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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6章 平静
    裴明月也走到了锦宁的跟前,对着锦宁行礼:“妾参见贵妃娘娘。”锦宁轻笑了一声:“妹妹既然身怀六甲,怎么不好好在府上安胎?”裴明月轻声说道:“母后身体不适,妾自是得来侍疾。”锦宁到是没多想什么。她瞧见这两个人就觉得晦气自然也不愿意纠缠,于是就说道:“既是来探望皇后娘娘的,还不赶紧去?”说着,锦宁就头也不回的往远处走去。锦宁都走远了。萧宸的目光还落在锦宁的后背上,眼神之中满是浓烈的到身旁裴明月都......萧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垂眸看着锦宁,那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,深不见底,却偏偏在幽暗里浮着一点极淡、极冷的光——不是怒火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审视,仿佛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,又似在辨认她眉宇间那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是否真实。风从亭外掠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撞在朱漆柱上,簌簌作响。锦宁没低头,也没避开视线。她站得直,脊背挺如青竹,腕上那只素银缠枝莲镯子微微泛光,衬得她指尖苍白,却稳如磐石。“臣妾不认罪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进每个人的耳中,像一枚枚钉子,楔入方才那满庭喧嚣所筑起的虚妄高台。玉妃冷笑一声:“不认罪?证据就在眼前,贵妃娘娘是当陛下与诸位姐妹都是瞎子不成?”“本宫没说你们是瞎子。”锦宁忽然转头看向她,唇角微扬,“本宫只是想问一句——玉妃娘娘,你可知这金镯,是谁亲手交给林妃的?”玉妃一怔。林妃也抬了抬眼,睫毛轻颤,手指下意识绞紧袖口。锦宁却已不再看她,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徐皇后、贤妃、丽妃,最后停在萧宸脸上:“殿下既愿为臣妾作保,可愿听臣妾说一句话?”萧宸喉结微动,点头。“这镯子,是臣妾赠的没错。”锦宁语声平静,却陡然拔高半寸,“但——是林妃亲口点名要的!”全场一静。连风都仿佛滞了一瞬。林妃猛地抬头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锦宁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“昨日申时三刻,林妃遣人来栖梧宫传话,说仰慕臣妾手上这对镯子已久,若能得赐,便是天大恩典。臣妾当时便笑言:‘此物不过寻常饰物,妹妹若喜欢,送你一对便是。’她又道:‘姐姐手巧,若能在镯心内嵌几颗金珠,走动时叮咚作响,更添几分灵趣。’臣妾应了,命内务府依样打造,今晨方交到书墨手中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林妃:“林妃妹妹,可有此事?”林妃身子一晃,几乎坐不稳,被身旁宫女扶住才勉强撑住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贤妃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若真如此……那镯子送去时,尚未装入金珠?”“正是。”锦宁颔首,“金珠是今日巳时末才由内务府司匠亲自装入,封匣后直送林妃寝殿,途中未经他人之手。而林妃佩戴此物,是在赴宴前一刻——书墨亲眼所见,林妃自袖中取出金镯,亲手戴于腕上,未假旁人之手。”她说到这里,忽而一笑,笑意却无半分暖意:“所以,若有人往镯中掺入红花麝香,必是在装珠之后、交付之前。而这段时间……”她目光一转,落在徐皇后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尚服局掌衣女官身上。那女官浑身一抖,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徐皇后瞳孔骤缩,厉声道:“裴锦宁!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“臣妾不敢。”锦宁淡淡道,“但既然要查,便该查个彻彻底底。若林妃昨夜便点了这镯子,为何不早些戴上?偏挑今日赴宴时戴?若镯中早有异物,她岂非自己寻死?”“她不是寻死。”一道清越女声忽然响起。众人齐齐侧目。却是丽妃缓步上前,手中捏着一方素绢,指尖轻抖,将绢上一点淡褐色痕迹展示给众人:“这是林妃方才小产时,贴身宫女换下的帕子。臣妾瞧着颜色不对,便让随侍太医悄悄验了——帕上有极淡的安神香灰,混着一种极细微的苦杏仁气。”李院使闻言一凛,急忙接过细嗅,脸色骤变:“此香……是‘醉梦引’!”“醉梦引?”贤妃失声,“那是……专用于癔症患者的镇定熏香,用多了会令人昏沉迟钝,甚至……神志模糊!”丽妃颔首:“不错。林妃近半月来,每晚亥时必焚此香一炷,雷打不动。可据臣妾所知——此香需专人配制,药房记录显示,上月至今,唯尚服局曾以‘皇后赏赐’之名,三次申领此香灰。”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钉在徐皇后身上。徐皇后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如砂纸刮过。玉妃亦面色煞白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在案角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孟鹿山忽地掀开亭外帷帐,大步闯入!众人惊愕回头,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,双目赤红如血,手中攥着一叠薄纸,纸页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。