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的脸色有些难看。周淮看着眼前的锦宁，知道她今日寻来，定是知道了一些什么。不过这周淮还真是想错了。锦宁知道的并不多，她不过是多猜测了一些。毕竟周淮当年也只是寻过茯苓，给了茯苓两片金叶子罢了，看着只像一次寻常的好心。但锦宁也让孔嬷嬷打听过。杜若海和周淮的关系不算多亲近，这周淮主动寻茯苓给金叶子，这好心是不是有些过头了？倒不是说好心不对，而是周淮的这种好心更像早就知道，杜若海不可能回来了！更......徐皇后指尖一颤，茶盏边缘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盯着锦宁那张素来温婉、此刻却冷如寒潭的脸。烛火在她眼底跳动，映出两簇幽微的焰，像烧着什么，又像冻着什么。“元贵妃这话……倒叫本宫糊涂了。”徐皇后缓缓抬袖，用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声音微哽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本宫不过是为林妃讨个公道，也为陛下失了的龙嗣讨个交代。若这镯子真有问题，又确是出自贵妃之手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托盘里散落的金珠，其中三颗已被剖开，露出内里暗褐粘腻的膏体，一股极淡、却令人脊背发麻的辛烈气息正丝丝缕缕漫出来，“那谋害皇嗣、构陷中宫、毒害妃嫔……桩桩件件，哪一桩不是诛九族的罪？本宫岂敢指桑骂槐？不过是……照章办事罢了。”她说完，竟真垂首，端端正正朝萧熠行了一礼，裙裾铺展如雪，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。可那脊背绷得笔直，像一张拉满的弓，箭锋所指，正是锦宁心口。亭中霎时静得能听见篝火噼啪爆裂的轻响。远处臣子们屏息噤声，连酒盏都不敢再举。风卷着松针与炭灰的气息掠过，竟带了几分铁锈般的腥气。锦宁却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真正舒展眉眼的笑，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。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，用银签挑起一颗剥开的假金珠，在烛光下细细端详。那珠子内里乌沉沉的，混着金粉的颗粒粗粝，边缘还沾着一点未融尽的蜡痕——太拙劣了。拙劣得不像出自尚工局匠人之手，倒像是仓促间用模子压出来的赝品。“皇后娘娘说得是。”锦宁将银签搁回碟中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，“既然是‘照章办事’，那臣妾便也按规矩来。”她侧首，眸光如淬了霜的刃，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刘违，“刘违，你方才说，这镯子是本宫所赐？”刘违浑身一抖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：“奴……奴才不敢欺瞒！三日前，贵妃娘娘命书墨姑姑亲送此物至春景轩，说是贺林妃娘娘有孕之喜，亲手所制，寓意‘双环同心，珠玉生辉’！林妃娘娘感念贵妃娘娘厚爱，当夜便戴上了！”“哦？”锦宁微微倾身，指尖忽地一勾，将桌上半盏凉透的安胎茶推至刘违面前，“那你可知，这茶里头，除了人参、黄芪、阿胶之外，还添了什么？”刘违愕然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锦宁已转向李院使：“李院使，烦请再验一验这茶汤。”李院使一怔，随即会意，立刻俯身取过茶盏，以银针探入茶汤，片刻后针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。他神色骤变，竟顾不得君前失仪，脱口而出：“回陛下！此茶……此茶中含‘断肠草’根汁！量虽微，却与红花、麝香同服，其效百倍！林妃娘娘饮下不足一刻，腹痛便起，正是此物作祟！”“断肠草？”贤妃猛地攥紧手中团扇，扇骨硌得掌心生疼。她倏然抬眼，目光如电射向徐皇后身后侍立的尚食局女官——那人正死死盯着地面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徐皇后面上血色终于褪尽，可她仍挺直脊背，声音竟比方才更稳：“李院使，你确定？此乃陛下钦点的御用方子，由尚食局依例熬制，本宫亲自过目后才命人送去林妃处！若此茶真有毒，莫非……是尚食局胆大包天，还是……有人调换了茶盏？”她话锋陡转，目光如钩，“可巧，方才林妃娘娘饮茶时，元贵妃娘娘就坐在她斜对面，中间只隔一道屏风。那屏风绣的是百蝶穿花图，缝隙极细，却……足够伸进一只手指。”众人心头俱是一凛。