唳～天穹之上，一头雄壮的黑鹰舒展双翅，借着气流冲上了高空。它低下头颅，漆黑的鹰眼里映照出地面的景象。一支庞大的迁徙队伍，正在广阔的原野上慢慢前行。队伍里面，乌兰图雅抬起...方骁将最后一块羊排翻了个面，油脂在篝火上滋滋作响，焦香混着酱料的微甜与辛香，如丝如缕地缠绕在晚风里。他没急着吃，只是静静看着火焰跳动，橘红的光映在他瞳仁深处，像两簇不灭的小火苗。小青驴蹲坐在一旁，尾巴悠闲甩着，耳朵却竖得笔直，鼻翼翕张，分明在偷嗅那香气。它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咽了口唾沫——这动作活脱脱是个馋嘴孩子。方骁失笑，撕下一条羊腿递过去：“喏，赏你的。”小青驴没接，反而歪头盯着他，黑亮眼珠里映着跃动火光，竟似有几分审视意味。方骁一怔，旋即挑眉：“怎么？嫌少？”话音未落，小青驴忽然前蹄一屈，竟学着人样，前肢跪地，脑袋低垂，前额轻轻抵在方骁膝头，温热鼻息拂过他裤脚。方骁手一僵。这动作……他见过。三日前在山海观大殿，道童清风也是这般跪伏于地，额头触地，战战兢兢。可眼前这头驴，不是妖兽，不通人言，更无宗门礼法熏陶——它从哪儿学来的？方骁指尖缓缓抚过它颈后鬃毛，触感粗硬中带着奇异柔韧，仿佛并非血肉，而是某种沉眠千载的古玉纹路。他忽想起庞道人曾说过的话：“小牛飞不是关久了，放出来撒欢而已……可它撒的，怕不是野性，是记忆。”记忆？方骁眸光微沉。他不动声色收回手，将羊腿搁在驴嘴边。小青驴这才抬起头，一口叼住，嚼得咔嚓作响，尾巴摇得愈发欢快，仿佛方才那一跪，不过是随口打个喷嚏般寻常。夜渐深，星子浮出墨蓝天幕，云龙雪山的雪线泛着幽微银光。方骁仰头望去，忽觉一股异样寒意自脊椎悄然爬升——并非来自山风，倒似被什么古老存在，隔着万里之遥，无声凝视。他霍然起身，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。小青驴咀嚼声戛然而止。四野寂静。连虫鸣都消失了。方骁屏息，灵海内真气如潮汐退去又骤然回涌，神识如蛛网般铺展至百步之外。草叶纹丝未动，湖水平滑如镜，唯余篝火噼啪爆裂。可就在他神识扫过左侧三百步外那片低矮灌木丛时，一缕极淡、极细、几乎不可察的灰雾，正从泥土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，蜿蜒如蛇，悄然朝篝火方向游移。那雾不散不散，不沾露水，不惊飞虫，却让方骁丹田深处，那枚灵海武者苦修十年才凝成的“气漩”，毫无征兆地……滞了一瞬。灵海境，气血如江，真气如汞，流转不息，生生不息。滞，即是破绽，是死机。方骁瞳孔骤缩。他左手五指猛地掐诀，指尖金光一闪，一道微型乾阳火符凭空燃起，倏然射向那灰雾源头！轰——！火符炸开，赤焰如莲绽放，灼热气浪将方圆十步杂草尽数焚成灰烬。泥土焦黑龟裂，露出下方寸许深的暗红岩层。灰雾，早已消散无踪。只余焦土中央，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石子，静静躺在灰烬里，表面布满细密如血管般的暗金纹路，正微微搏动，如同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。方骁缓步上前，靴底踩碎焦脆草茎，俯身拾起石子。入手冰凉刺骨，重若千钧。他指尖金光再闪，一缕乾阳真火缠绕其上，试图灼烧。真火甫一接触，那暗金纹路竟如活物般猛然收缩，随即“嗡”一声轻颤，整颗石子表面浮现出一尊模糊轮廓——半人半鹿，额生双角，双目紧闭，唇角却向上弯起，笑意森然。方骁心头剧震！这轮廓……与千暮山山海观大殿神龛里，那尊被厚厚香灰覆盖、几乎无人问津的旧神像，分毫不差！——山海观供奉的，从来不是流云宗祖师，而是早已湮灭于上古传说中的“鹿首山君”！一位以人心为食、以执念为薪的堕神！庞道人丹成二品，重塑灵脉，所用聚灵阵核心阵眼，正是三枚“山君遗蜕”所炼的镇魂钉。其中一枚，就埋在观主静室蒲团之下三尺。而此刻，这枚搏动的石子，分明是第三枚遗蜕碎片！它怎会在此？又怎会主动现身？方骁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电刺向远处山丘阴影。那里，一道纤细身影不知何时立于树梢，白衣胜雪，衣袂在无风之夜静静垂落，宛如一幅凝固的工笔画。辛致俊。那位姜家折损的金丹供奉，那位被庞道人亲手斩于落雁原边缘的“已陨之人”。他明明该魂飞魄散，元神俱灭。可他站在那里，发丝未乱，衣袍无尘，甚至唇边还噙着初见时那抹温文尔雅的浅笑，仿佛只是踏月而来，赴一场闲谈之约。方骁握着石子的手背青筋微凸，灵海气漩轰然加速，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雷。