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:
来人竟然是喻福生。不过也能理解,喻福生是高干小区的,哪个地方领导干部不想要和他搞好关系?和他搞好关系意味着有机会“偶遇”省领导。王晨有点尴尬,但随后立刻神色恢复如常。“喻主任。”罗书记也是个人精,能在市里这么激烈的竞争中到达这个位置,能是简单人?当看到王晨这表情变化、虽然只是一瞬间,他明白一个问题:王晨不喜欢这个人来,罗书记瞬间有点后悔。“王处长。”喻主任也一愣。估摸着罗书记没想到王晨和喻......尹书记办公室里,檀香微袅,窗边一盆文竹青翠欲滴,叶片上还凝着昨夜空调冷凝的细水珠。李正刚在沙发上坐下,尹书记便抬手示意他别拘束,自己顺手把桌上一份摊开的《全省运河经济带发展规划纲要(征求意见稿)》往旁边推了推,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江河,坐。小王,你也来。”王晨应声而入,脚步不疾不徐,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帆布公文包——不是省府配发的制式包,是去年湖西区防汛督查时基层干部送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浅褐色毛边。他没坐实,只把包轻轻放在脚边,侧身半倚着椅背,垂眸静听。尹书记端起紫砂小杯抿了一口茶,目光在李正脸上停了三秒,又转向王晨:“听说章昌那个市政项目,叶省长没签?”空气一滞。李正喉结上下一滚,没接话,只把膝上交叠的手指悄悄松了松。尹书记却没等他开口,转而问王晨:“小王,你在湖西挂职那会,搞过几个拆迁项目?”“三个。”王晨答得干脆,“两个城中村改造,一个老工业区腾退。其中湖西路棚改,涉及七十二户,三个月零十七天完成签约清零。”“怎么做到的?”尹书记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红木托盘上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“没靠压,也没靠拖。”王晨声音不高,但字字落地有声,“第一户,我和熊书记蹲点三天,帮老大爷修漏雨的厨房顶;第二户,刘志国带着测绘队上门,把产权证上错写的0.3亩面积当场核对清楚;第七十二户,是位退休教师,她儿子在国外,我让融媒体中心做了份双语版补偿方案,连同她孙女画的‘新家效果图’一起寄过去——她签完字,把我拉到阳台,指着楼下刚栽的三棵银杏说:‘王区长,你记得明年春天来看,树活了,我就信你们说话算数。’”尹书记忽然笑了一下,眼角纹路舒展:“所以你不靠关系,靠的是把事落到砖缝里、瓦楞下、老人掌心的褶皱里。”李正听得心头一震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尹书记话锋一转,声音沉下来:“可有些事,光落进砖缝还不够。得有人把整堵墙扶正。”他起身踱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初夏的风裹着玉兰香气涌进来。窗外梧桐枝叶婆娑,光影在地板上缓缓游移。“叶省长为什么拒签章昌的项目?不是因为项目不好,是章昌近三年报上来的三十七份专项汇报里,有二十一份把‘已整改’写成‘已落实’,把‘基本完成’写成‘全面完成’,把‘正在推进’写成‘取得阶段性成果’——文字游戏玩得比财政厅的预算报表还熟。”李正额角渗出细汗。“春余没批,是体量小、论证弱;安州没批,是数据造假、作风塌方。”尹书记转过身,目光如尺,“可章昌不一样。它账面上干干净净,调研报告里数据漂亮,连第三方评估都打了优秀。问题就藏在这‘干净’底下——像一碗澄澈的水,底下全是没搅动的淤泥。”王晨静静听着,忽然想起昨天在区政府办,余菁华递来茶叶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皮肤苍白,腕骨凸起,指甲边缘泛着青白,分明是长期失眠、焦虑过度的人才有的痕迹。那时他只当是办公室主任的常态,此刻才明白,那抹青白,或许是整个章昌系统性失语的缩影。“叶省长批了潭州,因为潭州的汇报材料里附了三十七张现场施工照片,每张都带时间水印和GPS定位;批了新州,因为新州发改委主任亲自带着图纸蹲在工地上拍了四十二段短视频;批了前州,因为前州提交的可行性报告里,连农民工工资专户的开户行、账号、监管协议编号都列得清清楚楚。”尹书记坐回椅子,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“江河啊,你缺的不是项目,是让人一眼看懂你没糊弄的勇气。”李正嘴唇翕动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这时,尹书记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小刘秘书的声音传来:“尹书记,叶省长那边说,运河项目调研结束后,想单独见见王晨同志。”李正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尹书记却像早料到似的,只抬手按了免提键:“好,告诉叶省长,人一定准时到。”电话挂断,办公室里只剩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。李正喉结剧烈滚动,想说什么,又被一股更沉的力量压住——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奔忙半月求而不得的见面机会,竟被眼前这个即将调离的年轻副处长轻描淡写地“接”住了。王晨仍站着,脊背挺直如松。他没看李正,目光落在尹书记桌上那盆文竹新抽的嫩芽上,叶尖一点鹅黄,在光里几乎透明。“小王,你明天陪我去趟安州。”尹书记突然道。李正呼吸一窒:“尹书记,安州……”“对,就是那个数据比省城还大的安州。”尹书记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叶省长让我带个组去‘回头看’。组里需要一个懂基层实操、又熟悉政策口径的人——你推荐的,就是小王。”李正怔住,随即明白过来:这不是考察,是托付;不是临时差遣,是资格认证。能把安州这团乱麻理出头绪的人,才有资格坐在叶省长对面谈章昌的未来。王晨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“别急着答应。”尹书记盯着他,“安州现在什么情况?信访局门口排着长队,审计组刚撤,纪委还在查招商合同,连路灯杆子招标都曝出围标串标。你去了,可能三天两头被堵在办公楼门口,可能半夜接到匿名举报电话,可能连食堂饭菜里都吃出苍蝇——这些,你扛得住?”