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:提醒朱朗
王晨愣了片刻,随后忙说,“那倒没有!有很多人找我办事,但我一般都会婉拒。”李书记和张海明哈哈大笑。第二天,省政府召开了校园安全会议,李书记、张海明、分管教育的副省长都出席了会议。会议后,初步定了调子。以往各高校没有统一的安保标准,往往全靠每个学校的领悟能力和执行能力,这就有问题了:有的学校很严,有的学校就做做样子!那么大家就会有比对:那个学校都不严,这学校怎么瞎整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有了......那人站在岗亭旁的梧桐树影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的纸页,正仰头盯着武警总队那扇刷着墨绿色油漆的铁艺大门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前年在章昌市信访局门口被王晨亲自拦下、替他递过三次材料的退伍兵陈国栋。王晨心头猛地一沉。当时陈国栋是为运河东岸棚改区“三无”安置户维权来的。他父亲在旧城改造中被推土机碾断双腿,补偿协议签了,钱却始终没到账;母亲患尿毒症三年,靠社区临时救济维持透析;他自己退伍后考了两次辅警都没录上,最后只能在建筑工地开搅拌车。那天他跪在信访局台阶上,膝盖渗出血来,把一沓按着十指血印的申诉材料塞进王晨刚下车的手心里,哑着嗓子说:“王处长,我信您这张脸,不像是骗人的。”王晨当场让综合一处调阅全部卷宗,三天内协调住建、财政、纪检三方成立专班,查实补偿款被某街道办截留挪用于办公楼装修,涉事三人被立案。结案通报张贴在棚改区公告栏那天,陈国栋拎着两斤自种的青椒和一罐腌萝卜来找王晨,蹲在区政府大院后门石阶上等了四个小时,最后只隔着车窗把东西塞进来,说:“王处长,我认字少,但知道啥叫‘活命恩’。”此后再没见过。可此刻,他就站在武警总队门口,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钉子,浑身沾着水泥灰与柴油味,脚边一只蛇皮袋鼓鼓囊囊,露出半截锈蚀的角磨机手柄。王晨没说话,只轻轻叩了两下车窗。司机老赵立刻踩下刹车,车身微微一晃。张主任转过头,“怎么了?”“前面……好像有熟人。”王晨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却没离开树影下那道佝偻的脊背,“张主任,能不能麻烦您稍等五分钟?我去打个招呼。”张主任抬眼望了一眼,眉头微蹙,但没阻拦,“行,你快去快回,管处长都等着呢。”王晨推开车门,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。他没走正门,而是绕过花坛,从侧边小路斜插过去。离陈国栋还有七八步远时,对方忽然动了——不是回头,而是猛地蹲下身,一把拽紧蛇皮袋口,手指关节绷得发白,肩膀微微发抖。“国栋。”王晨站定,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一只栖在枯枝上的麻雀。陈国栋没应声,只把脸埋得更低。王晨蹲下来,平视着他汗津津的额角,“手怎么了?”对方左手小指歪斜着贴在掌心,指甲盖发乌,明显是新伤。王晨伸手想碰,陈国栋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,蛇皮袋“哗啦”一声倾倒,几页纸散落在地——全是复印的判决书、执行裁定书,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平的《强制执行申请书》,右下角盖着“章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”的红章,日期是三天前。王晨捡起最上面一张,扫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紧。被执行人:章昌市运河新城建设开发有限公司执行标的:人民币三百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元整申请执行人:陈国栋等十七户东岸棚改居民而落款处,赫然印着“已终本”三个铅字。终本——终结本次执行程序。意味着法院穷尽财产调查措施,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,裁定本次执行程序终结。通俗点说,就是法律意义上的“赢了官司,拿不到钱”。王晨喉结动了动,“案子……又卡住了?”陈国栋终于抬起头。眼窝深陷,眼白布满血丝,右眉骨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着暗红血痂。