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化完赵无极毕生的武道记忆，方骁不由得长呼了一口气。他闭上了眼睛，旋即又重新睁开。漆黑的眼眸里陡然闪过一抹凌厉的神芒。下一刻，一把褪去了所有伪装的飞刀，骤然具现在眼前！...夜风忽起，卷着青草与烤肉余香，在篝火旁打着旋儿。火苗噼啪一响，火星腾跃三尺高，映得方骁半边脸明暗不定。他指尖捻起一粒灰烬，轻轻一吹，散作微光飘向远处——那灰烬里裹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靛青色幽芒，是方才白衣女子酒碗底部所涂“断肠青”的残毒，遇热挥发，被乾阳真火反向灼炼后，竟凝成一线游丝般的毒息，随风而逝。方骁没追，也没拦。他早看出那毒非为杀人，而是试探——试他是否身怀解毒之法，试他是否灵海稳固可御百毒，更试他是否……识得此毒来历。断肠青，产自云龙雪山北麓阴蚀谷，十年一孕，百年一采，三滴入水即灭整条溪流生灵，向来只在青州秘档《毒经·诡谱》中存有图录，连庞道人翻阅时都曾皱眉道：“此物已绝迹百余年，若现世，必有旧部复出。”方骁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具无头尸身。脖颈断口齐整如镜，皮肉未焦未绽，可见刀速之疾、力道之准已臻化境。但真正让他眸色微沉的，是尸体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，一道极细的朱砂纹——形似半枚残月，隐于皮肤之下，若不以灵识透析，几不可见。那是“蚀月宗”的烙印。蚀月宗，百年前青州第一邪道大宗，专修阴蚀真气，擅炼傀儡、饲毒、摄魂三术，鼎盛时横压三州，后被九大门派联手围剿，宗主自爆元神引动地脉崩裂，宗门驻地沉入千丈地渊，典籍尽焚，门人死绝。史载其最后一位长老，正是左指烙月、擅调断肠青者，号“蚀月婆婆”。方骁垂眸，手指在储物空间边缘轻轻一划，取出一枚青玉简。玉简通体冰凉，表面浮着蛛网般的裂痕，正是庞道人三年前自一处坍塌古墓中掘出的残简，上书十六字：“月蚀于渊，魄归无门；青火不照，唯待赤心。”——当时庞道人摇头叹道：“断句不成，文意不通，怕是后人伪托。”可方骁今日再看，却觉那“青火”二字如针扎眼。乾阳真火，至刚至阳，克万阴，焚百毒。而蚀月宗功法最畏阳火，故宗门典籍中凡提“青火”，皆为对乾阳真火的讳称。他指尖微动，一缕赤金色火苗自掌心腾起，悬于半寸空中，焰心澄澈如琉璃，焰尾却隐隐泛出一点青晕——那是他近日修炼时无意引动的异象，连庞道人都未能参透缘由。此刻火苗轻颤，竟与尸体小指上那抹朱砂纹遥遥呼应，纹路微微发亮，仿佛活了过来。“不是它。”方骁低声道。话音未落，小青驴忽然昂首长嘶，律律之声撕破夜寂，双耳警觉竖起，鼻孔翕张，朝西北方向喷出两道白气。它不是寻常妖兽，天生对阴气、死气、杀机极为敏感，此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，尾巴绷直如弓弦。方骁抬眼望去。天际线那抹雪白依旧静卧，可云龙雪山的方向，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铅灰色云霭，低低压在山脊之上，云中偶有幽光一闪，如巨兽眨眼。更怪的是，那云霭边缘，竟浮着数十点猩红微光，排布错落，竟隐隐勾勒出一弯残月之形。蚀月宗……还没灭？他缓缓起身，拍了拍小青驴脖颈：“走，去湖边。”小青驴立刻转身，四蹄踏草无声，却快如鬼魅。方骁未骑乘，只负手缓步相随。篝火余烬在他身后渐次黯淡，而前方湖面已映出漫天星斗，澄澈如镜。