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游玩到了天黑的时候才回来。刚一进昭宁殿，茯苓抱着琰儿过来的时候，就有些魂不守舍的。锦宁看了看帝王，就抬起手来将琰儿放到了帝王的怀中。“陛下，您先哄一会儿孩子，臣妾去沐浴。”锦宁轻声说道。旁边的福安看了个目瞪口呆。也就元贵妃娘娘能这样自然地将孩子，交给九五至尊来哄。等着避开了帝王。锦宁就看着茯苓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茯苓从手中拿出一片金叶子：“娘娘，就是这样的金叶子。”锦宁微微一愣，接着很......“是又如何？”徐皇后眸光一凛，指尖猛地攥紧凤纹袖口，指甲几乎要刺破锦缎，“元贵妃赐镯于林妃，林妃甫一佩戴便腹痛见红、小产殒胎——金镯内藏红花麝香，药性烈如刀锋，混在金珠之中，闻之无声、触之无觉，偏能蚀尽胎元。这等阴毒手段，若不是你裴锦宁亲手所为，谁信？”她话音未落，玉妃已垂首哽咽：“臣妾听闻元贵妃素来心高气傲，入宫前便与林妃不睦……后来林妃蒙幸、有孕在身，贵妃娘娘面上贺喜，背地里却屡次冷言讥讽‘不过承宠一夜，也敢妄称龙种’……这些话，奴才们私下传得沸沸扬扬，臣妾本不愿信，可今日这金镯……”她抬袖掩面，声音微颤，“臣妾只觉寒心。”贤妃端坐不动，指尖却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。锦宁却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极轻、极淡、极倦的一声笑，像秋叶坠入深潭，涟漪都懒得起。她缓缓起身，广袖垂落，步履未疾不徐，裙裾扫过青砖地面，发出细沙般的微响。众人屏息，连篝火噼啪之声都似被压低了三分。她径直走到林妃面前，俯身，目光平视。林妃下意识往后缩，肩头轻颤，手指死死绞着膝上锦缎，指节泛白。“林妹妹，”锦宁开口，嗓音清越如泉击石，“你第一次见这副镯子，是在哪一日？”林妃喉头一滚，眼睫乱颤，不敢答。锦宁却不逼她，只转向书墨：“去把那日送镯的司制房女官叫来。”徐皇后眉峰一跳：“贵妃这是何意？莫非想临场换人、篡改供词？”“臣妾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。”锦宁终于抬眸，直直望进徐皇后眼中，“这镯子，是臣妾命司制房打的，可打的是‘双鱼衔莲’样式，缠丝镂空、镯心嵌珠，确有其事。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“双鱼衔莲，鱼口朝内，莲瓣朝外，寓意‘怀恩纳福’。而林妃腕上这一对，鱼口朝外，莲瓣倒翻，是‘反哺噬主’的凶相。”满座俱寂。连萧熠执盏的手，也几不可察地一顿。锦宁侧身，指尖轻轻一拨，将林妃左腕金镯翻转半寸——果见鱼首狰狞外张，莲瓣扭曲如爪，金珠缝隙间隐约透出暗褐药渍。“司制房女官手上有底册、有图样、有印鉴。三日前交割之时，臣妾亲验过，鱼口向内，莲瓣舒展。可林妃今日戴的，绝非臣妾所赐之物。”她声音渐沉，“除非——有人截了原物，连夜重铸，换了图样，又塞进毒珠。且手法极快，连司制房的火漆封印都未曾拆动分毫。”她忽而一笑，看向徐皇后：“皇后娘娘，您说，这天下谁有本事，在司制房眼皮底下掉包贵重金器，还让所有经手人都浑然不觉？”徐皇后面色倏地一僵。玉妃忙道：“许是林妃自己换的呢？她既知有孕，怕旁人害她，便另寻了更‘吉利’的样式……”“玉妃这话，倒提醒臣妾了。”锦宁转身，自袖中取出一物，展开——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洒金笺，上面墨迹犹新，画着双鱼衔莲图样，右下角朱砂钤着“司制房·辛字第三号”印鉴，旁边还有一行小楷：“元贵妃娘娘所定，双鱼口向内，莲瓣九叠，金珠实心，重三两二钱。”