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晨曦的微光照耀在无垠的旷野上，凉风吹过平静的湖面，泛起亿万点金鳞，氤氲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消散。当方骁从帐篷里面钻出来，正好看到旭日初升的景象。他体内的乾阳罡气像是受到了什...庞道人指尖轻轻叩击蒲团边缘，三声轻响如露珠坠玉盘。他目光垂落，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一道淡金色灵纹正缓缓游走，似活物般蜿蜒盘旋，又似有若无地映出方骁持枪破阵的残影。这灵纹，是七日前方骁斩尽石窟妖人时，他悄然凝于其神魂深处的一缕“观照真意”。非监视，非掌控，只如师者遥望弟子试剑，留一线心光为引。此刻灵纹微震，分明是那少年已踏出白松山界，正沿官道向落雁原腹地深入。“落雁原……”庞道人唇角微扬，拂尘尾梢无风自动，“你倒比老道预想中更快。”他袖袍一振，案前香炉青烟骤然扭曲，幻化成一幅浮动山河图：千暮山如墨点悬于左上，白松山如枯枝横陈右下，而中央大片苍茫灰雾翻涌不息，正是落雁原本相。雾中隐约可见数十处血色斑点明灭闪烁，最浓烈一处竟在雾海正中心，如一颗将爆未爆的赤星。那是妖气结核。也是方骁此行真正的靶心。庞道人双目倏然眯起。他早知落雁原深处蛰伏着一头“蚀骨鸦王”，昔年曾吞食三名金丹修士元神，被流云宗列作甲等凶祟。但此妖近年销声匿迹，连宗门密档都断了追踪。如今血斑重燃，分明是被什么激醒了。而能让蚀骨鸦王从沉眠中惊醒的……庞道人目光扫过山河图右下角——那里一截断裂的玄铁链虚影若隐若现，链端还缠着半片焦黑羽翎。是他亲手斩断的缚妖链。三年前，他追猎此妖至落雁原边缘，以三昧真火焚其左翼，再以九曜锁魂钉封其喉窍，最后用玄铁链贯入地脉镇压。可那夜雷暴劈开山脊，地脉移位，锁链崩断三节。他本欲补救，却被姜家突袭搅局，最终只余半截残链深埋泥沼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庞道人低笑一声，拂尘柄重重顿在青砖上，“它早把断链当作了饵。”那鸦王不是蛰伏，是在等。等有人循着断链气息踏入雾瘴，等有人为取当年封印残留的“玄阴淬骨晶”而掘开旧阵，等一个足够新鲜、足够强大的血食……来替它咬断最后一截锁链。方骁身上，正带着三块淬骨晶碎屑。那是庞道人临行前悄悄抹在他万星枪杆内侧的——既是防身之物，亦是诱饵。少年不知，每次挥枪时指腹擦过枪身，都有微不可察的寒芒渗入经络，正无声勾连着地下三百丈的残链震颤。殿外忽传来清风急促的脚步声：“观主！山海观……山海观又来了！”话音未落，殿门已被一股浩荡罡风撞开。门外不见人影，唯有一道雪白剑光撕裂空气，直刺香炉而来！炉中梵香瞬间燃作青焰，焰心浮现出辛致俊含笑面容：“庞道友，别来无恙？”庞道人眼皮都不抬，左手五指虚按香炉。青焰猛地收缩，化作一只火焰手掌，稳稳托住剑光。剑尖距他眉心仅三寸，却再难进分毫。“辛真人好大的脾气。”庞道人终于抬眼，“莫非姜家连送信的笔墨都赔不起，非要借你剑锋当信纸？”辛致俊笑声朗朗，身影自焰中浮现：“道友说笑了。今次前来，是为转达姜家最后通牒——三日内，若方骁不死，姜家便将雍京三十六坊所有流云宗药铺尽数焚毁，再屠尽百名流云宗外门弟子祭旗。”他白衣广袖一展，袖中滑出三枚血浸铜钱，叮当落在蒲团前：“这是姜家诚意。每枚铜钱里，都封着一名流云宗弟子的生魂。道友若不信，可掐诀验看。”庞道人目光扫过铜钱。钱面“永昌”二字已被血痂糊满，背面却浮现出细微符文——赫然是姜家秘传的“逆命锁魂术”。