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，也不是。”对于方骁的问题，布日固德苦笑着回答道：“我是中毒了。”方骁皱了皱眉头：“中毒？”通常情况下，中毒者的气息特征是相当明显的，会有腥、臭、酸、腐、败等等味道。...篝火噼啪作响，余烬泛着暗红微光，映得方骁半边脸颊明暗不定。他指尖捻起一粒灰白骨渣，在火光下轻轻一碾，簌簌落下几星细尘——那是白衣女子颈骨碎裂时迸出的最后一丝真气残渣，此刻已如秋叶般枯槁无痕。陆满楼。这个名字方骁记下了。不是因他临死前那句嘶哑的“灵海小宗师”，而是因他袖口内衬绣着一枚极淡的墨色雁翎纹，针脚细密如发，隐于云纹褶皱之间，若非方骁以乾阳真火焚尽其衣袍残留，几乎不可察觉。落雁原上，雁翎纹……庞道人提过一次。“雁翎三十六坞，散在原野深处，不属朝廷，不奉仙门，只认一枚铁翎令。”彼时庞道人正用桃木梳慢条斯理地给小牛飞顺毛，语气轻得像在说邻家老农收成，“但近十年，雁翎坞的铁翎令……换过三次主。”方骁当时只当闲话听，如今火光摇曳，那枚雁翎纹却如烧红的针，刺进他记忆深处。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根儿臂粗的黄金短杖——杖首嵌着一枚浑圆黑玉，表面幽光浮动，竟似有活物缓缓游走。方骁将乾阳真火凝于指尖，一缕赤金焰苗探出，轻触黑玉表面。嗡——一声极低的震鸣自玉中透出，仿佛沉睡多年的古钟被叩响第一声。火苗未灼伤玉质，反被其吸去一缕热意，黑玉光泽陡然加深，竟映出半幅山势轮廓：峰如断刃，谷似獠牙，中央一道狭长裂口，形如鹰喙衔月。云龙雪山北麓，鹰喙谷。方骁瞳孔微缩。庞道人曾指着舆图上那处空白叹道：“鹰喙谷外三百里，灵气乱如麻绳打结，飞鸟不过，走兽绕行，连御剑修士都曾在谷口迷途七日，最后割腕放血，循着血滴坠落方向才堪堪脱身。”而眼前这枚黑玉，分明是鹰喙谷的“引路石”。他忽然想起陆满楼扑来时，左手五指始终虚拢如爪，掌心朝内，未曾真正出招——那不是蓄力，是护持。护着什么？护着这根杖？还是护着杖中所藏之物？方骁指尖一旋，黄金短杖在掌心翻转半圈，杖尾暗簧“咔”地轻响，尾端弹出半寸锐利金针。他目光一凝，以指甲刮开针尖一点暗褐锈迹，凑近鼻端。没有血腥气。只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陈年雪水浸透松脂的冷香。是云龙雪山顶万年寒潭的“冰髓息”。此物百年凝一滴，入药可续断脉、镇心魔，炼器可赋兵刃破障之能……但最要紧的是——它只生长在鹰喙谷深处，寒潭倒影之中，唯有子夜月华正照潭心时，才会浮出水面，如萤火明灭三次。陆满楼不是来讨肉的。他是来取信物的。方骁抬眼，望向远处天际那抹雪白。云龙雪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清晰，像一柄斜插于天地之间的霜刃。他忽觉后颈微痒，似有无形视线悄然扫过。小牛飞就卧在篝火三步外，双耳微微后压，鼻翼翕动，喉间滚出低沉的咕噜声——这是它察觉异样时的习惯。方骁没回头，只将黄金短杖收入储物空间，又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纸，覆于黑玉之上。纸面立刻浮起蛛网般的淡青纹路，正是方才山势轮廓的拓印。他吹了口气，银箔无声燃尽，青纹却如活物钻入指尖，沿着经络直抵灵海。刹那间，识海中轰然展开一幅动态图景：鹰喙谷裂口深处，一盏青铜古灯悬于虚空，灯焰分作九簇，其中八簇熊熊燃烧，唯独东南角那簇，火苗微弱如豆，灯壁刻着一行蝇头小篆——“雁翎未全，灯不得明”。方骁闭目三息，再睁眼时，眸底已无波澜。原来如此。雁翎三十六坞，本应各执一翎，共持一灯。如今八翎已归，唯缺其一。而陆满楼此行，怕就是为最后一翎而来。他伪装成流落江湖的先天武者，混迹荒原，寻机潜入鹰喙谷……却撞上方骁这团不合时宜的篝火。“律——律律！”小牛飞突然昂首长嘶，驴蹄焦躁地刨着地面，扬起一圈细草碎屑。