王晨沉默两秒,忽然问:“尹书记,您当年在临海县当副县长时,是不是也接过类似的任务?”尹书记一愣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窗台文竹叶子簌簌轻颤:“好小子!记性不错,胆子也不小!”他伸手拍了拍王晨肩膀,“临海县那会儿,我管农业,全县八万七千亩水稻秧苗全染了稻瘟病。我卷着铺盖住进育秧大棚,跟农技员一块熬了四十六个通宵,最后拿脸盆舀着药水喷洒——你猜怎么着?”“怎么着?”“我把农药说明书背下来了。”尹书记眼中精光一闪,“连‘本品对鱼虾高毒,施药后七日内禁止向稻田注水’这种话,都刻进脑子里了。后来全县绝收率从百分之六十三压到百分之三点二——不是靠运气,是靠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”王晨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中玉兰与陈年纸墨的气息交织:“明白了。”“明白什么?”“明白您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。”王晨声音沉静,“章昌的问题不在项目本身,而在汇报材料里那些被刻意擦掉的‘沙砾’——比如河道清淤实际挖出的腐殖质超标三倍,比如安置小区地基检测报告里被涂改的沉降数值,比如招商承诺书中‘三年内到位资金’后面那个没人敢提的‘含返税比例’括号。这些沙砾,叶省长不要我们扫干净,只要我们敢把它摊在太阳底下。”尹书记久久凝视着他,忽然点头:“叶省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”王晨屏息。“他说:‘能看见沙砾的人,才配谈运河。’”李正如遭雷击,手指死死抠进沙发扶手的绒布里。他忽然懂了,为什么自己连叶省长的面都见不到——不是因为不够努力,而是因为连沙砾在哪都懒得弯腰找。这时,肖俊俊敲门进来,递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:“尹书记,这是运河项目沿线十二个县区的原始台账扫描件,刚从省档案馆调出来。”尹书记接过来,没拆,直接推到王晨面前:“小王,今晚别回家了。就在我这间办公室隔壁,省府后勤部给你留了间休息室。明早八点前,我要看到一份‘运河项目风险穿透式核查清单’——不是罗列问题,是要标出每个风险点对应的原始凭证页码、责任科室、经办人姓名,以及,如果现在补救,最快需要几天、谁签字、走什么流程。”王晨双手接过文件袋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:“好。”“还有,”尹书记顿了顿,“安州那边,我让杨骁先带你去趟信访局。不用听汇报,就在接访窗口坐两小时。记住每个人递上来的材料抬头、印章颜色、信访事项分类代码——这些比任何总结报告都真实。”王晨点头:“明白。”走出省委常委楼时,阳光正烈。李正站在台阶下,望着王晨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年轻人,肩头仿佛扛着整条运河的重量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——那里揣着今早刚收到的、省发改委发来的《关于加快章昌市政项目前期工作的提醒函》,红头文件上“请高度重视”四个字被他用红笔重重圈了三遍。王晨走到车旁,并未上车,而是转身看向李正:“李书记,有件事我一直没说。”李正一怔。“章昌市申报材料里,那份环评报告的编制单位,是‘蓝宇环保咨询有限公司’吧?”“对,怎么了?”“这家公司在去年全省环评机构信用评价中,被列为‘严重失信’,法人因伪造监测数据被判刑,今年三月刚出狱。”王晨语气平淡,“但他们的公章,还盖在您提交给省里的报告上。”李正脸色瞬间惨白。“不过,”王晨看着他眼睛,“这份报告附件里第十八页,有一张无人机航拍图——图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拍摄于四月十七日清晨六点十七分。而当天凌晨五点四十分,章昌气象局发布过一次强对流黄色预警。六点十七分,云层厚度超过三百米,根本不可能拍出清晰影像。”李正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“所以,”王晨声音很轻,“那份环评报告,要么是造假,要么是盗用其他项目的旧图。但无论是哪种,只要您现在主动向叶省长说明情况,并附上气象局原始预警记录、无人机公司后台日志、以及您立刻组织重新环评的请示——叶省长不但不会追责,反而会觉得,您终于愿意把沙砾摊出来了。”李正张着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水的棉絮。王晨上了车,车窗缓缓升起。他最后看了李正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:“李书记,有时候,承认自己错了,比证明自己对了,更需要力气。”车子汇入车流。李正站在原地,烈日灼烧着他的头皮,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。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,自己在办公室摔碎的那个青瓷茶杯——当时只觉得晦气,此刻才明白,碎的不是杯子,是某种自欺的壳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吴爱民书记的来电。李正没有接。他掏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——备注名是“叶省长秘书 吴处”。他删掉了草拟了十七遍的问候消息,重新输入一行字:“吴处,烦请您转告叶省长:章昌市关于市政项目环评报告的问题,我已初步核实,明日一早,我将携全部原始资料,当面汇报。”发送。他盯着屏幕右上角跳出来的“对方已读”,久久未动。阳光刺得眼睛生疼,但他没有眨眼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章昌再没有“蒙混过关”的选项,而他自己,也再不能做那个只盯着水面倒影、却不敢俯身捞沙的人。远处,运河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,悠长而坚定,仿佛一道劈开迷雾的刀锋,切开了整座城市悬浮的幻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