此术一旦发动，生魂即刻化为厉鬼反噬施术者，堪称玉石俱焚之局。“有意思。”庞道人忽然笑了，“姜家倒学会赌命了。”他指尖弹出一缕金火，火苗温柔舔舐铜钱。血痂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“永昌”字样。而那些符文，竟在金火中如春雪消融，转瞬不见。辛致俊笑容首次僵住。“你……破了逆命锁魂？”“破？”庞道人摇头，“不过是把你们埋进去的引线，悄悄调了个头。”他屈指一弹，三枚铜钱嗡鸣着倒飞回辛致俊袖中。就在接触衣袖刹那，铜钱表面血色骤然暴涨，竟顺着袖口蔓延上辛致俊手腕！那血色所过之处，皮肤下隐隐浮现细密符文，与之前被烧毁的竟如出一辙。辛致俊瞳孔骤缩，袖中剑光暴起欲斩手腕。庞道人却已开口：“辛真人且慢。你若斩了这只手，姜家三位供奉的命灯，今晚就会同时熄灭。”辛致俊剑势硬生生凝在半空，额角渗出细汗。庞道人慢条斯理整理拂尘：“回去告诉姜家——方骁若死，我即刻启程赴雍京，在姜家祖祠前，亲手炼化他们供奉的本命魂灯。至于这三枚铜钱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中金光流转，“请转告姜太尉，他当年在青冥崖剜去我师弟左眼时，用的可是同一把‘血髓钩’？”辛致俊浑身一震，脸色惨白如纸。青冥崖旧事，是流云宗禁忌。当年姜太尉为夺《玄天炼形图》，率军围剿流云宗支脉，亲手剜出庞道人师弟双眼炼成魂器。此事宗门封锁，知情者不过五人，而庞道人……明明当时远在北境镇守！“你……”辛致俊声音发颤，“你怎么会知道血髓钩？”庞道人抬手，掌心浮现出一枚幽蓝冰晶。晶体内，赫然封着半只泛着青光的眼球，瞳孔深处一点血痣清晰可见。“这是我师弟的左眼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三年前，我在姜家地窖第三层，找到了它。”辛致俊踉跄后退半步，袖中铜钱发出濒死般的嗡鸣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庞道人根本不在乎方骁死活。这位看似闭关的金丹真人，早已布下一张巨网，而姜家，不过是网中第一只扑火的飞蛾。“最后问一句。”庞道人起身，拂尘轻扫过辛致俊肩头，“姜家派去落雁原的‘影鹞卫’，现在到了何处？”辛致俊喉结滚动，终是吐出四字：“雾海西岸。”庞道人颔首，转身走向殿后丹房：“清风，取‘归元丹’十粒，‘避瘴符’二十张，还有……”他脚步微顿，从丹炉旁取下一枚青玉匣，“把这匣‘九嶷山雨’也带上。”清风捧匣而出，匣盖掀开，内里并非丹药，而是半盏澄澈液体。液体表面浮动着细密银鳞，每一片鳞光闪烁，都映出不同方位的雾瘴地形。“这是……”辛致俊失声。“方骁要的东西。”庞道人将玉匣推至辛致俊面前，“蚀骨鸦王巢穴在雾海之心，但真正值钱的，是它用千年雾瘴凝成的‘雾心髓’。此物遇光即散，唯九嶷山雨可承其形。你带去交给方骁——就说，他若能活着回来，老道亲自为他炼一炉‘破妄丹’。”辛致俊盯着玉匣，忽然明白为何庞道人敢放任方骁独闯落雁原。这哪里是送丹药？分明是借方骁之手，去取那雾心髓！而雾心髓……正是炼制“破妄丹”最关键的辅药。“道友就不怕……他取不到？”辛致俊试探道。庞道人已走到丹房门口，闻言回头一笑，眸中金火灼灼：“他若取不到，说明还不够格当我流云宗首席记名弟子。”话音落，丹房门轰然关闭。辛致俊怔立原地，手中玉匣微凉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姜太尉的密令：“不惜一切代价，除掉方骁。”