它眼睛瞪得溜圆，直勾勾盯着方骁身后左侧方向——那里，百步之外的草浪正以违背风向的节奏，一波接一波朝这边涌来。不是风动。是地动。方骁不动声色，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刀柄。刀鞘温润，内里却蛰伏着比乾阳真火更炽烈的杀意。草浪停了。三丈外，一丛半人高的狗尾草无风自动，从中分开。一个瘦小身影钻了出来。约莫十二三岁，穿粗布短打，赤着双脚，脚踝上系着褪色红绳，绳头缀着一枚黄铜铃铛。孩子头发剃得极短，额角有道新愈的浅疤，左眼蒙着块灰布，右眼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在黑夜里静静燃烧的鬼火。他手里攥着半截枯枝，枝头挑着一只空酒葫芦——正是陆满楼那只。孩子仰起脸，右眼直直望向方骁，声音稚嫩却异常平稳：“哥哥烤的羊腿，香得能把云龙山的雪豹都馋哭。我数过了，你射了四箭，捡了八只羊，剥皮时左手小指沾了血，擦了三次才干净。”方骁没说话，只将刚烤好的另一条羊腿撕下半只，抛了过去。孩子接得极稳，却没吃，反而将羊腿凑到鼻下深深一嗅，随即眉头微蹙：“酱料里加了紫苏籽粉，还有半钱‘醉仙藤’汁液——这味儿，我娘以前熬安神汤时用过。”他顿了顿，右眼瞳孔骤然收缩，“她死前，喝的最后一碗汤，也是这个味儿。”篝火“噼”地爆开一朵火花。方骁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如碾过石磨：“你娘姓甚名谁？”孩子没答，只将羊腿轻轻放在地上，然后慢慢解开左眼蒙布。灰布滑落。露出一只完全异于常人的右眼——瞳仁竟是竖立的金色，边缘缭绕着极淡的银色雾气，雾气中隐约可见细小符文流转不息。那不是人眼，是某种古老血脉觉醒的征兆。“我叫雁奴。”孩子说，右眼金瞳映着火光，宛如熔金铸就，“我娘叫雁惊寒，是雁翎坞第三坞的守灯人。十年前，她把最后一翎交给我，让我躲进落雁原最深的草里，等一个……会烤羊腿、不怕毒酒、还能一眼看出雁翎纹的人。”他抬起枯枝，指向方骁腰间：“你的刀鞘上，有雁翎坞失传的‘衔枝纹’。我娘说过，天下刀匠，只有一人会在刀鞘尾部，刻一只低头啄羽的雁。”方骁垂眸。刀鞘尾端，确有一道几不可察的阴刻线条。他从未在意，只当是旧主留下的寻常装饰。雁奴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：“哥哥，你身上有云龙山的味道。不是雪的味道，是寒潭底下，那种石头泡了万年的味道。”方骁心头一震。他确实去过寒潭。三日前，为追一头遁入地缝的赤鳞蜥，他以乾阳真火熔开冻土，深入百丈，曾在潭底淤泥里发现半片残破铁翎，翎尖锈蚀，却仍刻着与陆满楼袖口一模一样的雁翎纹。他随手收走，至今尚在储物空间角落。雁奴弯腰，拾起地上那半只羊腿，却没吃，而是用枯枝尖端在松软泥土上飞快划出几个字：【鹰喙谷底，灯芯将熄。陆满楼带走了‘锁魂钉’，钉在他自己脊椎里——他不是来取翎，是来献祭的。】方骁目光骤然锐利如刀。雁奴点头，右眼金瞳银雾翻涌：“雁翎三十六坞，实为三十六座活阵。每坞守灯人，皆以自身精血为引，镇压谷底一件上古妖器。陆满楼……是第九坞叛徒。他盗走‘锁魂钉’，只为让第九坞灯灭，从而撬动整座大阵根基。今夜子时，鹰喙谷地脉将裂，若无人补灯……”他猛地抬头，金瞳直刺方骁双眼：“雁翎三十六坞，会变成三十六具行走的尸傀。而第一个复苏的，就是你脚下这片落雁原。”篝火忽然剧烈摇晃，火苗尽数压向东南方向，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拽住。方骁霍然起身。夜风骤然凛冽，卷起草屑如刀。远处天际，那抹雪白竟似微微震颤，仿佛整座云龙雪山都在屏息。小牛飞浑身青毛炸起，发出一声凄厉长嘶，四蹄死死钉入泥土，脖颈青筋暴突——它在抗拒，抗拒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无法违逆的召唤。雁奴已退至狗尾草丛边缘，身影半隐于暗影。他仰头望着方骁，右眼金瞳中的银雾愈发浓稠，竟缓缓析出一粒细小光点，如星屑坠落，飘向方骁眉心。