他没看王晨,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终本裁定上,嘴唇裂开一道细缝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生锈铁皮:“王处长,我找过执行法官七次。他说公司账户冻结了,但股东换了三拨,法人是个六十岁的聋哑老太太,注册地址是公厕管理所……我蹲守在他们新注册的壳公司门口,拍到他们当天就用PoS机刷走一百二十万,商户名写着‘章昌市XX婚庆策划中心’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剧烈上下滚动,仿佛咽下一口滚烫的铁渣:“我还去了纪委,把转账记录、视频、录音全交了。接访的同志说,这事得归政法委管;我找到政法委,他们让我去找扫黑办;扫黑办的人翻了翻材料,说这不算黑恶,顶多算‘经济纠纷’……”风拂过梧桐叶,沙沙作响。王晨没接话,只是默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,撕下,掏出钢笔——那是李正去年送他的“晨光”定制款,笔帽刻着“省府办王晨”六个小字。他俯身,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:【请市中院执行局于48小时内就(2023)章执字第1782号案件出具书面说明,重点核查:1.被执行人关联企业资金流水;2.终本前是否依法启动审计程序;3.是否存在违规解除查封情形。——王晨,即日】写完,他将纸条折好,塞进陈国栋汗湿的掌心,合拢他的手指:“明天上午九点,你带着这个,直接去中院执行局门口找值班科长。告诉他,王晨让你来的。如果没人理你,你就站在大厅正中央,打开手机录音,说三句话:第一句,‘我叫陈国栋,是运河东岸十七户居民代表’;第二句,‘这份终本裁定,王晨同志认为程序严重违法’;第三句,‘我现在开始直播,镜头对准执行局公示栏’。”陈国栋怔住,手指攥着那张薄纸,指节泛青。“别怕。”王晨直起身,拍了拍他肩头沾着的灰,“你记住,法律不是纸糊的。它要是软,我就把它铸成钢。”远处,武警总队食堂包厢方向传来隐约的碰杯声。王晨看了眼腕表,三点四十一分。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疾不徐,皮鞋踏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碎响。经过梧桐树时,他忽又停住,从口袋摸出钱包,抽出两张百元钞票,折好,轻轻夹进陈国栋散落的材料最上面一页——不是施舍,是押金。当年陈国栋送来的青椒和腌萝卜,王晨让肖俊俊按市场价折成现金,托人送到了他家楼下。这一次,他依然没给现金,而是把钱夹进判决书里。因为有些尊严,比钱更重;有些信任,比钱更硬。回到车上,张主任正低头看手机,见王晨上来,随口问:“熟人?”“一个……一直没放弃的人。”王晨系上安全带,语气平静,“张主任,刚才那事,耽误您时间了。”张主任摆摆手,笑得意味深长:“没事。我看他手上那堆材料,就知道不是普通人。能在总队门口蹲着等你的人,要么疯了,要么真有事。”王晨没接这话,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,忽然开口:“张主任,您在总队干了十五年,见过多少次‘终本’?”张主任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,王区长还管法院的事?”“不。”王晨目光沉静,“我是想问,当法律程序走到尽头,老百姓还能往哪走?”车厢里一时寂静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张主任没回答,但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杯沿上凝着一层薄薄水汽,像一层迟迟不肯散去的雾。饭桌上,管处长殷勤布菜,茅台酒香混着红烧肘子的浓油赤酱在包厢里弥漫。张主任频频举杯,话里话外都在夸王晨“年轻有为”“格局开阔”,几次暗示“省里机会难得,要早做打算”。王晨笑着应承,敬酒时手腕稳如尺量,眼神清明,连一丝酒气都不曾上脸。席至中途,张主任接了个电话,脸色微变,回来时笑容淡了几分,低声对王晨说:“小王,刚得的消息,叶省长明天上午九点,临时增加一场调研,去章昌经开区。”王晨放下筷子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。来了。他早料到尹书记那番话不会白说。叶省长对李正不满,根源不在能力,而在格局——李正抓项目总盯着GdP数字,却始终没把“群众获得感”真正刻进施政逻辑里。