他未拔剑，亦未催符，只是静静望着那人，声音冷冽如淬火玄铁：“你没死。”辛致俊微微颔首，声音清越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：“严格说，并未‘死’。只是……换了一种方式‘活着’。”他足尖一点，身形如鸿毛飘落，无声无息立于方骁三丈之外。篝火光芒跳跃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，唯有那双眼睛，清澈见底，不见丝毫阴鸷或怨毒，倒似盛着两汪映照万古长夜的寒潭。“山君遗蜕，本就是‘锚’。”他目光掠过方骁掌中搏动的黑石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，“锚定执念，锚定因果，锚定……未竟之事。姜家杀我，你斩我，庞道人毁我金丹，碎我元婴——此恨滔天，此怨蚀骨，岂是形销便能消？”方骁冷笑：“所以你借遗蜕重生？成了山君爪牙？”“爪牙？”辛致俊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不。我是‘引路人’。山君沉睡万载，需新鲜执念唤醒。而姜家那场截杀，恰是百年难遇的‘大饵’——三位金丹修士的临死反扑，七位灵海宗师的绝望嘶吼，更有你方骁……灵海巅峰，心火纯阳，尚未沾染半分阴秽的‘活祭’气息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锁住方骁双眼：“庞道人封观避世，你以为真是韬光养晦？不，他在等。等山君苏醒时，第一缕混沌之气，助他冲击那虚无缥缈的‘元婴’之境！”方骁脑中轰然作响。封观……聚灵阵……重塑灵脉……丹成二品……所有碎片瞬间拼合。庞道人丹成二品，非是天赋异禀，而是以山君遗蜕为引，将整个千暮山灵气强行纳入己身！那鼎影幻象，根本不是丹鼎，是山君虚影的投影！所谓“神意圆满”，实则是山君意志，正悄然侵蚀其心神！“他不知情。”方骁嗓音沙哑。“知情与否，有何区别？”辛致俊轻轻摇头，袖中指尖微弹，一缕灰雾自他指尖逸出，如活物般缠上方骁掌中黑石。石子搏动骤然加剧，暗金纹路炽亮如烙铁，“当执念足够强大，当因果之线足够坚韧，纵使懵懂无知，亦成傀儡。庞道人以为自己在驾驭山君之力，殊不知，他才是那最虔诚的‘祭品’。”方骁掌心一烫，黑石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痕，一丝猩红黏液缓缓渗出，散发出浓烈铁锈腥气。小青驴突然发出一声低沉呜咽，庞大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，脖颈鬃毛根根倒竖，眼中再无半分憨态，唯余深不见底的警惕与……悲悯？方骁心头剧震。悲悯？对谁？对庞道人？还是对……眼前这具披着人皮的“引路人”？辛致俊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，侧首望向小青驴，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，似怀念，似歉疚，又似一丝……解脱的释然。“它记得。”他轻声道，“记得当年，是谁把它从山君祭坛下抢出来，封进御兽袋，断绝一切与山君血脉的感应……也记得，是谁把它带来落雁原，送至你身边。”方骁呼吸一窒。“庞道人……抢出来的？”“嗯。”辛致俊点头，目光转向云龙雪山方向，声音渐低，如风中游丝，“二十年前，落雁原深处，鹿首山君祭坛崩塌。我奉姜家密令潜入，本欲取走三枚遗蜕。却在废墟最底层，发现这头刚化形不久的青驴幼崽，正蜷在山君残骸心口，吞食尚未冷却的混沌精血……它本该成为新一任山君眷属，却因血脉未纯，反被山君残念反噬，神智将溃。”他停顿良久，篝火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：“庞道人那时不过筑基后期，修为低微，却硬闯祭坛废墟，在山君残念反扑中拼死夺下它，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强行封印其血脉，并将它带回千暮山……从此，他便欠下姜家一笔无法偿还的‘人情’。”方骁怔住。原来如此。庞道人封观，非为避祸，实为压制小青驴体内山君残念，亦为压制自己因长期接触遗蜕而滋生的、日益汹涌的……贪婪与执念。而姜家求和，亦非畏惧，而是看穿了庞道人已成“半山君”，再斗下去，只会加速其彻底堕化，届时，雍京之地，将再无宁日。“所以，你来此，是为阻止？”方骁声音干涩。辛致俊终于笑了，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般的坦荡：“不。我是来‘成全’。