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呵…”看到方骁目瞪口呆的模样，乌兰图雅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，说道：“跟你开玩笑的，你是雍人，不需要遵守这个规矩的。”但可以确定的是，那名叫做阿丽娜的部族少女看上了方骁，用这样的方式...篝火噼啪作响，余烬里火星如萤，一明一暗，映得方骁侧脸沉静如铁。他垂眸看着手中半截羊腿，油光未干，焦皮微裂，露出底下粉白细嫩的肉丝——那香气尚未散尽，却已裹上了一层冷意。方才那一瞬的交手，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颤一下：毒酒泼面、真气暴起、刀光斩首、乾阳焚烬…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只是抬手拂去衣袖上一点浮尘。白衣女子陆满楼，先天巅峰武者，身负“七窍玲珑心”异脉，擅使毒、精幻术、通机关，曾在青州北境连破三座山寨，擒杀悍匪二十七人，名号响亮，口碑却极差——江湖传言其“笑里藏钩，酒中淬刃”，专挑落单修士下手，劫财夺宝，毁尸灭迹，从不留活口。可谁也没想到，她竟会栽在这片无名湖畔，死于一个少年手中，连遗言都未能出口。方骁将那截羊腿缓缓放回火堆旁，指尖捻起一粒灰烬，轻轻一吹，散入夜风。他没急着收拾战场，反而盘膝坐定，闭目调息。灵海如渊，波澜不惊，但识海深处却有一道细微裂痕，正微微泛着金芒——那是三日前强行催动乾阳真火焚尽头颅时，反噬所留。此火虽为他本命神通，然未成金丹之前，每用一次，便损三分神魂根基。庞道人早有叮嘱：“真火非器，乃心之焰；燃敌之前，先灼己神。”可当时情形不容迟疑：陆满楼袖中暗扣三枚“千机钉”，脚踝内侧还藏有一支淬了“蚀骨散”的弩箭，若任其脱身，后患无穷。小青驴蹲在不远处，前蹄跪地，下巴搁在两只前蹄之间，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忽闪忽闪，嘴里还叼着半截羊腿骨，腮帮子鼓鼓囊囊，嚼得津津有味。它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，不再嘶鸣，只偶尔甩甩尾巴，喷出两道温热白气，像在无声安慰。方骁睁开眼，目光扫过陆满楼尸身残留的衣角——素白绸缎，绣着暗纹银鹤，针脚细密，绝非寻常江湖客所有。他起身踱步上前，蹲下，伸手探入对方腰间暗袋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。牌面阴刻“云崖司·丙字执事”，背面浮雕一座断崖飞瀑，瀑布尽头隐现半扇石门轮廓。云崖司？方骁眉头微蹙。这名字他听过，却不曾深究。庞道人提过一嘴，说是朝廷设立的隐秘衙门，专司九州境内妖魔异变、邪修作祟、古墓复苏等不可宣诸于众之事，隶属天枢院直管，行事诡谲，权限极大，连各州刺史见了令牌都需叩拜听令。可陆满楼既为云崖司执事，为何伪装成流浪武者，在此荒原设伏？又为何所携毒物皆出自南疆“百蛊窟”，连乾阳真火焚尸时飘出的腥甜气息，都与庞道人当年封印的那具“腐心尸傀”同源？他指尖一弹，一道灵力打入令牌，令牌表面浮起一层薄雾，雾中显出三行小字：【丙字九十七号，陆满楼，奉命查探落雁原东段“羽脊裂谷”异动。线索指向：疑似“太虚剑冢”残碑现世，引动地脉躁动，夜有青光冲霄。另附密令：若遇持“玄鳞玉珏”之人，格杀勿论，取首级、玉珏、储物法器三件归档。】方骁瞳孔骤然一缩。玄鳞玉珏？他下意识摸向颈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三年前穿越初醒，他躺在青牛观柴房，浑身湿透，衣衫褴褛，唯独胸前挂着一枚墨绿色玉珏，形如游龙缠枝，触手生温，内里似有液态玄光流转。庞道人见之失色，当场以三昧真火封印七日，又亲自炼制一枚青铜锁片，将其牢牢扣住，告诫他：“此物牵涉太大，你如今修为尚浅，莫要妄动，更不可示人。”后来他问起来历，庞道人只摇头不语，末了才低声道：“那是你前世……亲手埋下的伏笔。”可就在昨日，他清洗羊腿时，为图方便，解开了青铜锁片，将玉珏浸在湖水中涤尘。之后忙着烤肉、搭帐、迎敌，竟忘了重新系上！难道……陆满楼是循着玉珏气息而来？方骁霍然起身，一步踏至湖边，俯身凝视水面。