而运河棚改、经开区产业升级、老工业区腾退……这些事桩桩件件,表面是经济账,底下全是民心账。张主任压低声音:“听说,叶省长点名要听‘一线干部汇报’,特别强调,不要念稿,要说实话。”王晨垂眸,夹起一筷子清炒豆芽,脆生生的声响在包厢里格外清晰。他忽然想起早上李正打电话时那句焦灼的抱怨:“小王,叶省长连我的汇报材料都懒得拆封,直接退回来了……”原来不是退回来。是等他亲手写一封新的。一封带着体温、带着泥土、带着三百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元血汗钱重量的汇报。晚饭结束,王晨婉拒了张主任安排的车送,坚持自己打车回区里。肖俊俊一路沉默,直到车子驶入区政府大院,才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王区长……您真要帮陈国栋?”路灯昏黄,照见他眼底的挣扎与犹豫。王晨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,望着远处亮着灯的信访局办公楼,声音很轻:“俊俊,你知道为什么李正书记干了十年市长,到现在还是‘代理’?”肖俊俊摇头。“因为他把所有难题都当成‘问题’来解决,而不是当成‘人’来对待。”王晨转过身,直视着他,“今天那个跪在信访局台阶上的人,三年前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的。我没扶他起来,只让他站直了说话。结果他记了三年,今天还敢站在我眼皮底下,把手里的纸举得比旗杆还高。”肖俊俊喉头滚动,没说话。“你刚才想说的事,我猜到了。”王晨拍拍他肩膀,“教育局班子的事,我记下了。不过不是现在提。等我把运河东岸的事彻底捋顺,再帮你把名字放进组织部的考察名单——不是靠关系,是靠实绩。你帮我盯住陈国栋,他明天去中院,你陪他去。带上执法记录仪,全程录像。如果有人拦,你就亮身份:‘章昌区人民政府办公室,陪同王晨同志督办重点民生事项。’”肖俊俊怔住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像被火柴擦亮的灯芯。“王区长……您真打算……”“我不是帮他。”王晨迈步朝办公楼走去,夜风掀动他衬衫下摆,“我是帮我自己。”凌晨一点十七分,王晨办公室灯还亮着。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疲惫却锐利的脸。文档标题栏显示着:《关于加快运河新城建设中历史遗留问题攻坚的若干建议》。光标在第三段闪烁,那里原本写着“建议由市财政统筹专项资金”,他删掉,重新敲下:【建议以“人民满意”为唯一验收标准,对全市近三年终本执行案件开展专项复核。凡涉及群众基本生存保障的,一律启动执行监督程序;凡存在程序瑕疵的,一律限期重新立案;凡涉嫌利益输送的,一律移交纪检监察机关——此项工作,建议由叶省长亲自挂帅,纳入省委年度重点督查清单。】敲完最后一个句号,他按下保存键,文件名自动更新为:《王晨关于落实尹书记指示精神的初步思考(供叶省长参阅)》窗外,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。远处运河方向,隐约传来打桩机沉闷的轰鸣,一下,又一下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而此刻,在章昌市中院执行局值班室,陈国栋正坐在硬塑料椅上,双手紧握那张被体温焐热的便签纸。墙上电子钟跳到01:23,他忽然松开手,慢慢展开纸条,借着走廊应急灯微弱的光,逐字辨认那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。然后,他从蛇皮袋里摸出一部屏幕布满蛛网裂痕的旧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,将脸凑近——左眉骨的伤,眼下的青黑,还有那双熬得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,全都清晰映在镜头里。他按下录音键,声音嘶哑却平稳:“我叫陈国栋,是运河东岸十七户居民代表。”“这份终本裁定,王晨同志认为程序严重违法。”“我现在开始直播,镜头对准执行局公示栏。”手机支架是用两支圆珠笔和一根橡皮筋临时捆扎的。它微微晃动着,像一棵被风雨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芦苇。而在它背后,整座城市正悄然转动齿轮,朝着某个无人预告却早已注定的方向,轰然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