他蹲身掬水，清水入掌，却未见倒影——水面平静如初，唯他手掌悬停之处，水波凝滞不动，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悄然截断。这是灵海大圆满后的征兆：心念所至，小范围时空可微调其律。他凝视掌中水，忽将食指探入，轻轻一搅。涟漪荡开，水中骤然浮现幻象——不是倒影，而是画面：一座崩塌石殿深处，数十具盘坐尸骸，皆穿墨银广袖袍，胸前绣半轮蚀月；他们双手结印，掌心向上，各托一盏青铜灯，灯焰幽青，焰心却跳动着一点微弱赤光，与方骁掌中乾阳真火如出一辙。幻象只存三息，随即碎裂。方骁收回手，水复清明。他望着湖面倒映的星穹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跟了我一路，不必藏了。”湖面毫无反应。他却不恼，只将手中半截羊腿骨掷入水中。骨落无声，水面却骤然沸腾，无数细小气泡从湖底翻涌而上，汇聚成一行血字，歪斜扭曲，却字字清晰：【赤心未死，青火当燃】字迹浮现刹那，湖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似有重物撞击湖底岩层。紧接着，整片湖水开始逆向旋转，漩涡中心幽光大盛，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弥漫开来，连远处小青驴都止步不前，警惕地喷着响鼻。方骁静静看着。漩涡越转越急，湖水竟被抽离三尺之高，形成一道晶莹水环，环中悬浮着一具枯槁尸骸——身披残破道袍，须发尽白，胸骨外露，心口位置空空如也，唯有一团拳头大小的赤金色火焰静静燃烧，焰心之中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符。那符上，赫然刻着半轮蚀月。尸骸双目紧闭，可方骁却觉那空洞眼窝正凝视着自己。下一瞬，尸骸干瘪嘴唇缓缓开合，声音并非出自耳中，而是直接在灵海深处震荡：“等了八十三年零四个月……终于等到一个能引动‘青火’的人。”方骁不语，只伸手虚握。那枚青玉符嗡鸣一声，自行脱离火焰，破空飞来，稳稳落入他掌心。触之温润，内里却有股灼热脉动，与他灵海共鸣。尸骸继续道：“老道玄明，蚀月宗末代执火使。当年宗门覆灭，并非败于九派围攻……而是败于‘青火反噬’。宗主妄图以蚀月真气炼化乾阳本源，欲成阴阳同炉之体，却不知乾阳真火自有灵性，宁焚己身，不堕阴蚀。那一战，九成门人皆被反噬之火焚成飞灰，余者……皆成此湖养料。”他顿了顿，空洞眼窝转向小青驴：“包括它。”小青驴浑身一僵，耳朵猛地后压，喉咙里滚出低低呜咽，竟似恐惧，又似悲鸣。“此驴本名‘衔月’，乃我亲手以蚀月宗秘法点化，喂食三十六种阴蚀草、七十二滴断肠青露，本欲炼成‘蚀月灵骑’，代我镇守宗门禁地。可它吞下最后一滴青露时，灵台忽生异变，竟自发引动地下残留乾阳地脉，反冲阴蚀真气……它没心，却不愿为恶；有灵，偏不认主。宗主怒而将其封入御兽袋，永世不得见天日。”方骁终于开口：“庞道人说它血脉不凡。”“庞鹤？呵……”尸骸冷笑，“他只测出它体内有乾阳火种，却不知那火种，是我当年以命为引，渡入它灵台的最后一丝本命真火。它不是血脉特殊，它是……活祭品。”小青驴突然仰天长嘶，声震四野，眼中竟淌下两行清泪，泪珠坠地，竟燃起两点幽蓝火苗，旋即熄灭。方骁抬手，轻轻抚过它鬓角——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，形状如月牙。“所以你放它出来，不是为狩猎，是为寻我？”玄明的声音透出疲惫，“那日你初启乾阳真火，我便感知到了。这湖底残阵，靠的就是你身上这股‘赤心’气息维系不散。若你再迟来半月……它心火将熄，湖阵自溃，而你，也将永远不知蚀月宗真正的覆灭之因。”