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郎中已过中年，面容温厚温沉。可当伸手去接那两片金叶子的时候，他的手微微一颤，神色也有些不自然。“多谢夫人赏赐。”周郎中的声音还算平和。不等着锦宁说什么，周郎中就已经往外走去。锦宁瞧见这一幕微微垂眸，这么着急走，怕是心中有鬼吧？否则怎么会这般避讳宫中之物。可这还没完全走出去，就被站在门口的海棠给拦住了。周郎中的神色有些不安：“夫人这是……”锦宁的声音自账内传来：“周太医何必这般着急走？”这......萧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垂眸，指尖缓慢摩挲着龙纹玉扳指的棱角，那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，却让满庭宫人皆屏住呼吸，连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微响都似被冻住了。锦宁就站在那里，广袖垂落，腰背挺直如松，目光清亮而沉静，仿佛不是被千夫所指的罪人，而是静候裁决的执棋者。亭外忽起一阵风，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入亭中，落在徐皇后裙裾前。她脚尖微不可察地一碾，叶脉碎裂声极轻，却像一道裂帛之音，撕开了凝滞的寂静。“陛下——”玉妃喉头一紧，正欲再逼一句，却被萧熠抬手截断。那只手白皙修长，骨节分明，腕间一道浅淡旧疤蜿蜒隐入袖中，是三年前北境雪夜策马坠崖时留下的。此刻它悬在半空，不动如山，却比雷霆更令人窒息。萧熠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凿入青砖：“李院使。”“臣在！”李院使额角沁汗，扑通跪倒。“你方才查验镯子时，可曾注意到林妃左腕内侧，有一道指甲掐痕？”李院使一怔，下意识抬头，又飞快垂首：“回陛下……微臣……未曾细察。”“孙院正。”萧熠目光转向另一侧，“你验镯时，闻到麝香红花之气，可闻出其中混有沉水香与龙脑末的气息？”孙院正身子一抖，伏地道：“微臣……只辨出麝香与红花，其余……不敢妄断！”萧熠冷笑一声，忽然起身，玄色绣金蟒袍扫过案角，震得一只青瓷茶盏微微一颤。他缓步走下阶陛，靴底踏在青石上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叩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之上。他径直走到林妃面前。林妃倏然一颤，膝下一软，几乎要瘫跪下去，却被身后两名宫女眼疾手快扶住。她脸色惨白，唇色发青，额角冷汗涔涔，双目却不敢与萧熠对视，只死死盯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双手——那双手纤细柔弱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左手腕内侧，果然有一道新鲜掐痕，深红微肿，边缘泛着青紫，像是被人狠狠按压、反复揉搓所致。萧熠没碰她，只俯身，用拇指轻轻拨开她左袖口。林妃猛地抽了一口气，肩膀剧烈起伏。“这掐痕，”萧熠声音冷如霜刃，“是今日申时三刻，你被元贵妃赠镯之后，独自去后园假山石后换衣时留下的。”满庭哗然。贤妃手指一紧，捏皱了袖边绣纹；丽妃挑眉，唇角微扬，似早有所料；玉妃张了张嘴，竟一时失语。徐皇后瞳孔骤缩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萧熠却已转身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向一直跪在角落、面色灰败的刘违：“刘违，你替元贵妃送镯给林妃时，可曾见她手腕上有这道伤？”刘违浑身筛糠般抖起来，牙关咯咯作响：“奴……奴才……”“说。”萧熠只吐一字。刘违扑通一声磕下头去，额头撞在青砖上，咚地一声闷响：“奴才……奴才看见了！林妃娘娘接镯子时……手抖得厉害，袖子滑下去……奴才……奴才还问了一句‘娘娘可是不适’，林妃娘娘只摇头……说……说无事……”“她为何手抖？”萧熠问。刘违哭嚎出声：“奴才不知啊！奴才真不知啊！”“你不知？”萧熠忽然低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那你可知，林妃今晨寅时二刻，曾独自召见太医署一位姓陈的药童？那人昨夜当值，专司煎制安胎汤药，今晨却莫名告病，被抬出宫门时，口中犹喃喃念着‘红花……不该加……’？”刘违面如死灰，彻底瘫软在地。