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日固德向方骁行的是大礼。这位穆西族长不但说得一口标准的大雍话，而且对雍人的礼节也非常了解，这一礼行得极为周到且真诚。要知道他不但岁数比方骁大一轮，而且还是一族之长的身份，在自己女儿和...方骁拍了拍小牛飞的脖颈，那头青驴却没半分疲态，反而仰头喷出一口灼热白气，四蹄轻踏草尖，竟似踩着风在走。它尾巴一甩，抖落几星草屑，耳朵灵巧地转了两圈，忽而偏头蹭了蹭方骁的小腿，鼻尖温热，眼神清亮如初春山涧——不似妖兽，倒像通了人情的老友。方骁心头微暖，伸手揉了揉它额前一缕翘起的鬃毛，笑道：“跑舒服了吧？”小牛飞打了个响鼻，喉间滚出低低一声“咴——”，像是应和，又像是邀功。方骁摇头失笑，转身走向湖畔。碧波映天，水光粼粼，几只白鹭掠过水面，翅尖点起细碎涟漪。他蹲下身，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，凉意沁入毛孔，暑气顿消。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。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龙雪山的方向，雪线如刃，切开湛蓝长空，仿佛天地之间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可这伤，正被他一步步靠近。他站起身，抖了抖袖口水渍，目光扫过湖边八具黄羊尸身——皮毛完好，颈骨断裂处利落干净，箭镞深入颅腔，无一丝多余震颤。这是他三箭之后收手的痕迹。若再射，必是十箭、二十箭，直至羊群溃散奔逃、血染青草。但他没那样做。不是不能，而是不必。庞道人曾说过：“斩妖不是为泄愤，是为正道；杀生不是为快意，是为存续。”当时方骁只当是教诲，如今才真正嚼出滋味——所谓修行，不在力之极，而在心之衡。力可破山，心若失衡，则力反噬己身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，那是庞道人亲手所刻，内蕴一道乾阳真火种，温而不烈，静而不熄，恰如他此刻心境。“咴——！”小牛飞忽然昂首长嘶，声震旷野，惊起数只栖于芦苇丛中的灰雁。方骁一怔，随即眯起眼，望向西南方向。风里有异样气息——不是血腥，不是草腥，而是一丝极淡、极冷的铁锈味，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。他缓缓直起身，右手已按上弓囊。三息之后，风势陡变。原本舒缓的南风骤然凝滞，继而自西而来，裹挟着干涩沙尘，卷得湖面波纹紊乱。小牛飞耳朵倏然竖直，浑身鬃毛微微炸起，四蹄不动，却悄然绷紧肌腱，如同一张拉满未发的弓。方骁没动。他只是静静站着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倒映着翻涌云影。来了。不是妖气，不是鬼氛，亦非魔息。是杀气。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七道！全在十里之外，呈扇形压来，彼此呼应，封死所有退路。气息收敛极好，若非小牛飞血脉天生对危局敏感，若非方骁灵海已成、神念外放如网，绝难察觉。七人皆着玄色劲装，腰佩狭长薄刃，步履无声，踏草不折，足下尘土未扬——这是将轻功练至“落地无痕”境界的灵海武者，且不止一人！方骁嘴角微扬，却不带笑意。姜家果然没派人来。不是追杀，不是围剿，而是……试探？他忽然想起庞道人闭关前那夜说的话：“姜家折了辛致，又失了一位灵海宗师，账算得清清楚楚。他们不敢明着撕破脸，却也不会真咽下这口气。你若去落雁原，路上必有‘偶遇’。”原来如此。所谓偶遇，不过是把刀鞘蒙上黑布，再递到你眼前，问你敢不敢拔。方骁低头，轻轻拍了拍小牛飞脖颈：“待会儿别闹脾气，听我号令。”小牛飞晃了晃脑袋，鼻孔喷出两股白气，竟似点头。方骁不再迟疑，转身走向八具黄羊尸身。他蹲下，抽出腰间短匕，刀锋寒光一闪，已精准剖开最肥壮一头的腹腔。动作快而稳，剥皮、去脏、分割，一气呵成。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油纸包，掀开盖子，舀出琥珀色酱料，均匀涂抹在羊排与羊腿之上。酱香微辛，透着陈年花椒与蜜汁焦糖的醇厚气息——正是那家客栈掌柜死活不肯卖配方的“醉月酱”。他架起三根粗木为支架，铺上青石作灶台，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火镰、燧石与引火绒。拇指一擦，火星迸溅，引燃绒絮，再添细柴，火苗腾地窜起，噼啪作响。他将腌制好的羊肉置于火上，油脂滴落炭中，腾起一缕青烟，香气顷刻弥漫开来，混着青草与湖水气息，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。就在这时——“嗖！”破空之声尖锐如裂帛，一支乌翎短箭自西南方密林边缘激射而至，直取方骁后心！箭速极快，却刻意压低风声，显是怕惊扰猎物、暴露行踪。方骁甚至没回头，左手五指微张，掌心向上，一道赤红火线自玉珏中游出，瞬息缠绕箭身。那箭离他背心尚有三尺，便如撞上无形铜墙，嗡鸣震颤，箭簇寸寸熔断，坠入火堆，“嗤”地蒸腾起一缕白烟。火光映照下，方骁侧脸轮廓沉静如铁。“出来吧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风声，“躲得再好，也盖不住你们身上那股子……被吓破胆的馊味。”林间寂静一瞬。随即，七道身影自不同方位缓步而出。为首者年约四旬，面容枯瘦，左颊一道蜈蚣状旧疤，眼神阴鸷如毒蛇吐信。他手中提着一张三石硬弓，弓弦犹在微颤——方才那一箭，正是他所发。其余六人皆默然肃立，腰刀半出鞘，呼吸绵长而压抑，显然久经训练，擅于隐忍伏击。