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巨大的营地，出现在了方骁的视线中。这座营地建立在一片低矮的山坡上，由成百上千顶帐篷组成，周围还建造了大量的畜栏，圈养着牛羊马匹。营地的附近，一条小河宛如镶嵌在绿野上的玉带，静静地蜿...方骁站在洞口，山风卷着松针与腐叶掠过脚边，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天光微明，灰白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之上，远处白松林影影绰绰，如蛰伏的巨兽脊背。他垂眸扫过脚下——昨夜泼洒的血尚未干透，混着泥水，在青苔石缝间凝成暗褐的痂；几只秃鹫盘旋于半空，喉中发出嘶哑的咕哝，却不敢落下，只在数丈高处徘徊，仿佛本能感知到这方寸之地残留的乾阳真火余威，灼得它们羽翼生疼。他未回头，却已听见身后石窟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、粗重的喘息，还有木笼碎裂后木屑簌簌坠地的轻响。李裕正跪坐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妖人尸身旁，用一块撕下的裙角，一遍遍擦拭着井中月刀锋上未尽的血渍。她手指颤抖，动作却极稳，仿佛那不是刀，而是丈夫临别前亲手交到她手中的信物。旁边躺着三名李氏的兄弟，皆是断骨裂筋，肩头、腹侧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，渗出淡红血水。其中一人左眼蒙着黑布，右眼睁得极大，瞳孔涣散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声——他是在被拖进囚笼前，被妖人用矛尖剜去左目的。方骁缓步走近，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，拔开塞子，倾出三粒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。药香初时清冽，继而转为沉厚暖意，如春阳破冻，直沁入骨。他屈指一弹，丹丸凌空划出三道弧线，稳稳落于三人唇间。丹药入口即化，化作三股温流，自咽喉直贯丹田。那独目汉子喉结猛地一滚，胸膛剧烈起伏，随即呛咳出一口带着碎肉渣的黑血；另一人蜷缩的十指骤然张开，指甲刮擦着地面，发出刺耳声响，可脸上死灰之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，浮起一层薄薄血色；第三人则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眼皮颤动数次，终于缓缓睁开，目光浑浊，却有了活气。“恩公……”李裕抬头，眼眶通红，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这药……太贵重了。”方骁没答，只将小瓶递向她：“再喂他们两粒，半个时辰后，若能坐起，便能行走。”李裕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瓶身微凉，却像捧着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。她不敢多看，低头捧紧，仿佛稍一松懈，这救命的温热便会从指缝里溜走。她转身欲去，忽又顿住，侧过脸，声音极轻：“恩公……您说，李郎他在客栈等我们？”方骁目光投向洞外蜿蜒山径，晨雾正被风撕扯成缕：“他在等你们回家。”李裕喉头一哽，没再说话，只深深弯下腰去，额头几乎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。她起身时，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被山风撩起，露出颈侧一道细长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，李氏为护她免遭流寇劫掠，以身挡刀留下的印记。此时，景爽踉跄着奔来，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幼童，孩子额角撞破，血糊了半张小脸。他扑通一声跪在方骁面前，额头重重磕在湿滑青苔上：“大侠！求您救救我家阿沅！他昨夜……昨夜被那妖人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已哽咽失声，肩膀剧烈耸动。景爽身后，两名同样蓬头垢面的妇人亦跪倒，额头抵地，肩膀无声抽搐——她们的孩子，一个被妖人叼走啃噬了半边身子，另一个，则被活生生钉在洞壁火把架上，当成“新烛”燃了一整夜。方骁蹲下身，指尖搭上孩童腕脉。脉象细弱如游丝，却未断绝，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，如深井寒泉，在死寂之下悄然涌动。他探入一丝乾阳真气，如春溪浸润冻土，缓缓梳理其紊乱经络。片刻，孩子睫毛颤了颤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幼猫似的呜咽。方骁自储物空间取出一方素白绢帕，蘸了清水，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。那帕子一角，绣着半朵褪色的墨梅——是庞道人当年亲手所绣，赠他初入山门时压惊所用。“他活着。”方骁收回手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但伤了神魂，需静养百日，不可惊扰，不可悲恸，不可见血光。回程路上，让他睡在驴车最里侧，盖严实些。”景爽浑身一震，眼泪决堤般滚落，却死死咬住下唇，不敢哭出声，只用力点头，将孩子抱得更紧，仿佛那是他此生仅存的浮木。方骁站起身，目光扫过石窟深处。那里，十几只囚笼已被尽数劈开，笼中之人或倚壁喘息，或互相搀扶着蹒跚而出。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枯瘦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藤条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，口中反复喃喃：“畜生……畜生啊……我孙儿……才七岁……”他脚边，一只小小的、沾满泥污的布老虎静静躺着，一只耳朵被咬掉，断口参差，血迹早已发黑。方骁缓步踱至石窟中央。篝火余烬尚有微温，灰堆里埋着半只焦黑的人腿骨，骨头上还粘着几缕焦糊的皮肉。他靴底碾过那截骨头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火堆旁，妖人首领那柄粗陋长矛斜插在地上，矛尖染血，矛杆上刻着歪斜符文，非人非兽，似是某种古老妖族的诅咒印记。他俯身，指尖拂过那符文，一股阴寒刺骨的邪气顺着指尖窜上臂膀，如毒蛇噬咬。