徐皇后猛地抬头，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——她并未安排陈药童之事！萧熠却已不再看他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最终落在徐皇后脸上：“皇后，你可知，那对金镯，是去年冬至宫宴后，内务府呈上的贡品，原为赏赐贤妃所备。因贤妃推辞不受，便暂存于尚服局库房。三日前，尚服局奉你口谕，将此物取出，交由尚工局重新錾刻纹样，并加镶金珠——而这‘加镶’之工，恰由你亲信的尚工局掌事女官柳氏亲手督办。”徐皇后呼吸一窒，指尖冰凉。“柳氏今晨巳时暴毙于尚工局耳房，死因是误食毒蘑菇熬制的羹汤。而那碗羹汤，是尚膳监一名小火者送来的——此人昨日被查出，曾私藏宫妃赏银三百两，来源不明。”萧熠顿了顿，目光如钉，“皇后，这笔银子，是不是你命玉妃，从内务府支取的？”玉妃脸色煞白，膝盖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徐皇后终于撑不住了，踉跄后退半步，被身后宫女慌忙扶住。她强自镇定，声音却已发虚：“陛下……臣妾……臣妾并不知情！柳氏……柳氏之死，与臣妾何干？”“与你无关？”萧熠忽地抬高声调，声震四野，“那林妃肚中孩子，为何会在饮下你亲手所赐安胎茶后，半个时辰内腹痛如绞？李院使方才只说茶盏无异，却未告诉你——那茶汤入口微苦，实则已被掺入一味‘断肠草’汁液。此草汁遇热即散，冷则凝滞，味似薄荷，极易混淆。而林妃饮茶之前，恰好以冰镇酸梅汤漱口——寒热相激，药性暴发，胎气立散！”他猛地一拂袖，案上一只白玉镇纸应声落地，碎成数截。“断肠草，产于西南瘴疠之地，宫中禁种禁用。唯有尚药局库房最底层暗格，存有一小匣，专供试毒之用——此匣钥匙，由皇后贴身保管，每月初一开启查验，上月……恰是你亲自查验后，未锁严实。”死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风停了，云遮了月，亭中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，映得徐皇后脸上血色尽褪，只剩青灰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辩，想怒，想哭，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锦宁静静看着她，忽然开口：“皇后娘娘，您还记得去年腊月廿三，您派柳氏送来一盒‘雪魄膏’，说是助臣妾养颜润肤么？”徐皇后僵住。“那膏脂清凉沁骨，涂于腕间，半个时辰后，肌肤便会生出细密红疹，状若掐痕。”锦宁声音平缓，却字字如针，“臣妾当时未用，原封退回。可林妃妹妹……却收下了。您让她今晨寅时抹上，待申时佩戴金镯时，手腕红肿不堪，旁人一看，自然以为是镯子勒伤——好教人信，这镯子确实在她腕上戴了许久，久到足以令胎气溃散。”徐皇后眼底最后一丝光熄灭了。她明白了。不是锦宁蠢，是她太笃定——笃定无人敢查她，笃定没人敢疑她，笃定连帝王也会因“皇后贤德”四字，将蛛丝马迹轻轻抹去。可萧熠查了。查得比她布的网更密，比她设的局更深。他甚至知道，那雪魄膏是徐皇后幼时在江南老家，从一位游方道士手中求来的偏方，专为毁人容色、嫁祸于人所制。“陛下……”徐皇后双膝一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触上冰冷石砖，“臣妾……臣妾是糊涂了……是被鬼迷了心窍……”“鬼？”萧熠冷冷打断，“朕倒不知，这宫里还有能迷倒皇后的厉鬼。倒是有一只披着人皮的豺狼，日日端坐凤位，啖食骨血，犹自妆点慈悲。”他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向锦宁。满庭宫人纷纷伏地，额头贴地，大气不敢出。萧熠在锦宁面前站定，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距。他抬起手，却未触她，只是将一枚墨玉蟠螭佩解下，轻轻放入她掌心。那玉温润沉凉，螭纹狰狞，却是东宫旧印——当年他尚未登基时，随身所佩之物。“孤信你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哑，却重逾千钧，“从始至终。”锦宁低头看着掌中玉佩，指腹抚过螭首锐角，忽而一笑：“陛下信臣妾，可臣妾……却信不过这满朝文武、这六宫粉黛。”她抬眸，目光清冽如雪后初晴：“既然有人敢借龙嗣之名行构陷之事，那臣妾便请陛下，彻查尚药局、尚工局、尚服局、尚膳监四局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；查柳氏尸身，验其指甲缝中是否残留金粉与麝香残渣；查陈药童去向，他若真病了，便请太医署即刻出诊；若已‘暴毙’……那就掘坟开棺，验他舌底是否含着半粒未化金珠。”