茯苓红着眼睛，语气悲伤但其中还藏着几分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释然：“娘娘，您都听见了是不是？我爹他，我爹他没有谋害丽妃娘娘。”“他想救丽妃娘娘！”“奴婢就知道，我爹他不会做出谋害人的事情，他对奴婢说过，为医者是要济世救人的，切不可贪图钱财起害人之心。”茯苓继续说道。“可这样好的他，却……”茯苓红着眼睛说道。海棠也心疼的看了看茯苓，接着就问道：“娘娘既然已经知道真相，打算什么时候揭发此事？”说起......萧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垂眸，指尖缓慢摩挲着龙纹玉扳指的棱角，那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，却让满庭宫人皆屏住呼吸，连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微响都似被冻住了。锦宁就站在那里，广袖垂落，腰背挺直如松，发间一支素银衔珠步摇未因这山雨欲来而颤动分毫。她望着萧熠，目光清亮，不卑不亢，也不哀求——仿佛她问的不是生死攸关的裁断，而是今日晚膳可否添一道雪梨炖燕窝。亭外竹影斜斜，月光被云层撕成碎银，落在她眼底，竟比星子还冷。萧熠终于抬眸。那一瞬，徐皇后几乎要笑出来。她太熟悉这眼神了——那是帝王将决断压入喉底、只待一声令下便斩断万缕牵连的征兆。从前，但凡有人触犯宫规，陛下便是这般神色，三息之内必有血溅金砖。可这一次，萧熠却转向了李院使：“镯中金珠，可验出制作者的手法？”李院使一怔，忙道：“回陛下，此物……非出自尚衣局、尚工局或内务府匠作司之手。其金粉颗粒粗粝，熔铸时火候不足，且混入麝香与红花粉后，金液凝滞，内壁可见细微蜂窝状气孔——臣在先帝朝曾见过类似劣工，乃西市‘金玉阁’旧匠所为，此人三年前已因私售禁药被流放岭南。”“金玉阁？”贤妃低喃一句，面色微变。徐皇后瞳孔骤缩。金玉阁——正是她母家徐国公府名下暗桩之一，专做贵人贴身器物，账目从不入内务府，只走徐家私库。三年前流放的匠人，是她亲自点名剔除的“废棋”，为的便是斩断所有可追查的线头。可李院使怎会知道？她猛地转头看向玉妃，玉妃亦面露惊疑，微微摇头——此事她亦不知情。锦宁却在此时，轻轻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像茶烟散开时的一缕白气，却让徐皇后脊背泛起一阵刺骨寒意。“陛下，”锦宁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若这镯子真能致人小产，那臣妾倒要问问林妃妹妹——”她缓步向前，裙裾无声拂过青砖，停在林妃三步之外。林妃瑟瑟发抖，双手死死绞着帕子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，分明是受惊过度的模样。可锦宁盯着她右手无名指——那指甲缝里，有一抹极淡的、几乎被洗去的朱砂痕。是画符用的朱砂。而今夜，林妃根本没碰过符纸。锦宁不动声色，只柔声道：“林妃妹妹，你这镯子，是何时戴上身的？”林妃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玉妃立刻接话：“自然是在赴宴之前！方才太医也说了，闻上一个时辰便动胎气，林妃腹痛之时，离宴席不过半刻钟！”“哦？”锦宁偏头，“那妹妹可还记得，你戴镯子之前，有没有……用过胭脂？”林妃一愣，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唇——那唇上胭脂鲜红如血，分明是新涂不久。锦宁笑意加深：“巧了。臣妾记得，林妃妹妹素来不用‘醉芙蓉’牌的胭脂，嫌它太艳，易晕染。可今夜这抹红，却是‘醉芙蓉’独有的‘赤霞膏’。这牌子，只供东宫与皇后宫中使用。”全场骤然一静。徐皇后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醉芙蓉——是她半月前赐给林妃的“恩赏”，说是怜她怀胎辛苦，特命尚服局新调的方子，加了安神宁息的沉香粉。可那沉香粉里，早被她换成了极细的麝香灰。原来林妃腹中胎儿，根本不是被镯子害的。是那日她亲手递过去的胭脂盒，是那日她亲口说的“妹妹日日涂着，定能睡得安稳”。林妃当时跪谢，捧盒的手都在抖。锦宁却不再看她，只缓缓转身，面向萧熠：“陛下，镯子是臣妾所赠，不错。可臣妾赠镯之时，林妃尚未佩戴，更未开盒试用。而臣妾送镯之后，林妃便去了皇后娘娘宫中‘请安’，足足半个时辰。回来时，手上已戴好了镯子，唇上已抹好了胭脂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徐皇后骤然煞白的脸：“臣妾斗胆问一句——皇后娘娘，您那‘醉芙蓉’的赤霞膏，可曾叫太医验过？”徐皇后喉头一哽，竟没能立刻接话。“不必验了。”一直沉默的孙院正忽然开口，老迈之声却如洪钟，“赤霞膏配方，老臣熟记于心。其中沉香粉需以檀木炭焙三日，方可入膏。可方才老臣查验林妃所用之膏，炭焙不足，且混有三钱‘野麝角’碎末——此物性烈，孕妇嗅之即晕厥，闻之半炷香，胎气必崩！”“你胡说！”玉妃尖声打断，“皇后娘娘岂会——”“够了。”萧熠忽地开口。这一声并不高，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刀，横劈而下，将满庭喧嚣尽数斩断。他站起身，玄色常服袍角扫过案几，杯盏微震。他没有看徐皇后，也没有看锦宁，目光落在林妃脸上，平静得令人心悸：“林妃，你腹中孩子，是何时开始不适的？”林妃浑身剧颤，眼泪大颗滚落，却不敢擦，只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渗出血丝。“说。”萧熠又道，仅一字，却重逾千钧。林妃终于崩溃，嘶声哭了出来：“是……是那日！是皇后娘娘赐下胭脂那日！臣妾涂上之后，当夜便腹痛难忍，可……可娘娘说只是胎动，让臣妾莫声张……还给了臣妾一碗安神汤……喝完便睡过去了……第二日……第二日才发觉……孩子……没了……”她话音未落，徐皇后已踉跄后退一步，撞翻身后宫女捧着的鎏金蟠龙香炉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香灰泼洒如雪。