方骁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何不亲自去找我？”“找你？”玄明尸骸胸腔内那团赤火猛地暴涨一寸，“老道只剩一缕残魂寄于心火，离体即散。而这湖，是宗门最后的‘蚀月回廊’，也是唯一能隔绝九派搜魂大阵的地方。我等的从来不是救世主……而是能点燃‘青火’，又保有赤心之人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厉：“蚀月宗罪孽滔天，该杀！可宗门典籍中另藏一部《青火正典》，记载乾阳真火本源奥义，及……如何斩断天下万毒之根。此典，唯有赤心不染者可阅。庞鹤不知，九派不知，连宗主都不知——因它不在玉简，不在竹册，而在人心。”话音落下，湖面漩涡骤然收束，化作一道青光没入方骁眉心。他脑中轰然一震，无数文字、图谱、口诀如潮水涌入，却无一字可读，唯有一幅画面反复闪现：一只青玉匣浮于烈火之上，匣盖缝隙中，透出点点金光。与此同时，小青驴突然低头，用额头重重抵住方骁手掌，喉咙里发出近乎哀求的咕噜声。它眼中泪光未干，却努力扬起脖颈，露出颈侧一抹淡青色纹路——那纹路起初模糊，随着它情绪激荡，竟渐渐清晰，赫然是一株火焰形态的青莲，莲心一点赤色，正与方骁灵海中那团乾阳真火同频跳动。方骁心头一热。他忽然明白，为何庞道人测不出它的血脉——它根本不是妖兽血脉，而是以蚀月宗禁术为基、乾阳真火为引、赤子之心为媒，强行缔结的……灵契共生体。它不是坐骑，是钥匙。是开启青火正典的钥匙。是蚀月宗最后的赎罪。远处，铅灰色云霭中的猩红残月，悄然暗了一分。方骁收回手，将青玉符收入储物空间最深处，又取出一壶清水，缓缓浇在玄明尸骸之上。水落焰熄，尸骸化作点点金光，如萤火升空，最终消散于星野之间。“走。”他对小青驴说。小青驴仰首长嘶，这一次，声如龙吟，清越激昂，震得湖面涟漪成浪，惊起数只夜栖水鸟。方骁翻身上驴，小青驴四蹄腾空，竟不踏实地，足下生出淡淡青焰，托着一人一驴，如离弦之箭射向云龙雪山方向。夜风猎猎，吹动他衣袂翻飞，也吹散了篝火最后一点余烬。而就在他们离去不久，湖畔草丛中，一只被踩扁的酒葫芦静静躺着，葫芦塞不知何时已被拔开，内里空空如也。可若细看，葫芦内壁却残留着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，与湖面血字如出一辙：【赤心未死，青火当燃】同一时刻，青州东境，一座断崖孤亭内。庞道人凭栏而立，手中拂尘轻扬，目光穿透万里云层，直落落雁原方向。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，镜中正映出方骁策驴奔雪的身影。老人唇角微扬，喃喃道：“臭小子，终于找到‘衔月’的根了……只是那青火里的赤心，到底是谁的？”他忽然抬手，将拂尘尖端点向水镜。镜面波光一荡，映出另一幅画面：云龙雪山深处，一座半埋于雪中的残破石殿，殿门匾额上，“蚀月宗”三字已被风霜蚀去大半，唯余“月”字尚存，而那“月”字笔画间，正有丝丝缕缕的赤金色火气，悄然渗出。庞道人轻叹一声，拂尘收回，水镜倏然破碎。“赤心啊赤心……”他望着满天星斗，声音轻得几不可闻，“当年若非你以心为灯，引我破开迷障，今日这青州，怕早已是蚀月牢笼了。”星垂平野，雪岭如龙。方骁伏在驴背，耳畔风声呼啸，却清晰听见小青驴胸腔内，那颗心脏正以奇异的节奏搏动——咚、咚、咚，不快不慢，与他灵海中乾阳真火的脉动，严丝合缝。它不再只是驮着他奔跑。它在与他同频呼吸。它在替他，守护那颗从未冷却的赤子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