疤面汉子盯着方骁，喉结滚动，忽而咧嘴一笑，露出焦黄牙齿：“方少侠好耳力，更好火候。这羊肉，烤得比我们姜家厨子还地道。”方骁翻动羊排，油脂滋滋作响，头也不抬：“你们姜家厨子？怕是连灶台都没摸过，就先去喂了落雁原的秃鹫。”疤面汉子笑容一僵，眼中戾气暴涨，却硬生生压下，拱手道：“在下姜砚，奉家主之命，特来……送礼。”他身后一人立刻上前，双手捧起一个紫檀木匣，匣盖微启，内里赫然是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莹白的丹药，药香清冽，隐隐有龙吟凤唳之声自丹纹中透出——竟是失传已久的“九转归元丹”，传说可助灵海武者突破桎梏，叩开金丹之门！方骁瞥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姜家主倒大方。可惜，我不缺丹药，更不缺命。”姜砚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盯着方骁手中那柄四石射雕弓，又扫过火堆旁整齐排列的八支羽箭，箭尾乌翎，箭簇泛着幽蓝冷光——那是淬了落雁原特产“寒髓藤”汁液的毒箭，见血封喉，三息毙命。他忽然明白，方骁早知他们藏身何处，甚至清楚每一人的位置、呼吸节奏、出手习惯。方才那一箭，不是警告，而是……戏耍。“方少侠，”姜砚声音低哑下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辛致真人陨落，灵海宗师战殁，姜家损兵折将，颜面尽失。家主不愿再起刀兵，愿以重金、秘典、丹药相赠，只求……化干戈为玉帛。”方骁终于抬眼，目光如实质般刺来：“所以，你们派七名灵海武者，携毒箭潜伏十里，就为了‘化干戈’？”姜砚额角渗出细汗，强笑道：“此乃防备，非为敌意。若少侠肯应允，我等即刻撤回，永不过界。”方骁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干净，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爽朗，却让姜砚脊背发凉。“你们姜家，是不是以为……”他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羊排撕下，吹了吹热气，咬了一口，肉汁丰盈，酱香醇厚，“只要我点头，就能把砍掉的脑袋，再按回去？”他咽下羊肉，眸光陡然转厉，如利剑出鞘：“辛致俊死在我手上，是他技不如人，怨不得旁人。你们那位灵海宗师，也是自己找死。现在想用几颗丹药、几句软话，就当我方骁是路边摇尾乞怜的野狗？”姜砚脸色惨白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方骁站起身，火光在他眼中跳动，映出两簇幽幽赤焰：“回去告诉你们家主——想讲和？可以。但不是现在。等我从落雁原回来，若你们姜家还活着，再谈不迟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七人，最后落在姜砚脸上，一字一顿：“顺便替我捎句话——下次再派人来，记得带够棺材。我这火堆，刚好够烤十头黄羊，也够……烧七具尸首。”话音未落，小牛飞忽地昂首长嘶，声浪如雷滚滚压向七人！与此同时，方骁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圈赤红火环，热浪翻涌，逼得七人齐齐后退三步，衣袍猎猎！姜砚瞳孔骤缩——这不是法术，是纯粹的灵海威压！以武入道者，竟能将气血之力凝练至此，隔空成环，焚草裂地！这已远超寻常灵海宗师的界限，近乎……半步金丹之威！他再不敢多言，猛地一挥手，七道身影如鬼魅般疾退，瞬间没入密林深处，唯余风过林梢，沙沙作响。方骁目送他们消失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火环随之消散。他低头看着手中半块羊排，肉质细嫩，酱香犹存。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。“小牛飞。”他轻声道。青驴凑过来，用鼻子蹭他手背。方骁将剩余羊肉尽数抛给它，看它大快朵颐，咀嚼声咯吱作响。他则盘膝坐下，取出一枚青玉简——那是庞道人所赐《山海经》残卷拓本，内载九州妖物志略，尤以落雁原一章最为详尽。他指尖拂过玉简表面，一行行古篆浮光流转：【落雁原，妖氛蔽日，百里无鸟。其北有墟，曰‘堕鹰崖’，昔有妖王‘赤喙’盘踞，食人如麻，后为流云宗太上长老‘青冥子’所斩，枭首悬于崖顶百年，血气不散，凝为‘赤喙瘴’，入者神智昏聩，幻听幻视，自相残杀……】方骁指尖停在“赤喙瘴”三字上，眉头微蹙。庞道人曾说，此瘴并非天然生成，而是赤喙妖王临死前以本命精血催动禁术，将自身怨念、煞气、执念尽数灌入崖底万年阴煞地脉，形成一处……活的诅咒。而今百年过去，瘴气非但未散，反而愈发浓稠。近十年，已有三支商队、两支猎户队伍、一支巡边军卒在此失踪，尸骨无存，唯余满地爪痕与……半截啃食过的断箭。方骁合上玉简，仰望云龙雪山。雪峰静默，亘古如斯。可他知道，那看似平静的雪线之下，正有无数双眼睛，在黑暗里，缓缓睁开。他伸手，轻轻抚过小牛飞温热的脊背。青驴停下咀嚼，歪着头看他，眼神澄澈，仿佛能映出他心底最深处的火焰。方骁笑了笑，取出火镰，重新拨旺篝火。火焰升腾，映亮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。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该去见见……老朋友了。”小牛飞长嘶一声，四蹄踏地，青影如电，载着他冲入茫茫暮色。身后篝火渐小，最终化作旷野中一点微弱的、倔强的赤色星火，仿佛一颗不肯坠落的心，在无垠天地间，兀自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