“这是臣妾当日取货时，司制房给的存档。”锦宁将笺纸递予李院使，“请李院使验验墨色、印泥、纸纹，再查查司制房辛字库第三号柜，是否还锁着原样金镯。”李院使双手接过，指尖微颤。他未看徐皇后，只躬身道：“微臣即刻查验。”徐皇后喉间一梗，竟没拦。因为拦不住了。这张笺纸太真——墨是新研的松烟，印泥含朱砂与紫草汁调和，纸是宫中特供的云母笺，灯下一照，隐现银丝水纹。这等细节，伪造者须通晓内务府三年造办流程、熟知七十二道鎏金火候、熟记二十种印泥配方……而整个后宫，除却尚宫局老掌印，无人能全数知晓。更致命的是——孙院正忽然开口：“陛下，微臣方才查验林妃脉象，发现一事蹊跷。”众人目光刷地聚过去。孙院正抹了把汗，声音发紧：“林妃娘娘脉浮而滑，尺脉虚软，舌苔淡白带腻……此非初孕之相，倒似……服过‘养胎安神汤’半月有余。”“养胎安神汤”四字一出，贤妃手中茶盏“当啷”一声磕在案上。徐皇后瞳孔骤缩。——那是她私库流出的方子！专为宫人假孕所用，以黄芪、阿胶、茯苓温补气血，佐以少量川芎活血引滞，服之半月，脉象便与真孕无异，腹中却空空如也。此方从未外泄，唯她与心腹太医知晓。锦宁静静看着徐皇后：“原来如此。林妃妹妹所谓‘有孕’，竟是靠汤药吊出来的脉象。难怪胎动全无，夜不能寐，连走路都需两个宫人搀扶……臣妾早该想到的。毕竟——”她微微一笑，眼底冰凉，“真正有孕之人，怎会连安胎茶都不敢多饮一口？生怕喝多了，药力冲撞，露了馅儿。”林妃浑身剧震，猛地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。锦宁不再看她，只转向萧熠，深深一福：“陛下明鉴。臣妾未赠凶器，未施毒手，更未谋害龙嗣——因林妃腹中，本无龙嗣。所谓‘小产’，不过是药力退散、气血溃散所致的假象。她流的不是胎血，是药汤浸润太久、血脉虚浮后崩出的瘀血。”篝火噼啪炸开一星火花。风从林间穿来，卷起锦宁鬓边一缕碎发，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，鲜红如血。萧熠终于放下酒盏。玉瓷与紫檀相击，一声脆响，惊飞远处树梢宿鸟。他未看徐皇后，未看林妃，目光只落在锦宁脸上，良久，缓缓道：“元贵妃所言，可有证人？”“有。”锦宁颔首，“司制房女官柳氏，三日前亲见臣妾验镯；御药房老药童陈六，七日前奉命配‘养胎安神汤’三剂，皆由皇后娘娘贴身女官玉簪亲自取走；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徐皇后身后侍立的宫女玉簪，“玉簪姑娘腰间荷包里，此刻还揣着半张没烧尽的药方残页，上面‘川芎三钱’四字，墨迹未干。”玉簪脸色惨白，下意识伸手按向腰侧。徐皇后猛地回头，厉喝：“玉簪！”玉簪双腿一软，当场跪倒，抖如筛糠：“娘娘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只是……”“住口！”徐皇后一掌掴在她脸上，五指印火辣辣浮现，“贱婢！竟敢盗用本宫私方，构陷贵妃！来人！拖下去，杖毙！”两名内侍应声上前。锦宁却抬手：“慢。”她缓步走近玉簪，蹲下身，竟亲手解开她腰间荷包——里面果然蜷着半页焦黄纸片，墨迹晕染，唯“川芎三钱”四字清晰可辨。“皇后娘娘不必急着杀人灭口。”锦宁将纸片举至火光之下，纸背隐约透出暗红印记，“这方子，用的是您私库的‘赤霞笺’，纸背印着‘坤宁宫’三字篆文。可臣妾记得，您上月曾命尚宫局焚毁所有赤霞笺库存，说是‘不祥之物，易招晦气’。”她抬眸，笑意清冽：“既已焚尽，这纸上的印，又是从哪来的？”徐皇后如遭雷击，踉跄半步，扶住案沿才未跌倒。她终于明白——裴锦宁不是被动接招。