他体内乾阳真气应激而动，轰然一冲，那邪气瞬间湮灭，连同矛杆上所有刻痕，寸寸崩解为齑粉，簌簌落于灰烬之中。“万法不入，万邪不侵，万毒不伤……”他低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闻，“可这‘不侵’二字，终究是守势。守得住自身，守不住他人。”这话并非自语。石窟入口处，一道纤细身影悄然立定。是那位最初被他斩开囚笼、怀抱幼子的妇人。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梳拢了散乱长发，用一根枯枝绾住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如淬火寒冰，直直钉在方骁背上。她怀中男孩正睁着懵懂双眼，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母亲衣襟，指尖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妖人血渍。方骁并未回头，只将万星枪反手横握，枪尖斜指地面。枪身幽光流转，隐约有无数星辰虚影在枪杆内明灭生灭，如呼吸，如心跳。他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妇人身体一僵，随即挺直脊背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一种久经磋磨后的冷硬：“柳娘。”“柳娘。”方骁重复一遍，目光仍落在灰烬里那截化为齑粉的矛杆上，“你丈夫，是被妖人所杀？”柳娘下唇已被咬破，渗出血珠，她却恍若未觉，只死死盯着方骁的背影，一字一顿：“他不是被杀的。他是被‘献祭’的。就在这洞里，就在那堆火旁，被那妖首割开喉咙，放干了血，浇在它座下那块黑石头上……那石头，夜里会发光。”方骁缓缓转过身。柳娘毫不退避，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感激，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、深不见底的恨意，以及恨意之下，一丝微弱却执拗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焰。方骁看着她，良久，忽然抬手，自腰间解下一枚古朴铜铃。铃身斑驳，镌刻着繁复云纹，铃舌却是一颗浑圆剔透的墨玉。他屈指一弹，铃舌轻击铃壁，发出一声极清越、极悠长的嗡鸣——“叮——”声波无形，却似有实质，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。石窟内所有残存的妖气、尸气、怨气，竟如沸汤泼雪，瞬间蒸发殆尽。连那几只盘旋不去的秃鹫，也发出凄厉哀鸣，仓皇振翅，逃向天际。柳娘怀中的男孩，忽然咯咯笑出声，小手朝铜铃伸去，眼神清澈，再无半分混沌。方骁将铜铃递向柳娘：“拿着。遇邪祟，摇三下。它认你。”柳娘怔住，眼中那团火焰微微摇曳。她迟疑着，伸出布满老茧与冻疮的手，指尖将触未触铜铃冰冷的表面。就在此时，方骁左手五指微张，掌心向上，悬于半空。一缕纯白焰光，自他掌心无声腾起，形如莲台，徐徐旋转。焰光之中，无数细碎金芒如萤火升腾，聚散离合，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巍峨山门轮廓——门楣高悬“落雁原”三字，笔锋苍劲，隐含雷霆之势。“此乃落雁原山门印记。”方骁声音低沉，“你若愿，可携子前往。山门之外，有座‘栖云观’，观主姓庞，道号‘守拙’。你持此铃，报我名号，他自会收留你母子，授你安身立命之术，亦可……教你如何亲手斩妖。”柳娘的手，终于稳稳握住了铜铃。铜铃入手，非但不冷，反而透出温润暖意，直抵心口。她低头看着怀中咯咯笑着的儿子，又抬眼望向方骁——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上，没有怜悯，没有施舍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“为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沙哑。方骁收回手掌，那朵白莲焰光与山门幻影，倏然消散于无形。他望向洞外渐次明亮的天光，声音平淡如常：“因你眼中，尚有光。”话音落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大步走向洞口。经过李裕身边时，只淡淡一句：“照顾好他们。明日辰时，客栈相见。”李裕垂首应诺，手中紧握青瓷小瓶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方骁走出石窟，山风陡然猛烈，吹得他衣袍鼓荡。他足尖点地，身形如离弦之箭，掠入白松林深处。林间雾气被他疾驰带起的劲风撕开，露出一条笔直通道。他身影几个起落，便已消失于苍翠尽头。石窟内，死寂无声。唯有那铜铃，在柳娘汗湿的掌心，微微发烫。约莫半个时辰后，方骁的身影出现在山道旁那座简陋客栈的柴房顶上。他盘膝而坐，万星枪横置膝头，枪尖斜指苍茫云海。下方，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，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粗面馍馍的香气，丝丝缕缕飘上来。他闭目调息，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，奔涌不息，涤荡昨夜鏖战残留的微尘戾气。忽然，他眉头微蹙，睁开眼，望向客栈后院角落——那里，几株野桃树正悄然绽放，粉白花瓣随风飘落，拂过半掩的柴扉。柴扉内，一只瘸腿的老黄狗正懒洋洋晒着太阳，肚皮朝天，四爪摊开。它眯着眼，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阳光落在它灰白相间的毛发上，竟映出一层极淡、极柔和的金辉。方骁静静看了片刻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。随即，他闭目，再未睁开。日头渐高，客栈后院的桃瓣落得更密了。风过处，花雨纷飞，无声无息，仿佛昨夜石窟中那一场血火地狱，从未发生。而此刻，远在三百里外的落雁原山门前，一道青色遁光如流星划破长空，直坠入云海深处。遁光敛去，显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，手持拂尘，面容慈和，正是庞道人。他仰头望着天际，忽而捻须一笑，低声自语：“这小子……倒没几分老道我的意思了。知道救人，更要紧的是，知道给活路。”他拂尘轻扬，一道青光悄然没入云海，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涟漪未起，已然无踪。山风浩荡，卷走最后一片桃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