她顿了顿，环视全场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如刃：“更要查——林妃入宫至今，每月例假何时来、何时止，胎动几回、脉象几变！她这一胎，本就是假孕！自入宫那日起，便靠药石吊着气色，腹中何曾有过活胎？！”轰然一声，如惊雷炸裂。林妃当场晕厥，软软栽倒。贤妃闭了闭眼，长长叹息。丽妃嗤笑出声：“原来是个草包肚子，装得倒挺像。”玉妃面如金纸，抖若秋叶。而徐皇后，终于彻底崩溃，嘶声尖叫：“不可能！林妃脉象分明……李院使亲诊……”“李院使诊的是‘安胎脉’。”锦宁淡淡接话，“可谁规定，假孕之人，就不能有安胎脉？只需每日辰时服一味‘归元散’，辅以艾灸气海、关元二穴，再佐以参茸膏滋补气血——三月之内，任谁把脉，都只道是喜脉绵长，胎息稳固。”她看向李院使：“李院使，您诊脉时，可曾留意林妃舌苔？是否厚腻如霜？可曾查验她小指指甲根部，是否泛着淡淡青灰？那是长期服用归元散，汞毒渗入血脉之征。”李院使浑身剧震，额头重重磕下：“微臣……微臣该死！微臣……竟未细察！”锦宁不再看他，只将手中墨玉佩攥紧，玉石棱角硌进掌心，微微生疼。她望向萧熠，声音平静：“陛下，臣妾不求昭雪，只求公道。若林妃腹中从未有胎，那谋害龙嗣之罪，便该反坐其身；若徐皇后指使构陷，便该依《大晟律·宫禁篇》第三十七条，褫夺凤印，幽居冷宫；若玉妃协同作恶……便请陛下，废其位份，贬为庶人，永世不得入宫。”她每说一句，徐皇后身形便晃一下，到最后，已是面如死灰，形销骨立。萧熠静静听着，忽然伸手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。动作极轻，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“准。”他只说一个字，却如金铁交鸣，震彻九霄。就在此时，亭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孟鹿山一身玄衣，大步闯入，发带散开，额角带血，显然是撞开守卫硬闯进来的。他一眼便看到锦宁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强自忍住，单膝跪地，声如裂帛：“陛下！臣有物证呈上！”他双手捧起一方油纸包，层层掀开，露出一枚沾着泥垢的金珠——正是与镯中同款，却更大更沉，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锈迹。“此物，”孟鹿山喘着粗气，“是臣方才在尚工局后巷淤泥中掘出！尚工局每旬必焚毁废料，今日焚烧前，臣见柳氏贴身婢女偷偷埋下此物！经太医院老药工辨认，此珠表层锈迹，乃红花、麝香与砒霜混合焙炼后，遇潮凝结而成——毒性翻倍，触之即溃！”他抬头，目光灼灼，直视萧熠：“陛下！此珠若混入镯中，林妃佩戴不足半刻，便该七窍流血！而臣掘出此珠之处，地下三尺，还埋着另十七颗同款金珠——全由尚工局柳氏，亲手所制！”死寂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。徐皇后终于彻底瘫软，被两名宫女架住，如同提线木偶，眼神空洞，嘴唇无声翕动，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。萧熠俯视着她，良久，缓缓开口：“传旨——”“皇后徐氏，失德悖礼，构陷贵妃，谋害皇嗣，罪证确凿。即日起，褫夺凤印，幽居承乾宫西殿，非诏不得出。”“玉妃赵氏，协从构陷，欺君罔上，废为庶人，即刻押入慎刑司，待审。”“林妃沈氏，佯孕欺君，秽乱宫闱，褫夺封号，贬为沈氏，即日迁往浣衣局，永世为奴。”圣旨出口，如铁幕垂落。风终于又起了，卷着枯叶与灰烬，呼啸着穿过朱雀门，掠过承天门，奔向整个皇城。而锦宁站在风中央，广袖翻飞，墨发如瀑。她摊开手掌，那枚墨玉蟠螭佩在月下泛着幽光，螭目狰狞，却映不出她眼中半分波澜。远处宫墙之上，一只白鹤掠过残月，翅尖沾着未散的霜气，飞向不可知的远方。锦宁轻轻合拢五指，将玉佩攥入掌心。她知道，这场雪，才刚刚开始落下。而真正的寒，从来不在宫墙之外。它早已蛰伏于金砖之下，游走于丹墀之间，缠绕在每一寸龙涎香的烟气里，静待下一个，被推上祭坛的牺牲。风愈烈了。她抬眸，望向萧熠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：“陛下，臣妾腹中，确有一胎。”萧熠瞳孔骤然收缩。锦宁却已敛眸，垂首，广袖拂过身侧，将那一句惊雷，悄然掩入袖底深渊。亭外，更鼓三响。子时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