她脸色灰败，嘴唇颤抖，却仍强撑着抬头，望向萧熠，声音嘶哑：“陛下……臣妾……臣妾是为林妃好……她胎像不稳，臣妾怕扰了圣听……才……才自作主张……”“自作主张？”萧熠冷笑，那笑声凉薄如刃，“朕倒不知，皇后何时有了代朕决断龙嗣生死的权柄。”他忽然抬手，指向徐皇后腕上那只羊脂玉镯——温润无瑕，却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青光。“李院使。”“臣在！”“验一验皇后腕上这只镯子。”李院使浑身一凛，急忙上前。指尖刚触到玉面，便猛地缩回，再不敢碰：“陛下！这玉……这玉中浸了‘阴骨藤’汁液！此物遇热则散，孕妇佩之三日，胎息渐弱，七日必滑……”“阴骨藤？”贤妃失声，“此物早已绝迹于大周，只……只存于前朝皇陵陪葬名录！”萧熠眸色彻底沉了下去，黑得不见底：“徐氏，你可知，前朝末帝，便是因宠妃误佩此玉，一夜间失三子，最终被废后位，赐白绫？”徐皇后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额头磕在青砖上，发出闷响：“陛下……臣妾冤枉！臣妾不知……臣妾从未听说过什么阴骨藤！”“是么？”锦宁忽然开口，嗓音依旧温软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，“那臣妾倒要问问——皇后娘娘寝殿东暖阁第三格紫檀架上，那只青瓷美人瓶里，装的究竟是什么‘安神香’？”徐皇后猛然抬头，眼中首次掠过真正的惊惶。那瓶子，她从未让人碰过。连贴身女官都不知其用途。“还有，”锦宁垂眸，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，指尖一松，纸页飘然落地，“这是林妃写给您的密信。三日前，她想退了这桩‘恩典’，求您收回胭脂与镯子，说……‘腹中孩儿近来总踢得厉害，恐是不安’。”信纸展开，墨迹犹新，字字凄惶。徐皇后盯着那纸，像是盯着自己断裂的脊梁。她输了。不是输在计谋不够狠，而是输在——她低估了裴锦宁。她以为锦宁只是个凭美貌上位的草包，靠着陛下一时迷恋才爬到贵妃之位；她以为锦宁不懂宫闱暗涌，不会查、不敢查、更不会当众撕开她的假面。可她忘了，裴锦宁是裴家嫡女，是当年一手搅乱西北军粮案、逼得三省巡抚联名请辞的裴家掌印人。她更忘了，裴锦宁入宫前，在江南查盐引贪墨时，曾一人审垮七座县衙，抄出白银三百二十万两，尸首堆满刑部天牢。锦宁从来不是羔羊。她是持刀的猎手，只等猎物自己掀开皮毛，露出咽喉。“来人。”萧熠的声音响了起来，冷硬如铁，“徐皇后妄行巫蛊，残害皇嗣，即刻褫夺凤印，幽居长秋宫，非诏不得出。玉妃附逆构陷，贬为庶人，打入冷宫。林妃失察纵容，罚奉三年，迁居静华殿思过。”一道道旨意砸下，如重锤击鼓。徐皇后瘫坐在地，凤冠歪斜，珠翠零落，像个被扯掉提线的傀儡。玉妃尖叫着被人拖走，声音凄厉如鬼哭。林妃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抽动，却再不敢哭出声。亭外，裴景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一寸；萧宸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；丽妃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，饮了一口，唇角微扬。唯有孟鹿山仍僵立原地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终于卸下了杀意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。锦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没有得意，没有释然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她只是抬起手，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。那里，正有一处极轻微的凸起，像春水初生时，第一枚悄然浮起的柳芽。她已有两月身孕。而那个孩子，是萧熠的。也是她在这深宫里，唯一不能输的理由。“锦宁。”萧熠忽然唤她。她抬眸。他已走到她面前，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潮——有怒，有痛，有后怕，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笨拙的珍重。他伸手，极轻地覆在她按着小腹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，指节修长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。“往后，”他声音低哑，只让她听见，“你的事，朕来查。”锦宁睫羽微颤，终于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翻涌的湿意。她没说话。只是将五指缓缓收拢，轻轻扣住了他的手。月光穿过亭顶雕花，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，像一道无声的契。远处，更鼓三响。子时已至。这一夜，长秋宫灯火尽熄，而昭阳殿的琉璃瓦上，却映着清辉万丈。风过回廊，卷起几片未落的玉兰，花瓣沾在锦宁裙摆上，像一小片不肯褪色的春雪。她知道，这场仗还没打完。徐皇后虽倒，可徐家军仍在西北虎视眈眈；裴明月虽噤声，可她手中那封通敌密信，至今下落不明；而萧宸为何突然倒戈？萧琮袖中那枚刻着“宸”字的青铜虎符，又从何而来？太多谜团，如蛛网密布。可此刻，她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她腹中有子，掌中有权，身后有君。这深宫，终究不是埋骨之地。而是她，亲手铺就的登天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