月光如练，倒映山影，湖水澄澈见底。他屏息静气，灵识沉入水中——十丈、二十丈、三十丈……直至五十丈深处，淤泥翻涌，一簇幽蓝色水草摇曳生姿，草叶尖端，赫然缠绕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锁片！而锁片之下，一抹墨绿微光，正随水流缓缓明灭，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果然！他足尖一点，身形如燕掠入湖心，右手五指张开，灵力化网，稳稳兜住玉珏，顺势一收。玉珏入手刹那，一股冰凉沁入掌心，随即竟隐隐震颤，仿佛呼应着某种遥远召唤。与此同时，远处天际线那抹雪白——云龙雪山之巅，忽有一道青光撕裂夜幕，直贯星河，久久不散。轰隆——闷雷自云层深处滚过，却无雨落。方骁攥紧玉珏，抬头望去。那青光并非闪电，而是纯粹的剑气，凌厉、孤高、带着万古寂寥之意，竟压得整片落雁原的虫鸣都为之一滞。小青驴仰首长嘶，声音竟带上一丝颤音，四蹄不安地刨着湖岸泥土。就在此时，玉珏表面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，裂痕之中，渗出一滴赤金色血珠。血珠悬于半空，缓缓旋转，映出三幅残影：第一幅：雪峰之巅，一人背对而立，黑袍猎猎，肩扛长剑，剑鞘断裂，露出半截森白剑刃，刃上刻着两个古篆——“断渊”。第二幅：血色长河奔涌不息，河面浮尸无数，一具具躯体皆无头颅，唯独中央一艘乌木小舟上，坐着个垂髫童子，手持钓竿，钓线垂入血浪，钩上空空如也。第三幅：漫天火雨倾泻，大地崩裂，一座琉璃宫殿轰然坍塌，殿顶匾额碎裂半边，犹可见“太虚”二字。血珠倏然炸开，化作点点金芒，消散于风中。方骁呼吸一顿，喉结微动。这不是幻象，是烙印在玉珏深处的“因果印记”。唯有持珏者血脉共鸣，方能触发。而三幅画面中，那黑袍人的背影……他分明在庞道人书房密室的壁画上见过！壁画题跋写着：“断渊剑主，承太虚道统，陨于云龙雪崩之役，魂飞魄散，珏存一线。”原来……自己真是那人转世？可若如此，为何庞道人从未点破？为何三年来只教他锻体、炼气、控火、射术，却从不授剑诀、不讲道藏、不提太虚二字？甚至当他在藏经阁偶然翻到《太虚剑经》残卷时，庞道人竟亲手将其焚毁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时候未到，看了也是徒增心障。”方骁低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掌纹清晰，虎口覆茧，是常年拉弓磨出的老茧；再看右手，指节修长，指甲干净，却在无名指根部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淡银色细痕，形如龙鳞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宰羊时，小青驴凑近嗅了嗅他指尖沾染的羊血，随后竟低头舔舐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，比吃烤肉时还要欢实。莫非……它认得这血？方骁猛地转身，看向湖畔。小青驴不知何时已站起身，正静静望着他，眼神清澈，却又深不见底。它没再流口水，也没再叫唤，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，然后抬起左前蹄，在松软泥地上，缓慢划出三个符号：一个圆圈，一圈波纹，圈中一点朱砂般的红印。方骁心头剧震——这是青牛观后山禁地石壁上的标记！他曾偷偷溜进去过三次，每次都被庞道人拎出来打手心，罚抄《清静经》百遍。那石壁上，密密麻麻刻满了此类符号，最大最醒目者，正是此形！庞道人说那是“镇灵符”，用来压制地底躁动的“古魇之息”，可方骁那时就觉得，那红点的位置，与自己心口跳动的节奏，完全一致。小青驴又低下头，用鼻尖拱了拱方骁的靴子，随即转身，朝落雁原腹地缓步走去。走了十余步，它停下，回头望来，眼神里没有催促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。方骁沉默良久，弯腰拾起陆满楼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裹，抖开——除了银票、灵石、黄金短杖外，竟还有三样东西：一卷泛黄帛书，封皮无字，展开却是密密麻麻的星图，其中一颗主星被朱砂重重圈出，旁注小字：“羽脊裂谷，癸亥位，地脉脐眼”。