她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等她布好局、亮出刀、再亲手将刀柄塞进她手里，让她一刀劈向自己。围场风大，吹得她凤冠上垂下的东珠簌簌作响，像无数细碎哭声。此时李院使疾步归来，双手捧着一个紫檀匣，跪呈萧熠：“陛下，司制房辛字库第三号柜内，确锁着一对‘双鱼衔莲’金镯，鱼口向内，莲瓣舒展，与贵妃娘娘所持图样分毫不差。臣等已比对火漆封印，完好无损。”孙院正也叩首：“陛下，微臣复验林妃所服安胎茶，确无红花麝香。然茶盏内壁附着一层极薄油膜，乃‘凝脂膏’残留——此物遇热则化，混入茶中，可使药效迟滞半个时辰，恰好卡在林妃赴宴途中发作……而‘凝脂膏’，只产于岭南瘴林，宫中仅坤宁宫药房有存。”风声骤紧。贤妃忽然轻笑一声，摇着团扇道：“怪道臣妾前日去坤宁宫请安，见皇后娘娘命人清理旧药柜，烧了一整日的纸灰，味儿特别冲呢。”徐皇后猛地转身：“贤妃！你——”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”贤妃扇面轻掩唇角，“毕竟，若非亲眼所见，谁信皇后娘娘连假孕的方子都备着？”“够了。”萧熠开口。声音不高，却如寒铁坠地。他起身，玄色蟒袍在火光中流淌幽光，目光扫过徐皇后惨白的脸，扫过林妃瘫软如泥的身子，最后停在锦宁身上。那一瞬，锦宁看见他眼底翻涌的，不是怒火，不是疑云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“传孤旨意。”萧熠声音冷硬如刃，“林氏佯装有孕，欺君罔上，废为庶人，即刻押回宫中，幽禁冷宫，终身不得出。”林妃眼前一黑，昏死过去。“玉簪勾结外臣，私传禁方，杖毙。”“玉妃妄议贵妃，挑拨是非，褫夺封号，降为美人，迁居西六宫末位。”萧熠顿了顿，目光终于落向徐皇后。“皇后失察，纵容宫人构陷贵妃，损皇家体面，罚奉半年，闭宫思过。三日后，亲自至元贵妃宫中谢罪。”徐皇后身子晃了晃，唇色尽褪，却仍强撑着伏地：“臣妾……领旨。”萧熠不再看她，只对锦宁伸出手。锦宁望着那只骨节分明、覆着薄茧的手，静了一息，而后轻轻将指尖放入他掌心。他指尖微暖，力道却极稳。“走。”他说。两人并肩离去，玄色与银红衣袂在火光中交叠，如墨染朱砂，浓烈不可分。身后，篝火渐熄，风卷残灰，扑簌簌落满断枝。贤妃收了团扇，望着二人背影，忽然低声道：“这把火，烧得真干净啊。”春露低声问：“娘娘，那林妃肚子里……”“从来就没怀上过。”贤妃轻笑，“徐氏连个替身都懒得找，直接用药吊着，就为等今日栽赃。可惜——”她指尖捻起一粒冷透的葡萄，慢慢碾碎，“她忘了，裴锦宁不是来宫里争宠的。她是来清算的。”远处，锦宁脚步微顿。她未回头，只抬手拂了拂鬓边被风吹乱的发。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纤细手腕——腕骨处，一道浅淡旧痕蜿蜒如蛇，正是去年冬夜，她被徐皇后遣人推下结冰湖面时，被碎冰割出的伤。那时没人来救她。如今，她自己成了自己的岸。风过林梢，万籁俱寂。唯有远处宫墙之上，一轮冷月悄然升至中天，清辉如练，照彻山河。她腹中孩子尚未成形，却已随她踏过刀山火海。这一局，她赢了。可锦宁知道——徐皇后不会倒。后宫没有真正的输家，只有暂时蛰伏的猎手。而真正的猎场，从来不在围场。在宫墙之内，在龙椅之侧，在帝王每一次垂眸与抬眼之间。她低头，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。那里尚无胎动，却已有雷霆万钧。她轻轻抚过。仿佛在安抚一个尚未睁眼，却已见过世间最深黑暗的孩子。——娘带你，把这吃人的地方，一寸寸，烧成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