“拿着。”雁奴的声音忽远忽近，“这是‘引路星’，能替你避开谷中九重幻瘴。但记住——进谷之后，无论看见什么，别回头。因为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：“回头的人，会看见自己最想见，却早已死去的影子。而那影子，会咬断你的喉咙。”光点没入方骁眉心，凉意如针，瞬间贯通百会与涌泉。方骁抬手，欲言又止。雁奴已转身，赤足踩入草浪，身形迅速被黑暗吞没。唯余那枚黄铜铃铛，在风中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像一声叹息。方骁伫立良久，直到篝火渐弱，余烬转为灰白。他俯身，将最后半只羊腿递给小牛飞。驴子埋头猛嚼，喉间滚动着满足的咕噜声，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话，不过是篝火映出的一场幻影。方骁却知不是。他解下腰间酒葫芦，拔开塞子，仰头灌了一口——陆满楼的酒，烈得烧喉，却无半分毒意。果然，毒不在酒中，而在人心所设的局里。他抹去唇边酒渍，目光投向云龙雪山方向。鹰喙谷……锁魂钉……三十六坞尸傀……庞道人那句闲谈，此刻重如千钧：“雁翎坞的铁翎令，十年换了三次主。最后一次，是三年前，一个自称‘守夜人’的瞎子，带着半截断翎，敲开了第一坞的铜门。”方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鞘尾端的衔枝纹。他忽然想起穿越之初，在道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，自己也曾对着满天星斗，问过同样问题：“这方天地，究竟藏着多少未拆封的谜题？”那时无人作答。今夜，谜题自己掀开了第一页。他弯腰，拾起陆满楼遗落的包裹，抖开内衬——除了银票、灵石，还有一张泛黄皮纸，绘着歪斜路线图，终点处朱砂圈出三个字：**断魂崖**。方骁指尖拂过那三个字，朱砂未干，犹带体温。断魂崖，就在鹰喙谷西侧三十里。崖下，是落雁原唯一一条暗河入口。他卷起皮纸，收入怀中。小牛飞吃完羊腿，凑过来用鼻子蹭他手臂，眼神温顺又焦灼。方骁笑着揉了揉它头顶的绒毛，低声道：“别急，咱们这就出发。”驴子欢快嘶鸣，四蹄跃跃欲试。方骁却未上驴背。他盘膝坐于篝火余烬旁，双手结印，灵海翻涌，一缕赤金色火焰自指尖升腾而起，悬于掌心三寸，凝而不散。乾阳真火，可焚万物。此刻，却只温柔包裹着那张银箔拓印的山势图。火光跳跃，图上山形渐渐融化、重组，最终化作一枚巴掌大的赤金罗盘。盘面无刻度，唯中心一点殷红，如凝固血珠，正微微搏动。方骁将罗盘托于掌心。血珠般的指针，缓缓转动，最终，稳稳指向西北方向——正是鹰喙谷所在。他收起罗盘，起身，拍去衣上草屑。夜色如墨，星河流转。方骁翻身上驴，小牛飞长嘶一声，四蹄踏地，竟不奔行，而是凌空一跃，足下青光乍现，化作一道青虹，撕裂夜幕，直射云龙雪山腹地！风声在耳畔呼啸，草浪在身下倒退如疾电。方骁伏在驴背，目光沉静如渊。远处，鹰喙谷方向，天幕边缘正悄然渗出一线极淡的、不祥的暗紫色。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疤，忽然崩裂，渗出污血。小牛飞速度越来越快，蹄下青光渐染金芒。方骁忽然抬手，自储物空间取出那半片赤鳞蜥的残鳞——鳞片边缘，赫然也刻着半枚雁翎纹。他凝视片刻，屈指一弹。残鳞化作流光，激射向鹰喙谷方向，消失于茫茫夜色。同一时刻，鹰喙谷深处，那盏悬浮于虚空的青铜古灯，东南角那簇微弱火苗，竟极其轻微地，跳动了一下。仿佛……感应到了什么。方骁收回手，按住腰间刀柄。刀鞘衔枝纹下，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，正顺着掌心，悄然漫向心口。那感觉，不像初生的火种。倒像久别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