可此刻他清楚看见——自己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。庞道人根本没给姜家选择，他只是把一把刀，塞进了对方手里，再亲手握住了刀柄。殿外风起，卷起满地香灰。辛致俊低头看着袖中铜钱，血色正一寸寸褪去，露出底下崭新的“永昌”二字。而更深处，三道极淡的金线正悄然缠绕钱身，如活蛇般缓缓搏动。那是庞道人种下的“因果契”。只要铜钱不毁，姜家三位供奉的命灯，便永远亮在流云宗丹房的琉璃盏里。而琉璃盏旁，正静静躺着半只青色眼球——瞳孔血痣，微微跳动。***与此同时，落雁原西岸。方骁蹲在泥沼边，用万星枪尖挑开一团灰雾。雾中浮沉着无数破碎镜片，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场景：有李裕母子相拥而泣，有景爽跪谢时颤抖的指尖，有白松山石窟内尚未燃尽的妖尸余烬……最中央一片最大镜面，却映出庞道人拂尘轻扫的侧影。他指尖拂过镜面，镜中影像立刻扭曲，化作一行金篆：【蚀骨鸦王·巢穴坐标·雾心髓·危】“果然。”方骁收枪起身，靴底碾碎几片镜片。这些“幻蜃镜”是蚀骨鸦王的耳目，专摄人心执念幻化为饵。他故意让李裕等人高呼“恩公救命”，就是为诱其显形。远处雾海翻涌，传来沉闷鼓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每一声都像敲在胸腔上。方骁解下腰间水囊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水流入口刹那，舌尖泛起奇异甘甜，随即化作凛冽寒意直冲百会。他眼前景象骤变：雾海不再是混沌灰白，而是浮现出无数蛛网状的淡青丝线，每一根都延伸向雾海深处，最终汇聚于一点猩红。那是雾心髓的呼吸节奏。他摸了摸怀中玉匣，匣内九嶷山雨正随鼓声微微震颤。庞道人没说错，这东西……确实是他需要的。可方骁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饮下山雨的同一刻，雾海某处坍塌的古庙废墟里，三名黑衣人正割开手腕，将鲜血滴入青铜鼎。鼎中血水沸腾，浮现出方骁饮水分镜的影像。为首者狞笑：“影鹞卫已就位，只待鸦王引他入心窍，我们便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。一道乌光自雾中射来，精准贯穿三人咽喉。尸体倒地时，方骁的身影才从雾中缓缓显现。他枪尖垂地，一滴血珠顺着重力滑落，在触及泥沼前化作星火。“影鹞卫？”他轻笑，“你们姜家……还真看得起我。”万星枪忽然自行震颤，枪尖焰芒暴涨三尺。方骁抬头望去，只见雾海上空，一只遮天蔽日的乌鸦正缓缓展开双翼。它左翼焦黑萎缩，右翼却覆盖着琉璃般的暗红羽毛，每一片羽毛表面，都浮动着细小的、正在碎裂的镜面。蚀骨鸦王，终于现身。方骁深吸一口气，将玉匣系回腰间。他忽然想起庞道人说过的话：“雾心髓遇光即散，唯九嶷山雨可承其形。”可若……他根本不需要承其形呢？万星枪尖焰芒猛然内敛，化作一点幽邃黑洞。方骁一步踏出，脚下泥沼瞬间冻结成冰，冰面倒映出他身后——那里没有雾海，没有鸦王，只有一条燃烧着金焰的长路，直通雾海最深处的心脏。那是庞道人留在他神魂里的第二道“观照真意”。也是真正的……杀招。方骁纵身跃入冰面倒影，身影如水波荡漾消失不见。而雾海上空，蚀骨鸦王发出凄厉长唳，右翼所有镜面同时炸裂！碎片纷飞中，它终于看清了方骁真正的目标——不是雾心髓。是它右翼上，那片由千年雾瘴凝成的、正在孕育新魂的“琉璃心羽”。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