锦宁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。她只轻轻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，仿佛那里真藏着一个沉睡的婴孩。而后，她才抬眸，迎上徐皇后那淬了毒的视线。“皇后娘娘，您忘了。”锦宁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冰线，精准缠住所有人耳膜，“三日前，臣妾确实命书墨送过一对镯子去春景轩。可那对镯子，是臣妾亲手从库房取出的旧物——前朝庆元年间，先帝赏赐给淑懿太妃的‘云纹双缠镯’。镯身通体素金，无一丝镂空，更无半点珠饰。”她话音未落，书墨已捧着一只紫檀匣子快步上前，双手奉至萧熠案前。匣盖开启，内里静静卧着一对古朴金镯，镯面浮雕云纹，线条苍劲流畅，镯口内侧，果然镌着两行细如蚊足的小字：庆元廿三年，御赐淑懿太妃。“臣妾素来不喜繁复，更不屑以机关藏毒。”锦宁目光扫过那对真镯，又落回徐皇后惨白的脸上，“倒是皇后娘娘，为求万无一失，竟不惜亲自动手，在尚食局茶汤里添入断肠草；又另寻匠人，仿制臣妾送赠之物，塞入毒珠；更安排心腹内侍，在宴席之上步步引导，将罪名一环扣一环，尽数套在臣妾头上……”她唇角微扬，笑意却冷如霜刃，“您这般苦心孤诣，究竟是恨臣妾抢了您的凤印，还是……恨臣妾腹中这个孩子，占了本该属于您嫡子的位置？”“你——！”徐皇后喉头一哽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竟似被这最后一句戳中肺腑，整个人晃了晃。“够了。”萧熠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凝滞的空气。他一直端坐未动，指节缓慢摩挲着酒盏边缘，仿佛刚才那一场刀光剑影，不过是他指间一粒微尘。可此刻，他缓缓放下酒盏，盏底与紫檀案相触，发出沉闷一响。“李院使。”萧熠道。“臣在！”“即刻彻查尚食局近三日所有药膳记录、出入宫人名册、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皇后身后那位尚食局女官身上，“负责熬制此安胎茶的司膳女官，及其近身婢女。”女官脸色霎时灰败如纸，膝行两步，嘶声哭喊：“陛下明鉴！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按皇后娘娘的吩咐行事！那断肠草……那断肠草是皇后娘娘亲手交给奴婢的！奴婢不敢不从啊——”“放肆！”徐皇后厉喝，反手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女官脸上，力道之大，竟将人抽得翻倒在地，嘴角溢出血丝。可那女官竟似豁出去了，挣扎着爬起，额角抵着冰冷地面，声音凄厉如鬼啸：“奴婢句句属实！皇后娘娘今晨辰时三刻召见奴婢，亲手交予奴婢一包草药，命奴婢混入安胎茶中！还说……还说若事成，便赏奴婢兄弟入羽林卫！若不成……”她猛地抬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徐皇后，“皇后娘娘便让奴婢一家，永远闭嘴！”死寂。连篝火都仿佛畏惧地矮了一截。徐皇后僵立原地，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剧烈地抽搐着，那抹朱砂唇色艳得刺目，却衬得整张脸惨白如新雪。她想笑，想斥责，想掀翻这荒谬的指控——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，灼烧得她发不出半点声音。萧熠却忽然起身。玄色常服袍角扫过案几，带起一阵无声的风。他一步步走下亭阶，靴底踏在青石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他径直走到那对被剪开的假金镯前，弯腰，拾起一颗残破的毒珠。指尖用力一碾。乌黑膏体簌簌落下，混着金粉，在烛光下泛出诡异的暗芒。“朕记得，”萧熠的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，却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，“去年冬猎，皇后在围场别苑中，曾亲口对朕说——林妃性子软弱，身子单薄，恐难承皇嗣之重。若真有孕，怕也是……福薄命浅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如冰锥刺向徐皇后：“朕当时只当你是忧心国本，未曾深想。原来……你早已算好，她若有了孩子，便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徐皇后双腿一软，终于支撑不住，重重跪倒在地。她仰起脸，泪流满面，却不再是委屈，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：“陛下！臣妾……臣妾是为江山社稷！裴锦宁她……她蛊惑圣心，秽乱宫闱！