，地面青草瞬间焦黑卷曲：“小崽子，骨头脆不脆？老子尝尝！”方骁缓缓吸气。灵海翻涌，如万顷碧波骤然沸腾。他左手仍握铜钱，右手却探入储物空间，再抽出时，掌中已多了一柄剑。剑鞘漆黑，无纹无饰，只在鞘口嵌着一颗黯淡的灰石。可当方骁拇指抹过鞘口灰石的刹那——嗡！！！一道无声剑鸣，悍然撕裂夜幕！不是音波，是灵压！百步外，老妪手中寒珠“咔嚓”裂开细纹；壮汉胸前狼头图腾光芒一黯；那团人形雾气，竟被这剑鸣硬生生“震”得向后飘退三尺，雾气边缘簌簌剥落！方骁拔剑。剑未出鞘三寸，鞘口灰石已碎成齑粉，簌簌落下。剑身尚未显露，一股苍凉浩瀚、仿佛来自洪荒初开的气息，已如山岳倾轧，轰然压向三人！“……归墟剑意？！”雾气中那双寒星之眸，第一次剧烈收缩。方骁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大地：“我不管你们是谁，也不管这钱是谁的债。但今晚——”他目光扫过三人，最后落在小青驴昂起的脖颈上，那里，淡青云纹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，如同回应。“——谁动它，我斩谁。”话音未落，小青驴忽然扬蹄，对着那团人形雾气，狠狠一蹬！不是攻击。是叩首。前蹄落地，尘土微扬，它竟朝着雾气，郑重其事，磕下第一个头。雾气沉默了一瞬。然后，那双寒星之眸，缓缓闭上。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杀意，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雾气轻叹，声音里竟有几分哽咽，“青冥未死，云纹犹在，它还记得断魂崖的雪。”老妪与壮汉面色剧变，齐齐后退半步，望向小青驴的眼神，从贪婪暴戾，转为惊疑与……敬畏？方骁握剑的手，缓缓松开半分。就在此时，小青驴忽又转身， trot trot 跑到方骁脚边，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膝盖，随即仰头，张开嘴——它嘴里，竟含着一小片青翠欲滴的叶子。叶脉如网，叶缘生着细密绒毛，在篝火映照下，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。方骁认得。这是蓝焰花的伴生叶！只生长在断魂崖最险峻的北坡冰隙中，百年一抽芽，千年一展叶，叶成之日，必伴雷劫。而蓝焰花……是蚀月蝶唯一的食粮。小青驴将叶子轻轻放在方骁掌心，又用鼻子推了推他手里的铜钱，最后，抬起右前蹄，指向北方——云龙雪山的方向。方骁低头，看着掌中青叶与铜钱。叶脉蜿蜒，竟与铜钱背面那道青驴刻痕的走向，严丝合缝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不是债。是信物。是三百年前，某个站在断魂崖顶的人，留给后来者的……路引。夜风骤然变得凛冽，卷起篝火余烬，如万千萤火升腾。方骁抬起头，望向天际那抹亘古雪白。云龙雪山。断魂崖。蓝焰花。蚀月蝶。还有……那七口青铜棺里，究竟埋着什么？小青驴蹭着他手背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近乎呜咽的声响。方骁伸手，轻轻抚过它额间那抹淡青云纹。触手微凉，却似有温热的血，在纹路深处奔流不息。远处，那团人形雾气开始消散，如晨雾遇阳，无声无息。只余一句飘渺余音，缭绕在风里：“青冥认主，云纹启路……小友，云龙山巅的雪，今年格外冷啊。”篝火将熄未熄，余烬暗红，映着方骁沉静的眼。他弯腰，拾起地上那根黄金短杖，掂了掂，随手抛给老妪：“拿着。买你们今晚的路。”老妪一愣，下意识接住，杖身入手冰凉，却隐隐传来搏动，如同活物心跳。方骁不再看他们，转身走到湖边，掬起一捧清水，洗去手上油污与灰烬。水波荡漾，倒影里，他面容清俊，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决然。十八岁穿越而来，三年苦修，今日方知，所谓仙侠，并非御剑乘风、逍遥自在。是背负着前人的雪，踏着未冷的灰，走向更深的寒。小青驴跟了过来，低头啜饮湖水，水面映出它青灰色的轮廓，以及……水底，似乎有无数双幽蓝的眼睛，正悄然睁开。方骁目光一凝，倏然伸手入水！可指尖触及的，只有沁凉湖水，与几缕摇曳水草。他缓缓收回手，甩去水珠，抬头望向云龙雪山方向。雪光映天，皎洁如练。那里，正有风暴在酝酿。而他的储物空间里，那张从白衣女子包裹中翻出的旧地图一角，不知何时，已被湖水洇湿。墨迹晕染开来，恰好覆盖了断魂崖附近一片空白——那里，本该是空白的。可如今，晕染的墨痕边缘，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，如血书写：“青冥驮碑，云纹为钥，七棺之下，雪藏旧约。”方骁盯着那行字，久久未动。篝火彻底熄灭，余烬冷却。只有小青驴温热的鼻息，轻轻拂过他手腕。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少年意气，亦非宗师睥睨。是一种近乎悲怆的、尘埃落定的笑意。原来，他翻山越岭而来，并非要猎黄羊。是要赴一场，跨越三百年的约。远方，第一缕晨光，正刺破云层，洒向落雁原无垠草海。草尖露珠折射金光，宛如万千星辰坠地。方骁翻身上驴。小青驴长嘶一声，四蹄腾空，竟不踏实地，而是踏着晨光，如履平地，向着云龙雪山方向，纵身而去！风在耳边呼啸，衣袍猎猎。方骁伏在驴背，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雪线，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庞道人……你埋的，到底是棺，还是……门？”驴蹄踏碎晨光，身影渐小，终与天际雪色融为一体。而在他们身后，那座碧波小湖的水面，缓缓泛起一圈涟漪。涟漪中心，一点幽蓝，倏然亮起，又迅速沉入水底。——湖底，七口青铜棺，正随着涟漪的节奏，微微震动。咚。咚。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