成全庞道人的野心，成全姜家的‘人情’，更成全……你。”方骁皱眉：“我？”“你身上，有山君最渴望的东西。”辛致俊目光如实质般刺来，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，“不是灵海境界，不是纯阳心火，而是……你穿越而来，灵魂深处那抹‘不属于此界’的……‘隙’。”他伸出手指，遥遥一点方骁眉心：“山君苏醒，需锚定现世。而你，就是那最完美的‘锚点’。一旦你自愿献祭，山君将借你之躯，真正降临此界，庞道人功成元婴，姜家掌控新神，而我……”他指尖灰雾缭绕，面容竟开始如水墨般晕染、模糊，“将彻底解脱。”话音落，他身影如烟消散，唯余那枚搏动愈烈的黑石，在方骁掌心疯狂震颤，暗金纹路灼灼燃烧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壳而出，化作吞噬天地的狰狞巨口。小青驴突然仰天长嘶！那嘶鸣声不似驴鸣，竟似远古洪荒巨兽的咆哮，震得湖面水波狂涌，星斗为之黯淡！它四蹄踏地，地面龟裂，一道道幽绿藤蔓自裂缝中疯狂钻出，瞬间交织成一座古朴苍凉的祭坛虚影，将方骁与那黑石，牢牢困于中心！方骁霍然抬头。只见漫天星斗急速旋转，云龙雪山雪线之上，一轮血月无声浮现，月华如瀑，倾泻而下，尽数汇入小青驴双目之中。它的眼睛，已彻底化为两轮缓缓旋转的暗金漩涡，漩涡深处，无数破碎画面闪电般掠过——庞道人青年时跪在祭坛前，以刀剜心，将滚烫心脏奉于山君残骸；姜家老祖手持玉简，上面写着“山君复苏，流云宗灭”，字字泣血；还有……一个模糊身影，在血月映照下，正缓缓转身，露出一张与方骁一模一样的脸，唇角弯起，笑意森然。方骁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那不是幻象。那是……未来的他。被山君占据的他。小青驴喉咙里滚出低沉而古老的音节，每一个音节落下，方骁脚下祭坛虚影便凝实一分，暗金纹路如活物般爬上他小腿，冰冷刺骨，带着不容抗拒的、源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威压。方骁想动，灵海气漩却如陷泥沼，真气滞涩如铅；想吼，喉咙却被无形巨手扼住，发不出半点声息；想拔剑，手腕却被那暗金纹路缠绕，寸寸收紧，骨骼咯咯作响。绝望，如冰冷潮水，瞬间淹没了他。就在那暗金纹路即将攀上咽喉的刹那——一道清越剑吟，划破长夜！“铮——！”并非来自方骁腰间佩剑。而是自他丹田灵海深处，骤然响起！那声音纯粹、浩大、不带丝毫烟火气，仿佛九天之上，神祇抚琴。方骁灵海之内，那枚日夜淬炼、坚逾金刚的“灵海气漩”，竟在剑吟响起的瞬间，轰然解体！没有溃散，没有爆炸。而是化作亿万点璀璨金芒，如星河流转，温柔包裹住气漩核心——那里，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浑圆、剔透如水晶的……“金丹”，正悄然悬浮。金丹未成，气漩先破。此乃……逆丹之道！方骁福至心灵，口中无声吐出两字：“斩妖。”二字出口，那亿万点金芒骤然收敛，凝聚于他指尖，化作一道细若游丝、却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！剑气无声，却仿佛切开了时空。嗤——！缠绕手腕的暗金纹路应声而断，化作缕缕青烟消散。小青驴双目中旋转的暗金漩涡猛地一滞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，庞大身躯剧烈颤抖，祭坛虚影轰然崩塌，化作点点幽绿光点，如萤火般升腾而起，最终尽数没入它眉心，消失不见。血月隐去。星斗归位。湖风拂过，篝火重燃，烤肉香气重新弥漫。小青驴瘫软在地，剧烈喘息，眼中再无半分神性，只余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。方骁低头，看着自己指尖。那里，一滴金色血液缓缓凝聚，悬而不落，映着篝火，宛如一颗微缩的太阳。他抬眸，望向云龙雪山方向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：“庞道人，你欠姜家的人情……我替你还。”“山君，你的祭坛……我替你拆。”“而你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枚已彻底黯淡、再无搏动的黑石，指尖金血悄然滴落。“——连做‘引路人’的资格，都不配。”金血坠地，无声无息。黑石表面，最后一丝暗金纹路，如被烈日曝晒的薄冰，寸寸皲裂，簌簌剥落，露出内里灰败朽烂的……石质。真正的，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