她肚子里那个孽种，根本就不是您的血脉！臣妾是怕……怕陛下被蒙蔽啊——”“啪！”一记清脆的耳光，掴在徐皇后左颊。出手的，竟是贤妃。贤妃收手，裙裾翻飞，神色冷冽如刀：“皇后娘娘，您僭越了。陛下尚未废后，您便已自称‘臣妾’？您既自认有罪，那便不必再劳烦陛下开口了。”她转向萧熠，深深一福：“陛下，臣妾愿亲自押解皇后回凤仪宫，严加看守。至于林妃……”她目光扫过瘫软在地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林妃，“她既敢攀诬贵妃，知情不报，又收受伪证，其心可诛。请陛下将其褫夺封号，贬为庶人，打入冷宫。”萧熠未置可否。他只缓缓转身，走向亭外。篝火映亮他半边侧脸，下颌线条冷硬如铁。他脚步不停，径直走向锦宁所在的方位。众人屏息。只见他停在锦宁面前，玄色衣袖垂落，遮住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光影。他微微俯身，声音低得只有锦宁能听见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沙哑：“宁宁，疼么？”锦宁怔住。不是为那声久违的、带着温度的“宁宁”，而是为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——那里没有怒火，没有猜疑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，和一种……不顾一切的决绝。她喉头微哽，终究轻轻摇头：“不疼。”萧熠却抬起手，极其缓慢地，将她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，别至耳后。指尖温热，擦过她微凉的耳廓。就在这一瞬——“陛下！”一声凄厉尖叫撕裂夜空。是林妃。她不知何时挣脱了搀扶，连滚带爬扑到萧熠脚边，死死抱住他玄色袍角，涕泪横流：“陛下！臣妾……臣妾是被逼的！是皇后娘娘！是她用臣妾的家人胁迫臣妾！那镯子……那镯子是皇后娘娘命人塞进臣妾袖中的！臣妾根本不知情啊！臣妾只想好好活着……只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啊——”她哭嚎着，额头拼命磕向青石，砰砰作响，额角瞬间渗出血丝。徐皇后猛地抬头，眼中迸出怨毒的光，嘶声尖叫：“贱人！你敢反咬——”“拖下去。”萧熠的声音，冷得没有一丝波澜。两名殿前侍卫如狼似虎上前，架起林妃。她还在挣扎哭喊，声音却越来越远，最终被拖入浓重的黑暗里，只剩下一串绝望的呜咽，像被扼住咽喉的幼兽。亭中只剩下死寂。萧熠这才重新看向锦宁，目光沉静：“宁宁，随朕回营。”锦宁颔首，起身时裙裾拂过案几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她经过徐皇后身边时，脚步微顿。徐皇后仰着脸，妆容糊成一片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，死死钉在锦宁小腹上。锦宁俯视着她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：“皇后娘娘，您费尽心机，想借臣妾的手除掉林妃，再借林妃的‘死’扳倒臣妾……可您忘了，最毒的蛇，从来不会自己出洞咬人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却清晰得如同冰凌坠地：“您忘了……臣妾的肚子，从来就没有怀过孕。”徐皇后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，软软瘫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，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破风箱般的声音。锦宁不再看她，转身，挽住萧熠伸来的手。那只手宽厚、稳定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们并肩走入夜色，身后篝火熊熊燃烧，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。而凤仪宫的方向，一盏素白灯笼悄然亮起，幽幽晃动，像一只沉默窥伺的眼。贤妃立在亭阶最高处，望着那两道融入夜色的背影，久久未动。良久，她抬起手，轻轻抚过自己腕间一枚素银镯——镯心空 hollow，内壁刻着一行细密小字：宁宁周岁，琰儿亲刻。夜风卷起她鬓边碎发，她微微闭目，唇边浮现一丝极淡、极倦的笑意。远处，冷宫方向，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、被迅速捂住的惨叫。风过松林，万籁俱寂。唯有那盏素白灯笼，在墨色天幕下，摇曳不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