一枚青铜罗盘，指针并非指向南北，而是疯狂旋转，最终死死钉在云龙雪山方向，盘面边缘刻着蝇头小楷：“真火不熄，罗盘不指”。最后一物，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。盒盖掀开，内里铺着黑色丝绒，绒上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鳞片，薄如蝉翼，边缘锋利，鳞面映着篝火，竟浮现出细密云纹，云纹中心，一点寒星般微光，缓缓脉动。方骁指尖刚触到鳞片，识海中轰然一声巨响，仿佛有万载寒冰炸裂！眼前光影翻涌，不再是湖畔篝火，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巨大剑冢——无数断裂长剑插在灰黑色土地上，剑柄朝天，剑尖朝地，剑身锈迹斑斑，却每一把都嗡嗡震颤，发出低沉龙吟。而在剑冢正中央，一具白骨盘坐于蒲团之上，白骨双手结印，怀中抱剑，剑鞘完好，鞘身铭文流转：“太虚承命，断渊守界”。白骨空洞的眼窝，正对着他。方骁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半步，额角渗出细汗。再低头，那枚银鳞已悄然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。小青驴却在此时扬起脖颈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嘶鸣，声如龙吟，震得湖面涟漪层层荡开。远处山丘林间，数只夜枭扑棱棱惊飞而起，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方骁抬手，抹去额角冷汗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香与炭火余味的夜风。他解开腰间储物袋，将银票、灵石、黄金短杖尽数倒入，再将青铜令牌、帛书、罗盘、紫檀木盒一一收好。最后，他走到陆满楼尸身旁，俯身，以指尖蘸取一滴尚未冷却的血，在对方眉心画下一道简洁符印——不是镇魂，不是封印，而是“解厄”。符成，血光一闪即逝。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，望向小青驴：“走吧。”小青驴点点头， trot trot 小跑回来，低头让他跨上驴背。方骁坐稳，没有挥鞭，只是轻拍它脖颈：“去羽脊裂谷。”话音落，小青驴四蹄离地，竟未奔跑，而是腾空而起，如一道青烟，贴着草尖疾掠而去。它速度远超从前，蹄下生风，卷起草屑纷飞，却偏偏不惊扰一只夏虫。方骁伏在驴背上，感受着夜风灌入衣领，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云龙雪山，山势愈发陡峭狰狞，雪线之上，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隙横贯山腰，形如巨鸟展翅，裂隙深处，幽光浮动，似有活物在缓缓呼吸。三百里外，一座被遗忘的古庙废墟中，三盏长明灯突兀熄灭。庙中供奉的泥胎菩萨，嘴角无声咧开，露出森白牙齿。而就在方骁身影彻底融入山影的同时，落雁原东南角，一片看似寻常的沼泽地底，淤泥翻涌，一只布满暗青色鳞片的手，缓缓探出水面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仿佛在承接什么。沼泽上方，月光被一片突如其来的乌云遮蔽。天地一时无声。方骁并不知晓身后发生的一切。他只觉胯下小青驴越奔越快，越奔越轻，仿佛身体正在一点点脱离尘世重量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垂落的衣袖在风中猎猎鼓荡，袖口边缘，竟有极其细微的银色光点，正随着驴蹄节奏，明灭闪烁，如同呼应着远方某处亘古不变的脉搏。他忽然想起庞道人昨夜传讯符上最后那句话：“落雁原有雁，却无落雁。雁若不落，必有所待。”那时他不解其意。此刻，他明白了。雁不落，因它本就不是雁。是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