“陛下!”他单膝重重砸地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臣查到了!尚服局账册被篡改过三次!三日前,尚服局奉皇后懿旨,取走三份‘醉梦引’香灰,其中一份,恰与林妃所用同批!而装香灰的匣子……”他猛地展开手中纸页,上面赫然是几张墨迹犹新的拓印图——正是尚服局存档匣盖内侧的暗纹印记!“这匣盖上,有微不可察的刻痕!是新刻的!旧痕被磨平,新痕却还带着木屑残渣!臣已请工部老匠人比对,确认此痕绝非自然磨损,而是人为凿刻——且凿痕走向,与皇后凤印底部龙纹走势完全一致!”满座哗然!徐皇后终于失控,猛地起身,手指直指孟鹿山:“你胡说!本宫从未……”“皇后娘娘。”锦宁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您忘了——尚服局每旬呈递的香料名录,都要经您亲手朱批。而这三份‘醉梦引’的批注,笔迹虽模仿得七分相似,可末尾那一点朱砂,却比您惯常落笔高出三分。”她轻轻抬起左手,摊开掌心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琉璃放大镜,镜面澄澈,映着天光,也映出她眼底一片冰湖似的冷静。“臣妾今日赴宴前,在御书房替陛下整理奏章,顺手拾得此物。陛下说,是工部新贡的‘照微镜’,可辨毫厘之差。”她将镜子递向李院使:“劳烦院使大人,再验一遍林妃帕上香灰。”李院使双手接过,凑近细看,须臾,他额上渗出细汗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香灰之中,确有极微量朱砂残留!与皇后朱批所用同源!”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玉妃踉跄后退,撞翻一张矮几,茶盏碎裂声刺耳惊心,“皇后娘娘怎会……”“朕怎么不会?”徐皇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尖利、破碎,像瓷器被生生掰断,裂痕狰狞。她一步步走到林妃面前,俯身盯着她惨白的脸,一字一顿:“林妃,你告诉他们——是谁教你,在今日戴这只镯子?是谁告诉你,只要小产,就能让裴锦宁万劫不复?”林妃浑身剧颤,眼泪汹涌而出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肯开口。徐皇后伸手,竟一把掐住她下巴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:“你说啊!你不说,本宫现在就让人把你父亲从岭南押回京——剐三千刀,一刀不多,一刀不少!”林妃瞳孔骤缩,终于崩溃嘶喊:“是……是您!是您说只要我小产,贵妃娘娘就会被废!您说……您说镯子里的东西,是您亲手放进去的!您说只要我照做,您就让我承宠三年,让我生下皇子,封我为贵妃!”死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徐皇后掐着林妃下巴的手,慢慢松开。她缓缓直起身,整了整鬓边一丝不乱的珠钗,又抚平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,动作从容得可怕。然后,她转向萧熠,深深福了一礼,脊背挺得笔直:“陛下,臣妾认罪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竟无一丝慌乱,唯有一片荒芜的平静:“谋害龙嗣、构陷贵妃、篡改宫务、私用禁香……桩桩件件,皆臣妾一人所为。臣妾甘愿伏法,只求陛下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锦宁,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“留裴锦宁一命。让她活着,看着臣妾如何被凌迟,看着她永远得不到的后位,是如何在血泊里,被别人坐上去。”锦宁静静看着她。没有快意,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。原来恨一个人,真的可以恨到把自己烧成灰烬,也要溅她一身黑血。萧熠终于开口。声音低沉,却像惊雷滚过长空:“拖下去。褫夺凤印,幽闭凤仪宫。三日后,赐白绫。”徐皇后仰起头,笑出泪来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两个粗壮嬷嬷上前架起她,她走得极稳,裙裾拂过青砖,未染半点尘埃。玉妃瘫坐在地,失魂落魄,口中喃喃:“不……不关我的事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萧熠冷冷睨她一眼:“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”玉妃尖叫一声,当场昏厥。林妃伏在地上,抖如筛糠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呜咽不止。萧熠的目光,终于重新落回锦宁脸上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试探,有未散尽的寒霜,却也有一点……极淡、极浅的震动。锦宁却在他开口前,先一步屈膝跪下。不是叩首,只是端端正正,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。“陛下。”她声音清越,不卑不亢,“臣妾有件事,想单独禀告。”萧熠眸色一深:“说。”锦宁垂眸,右手缓缓覆上小腹,指尖微颤,却坚定无比:“臣妾……已有两月身孕。”四周霎时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萧熠整个人僵在原地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击中。他死死盯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良久,他忽然抬步,大步上前,一把扣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指痕。“李院使!”他声音嘶哑,震得亭梁嗡嗡作响,“过来!”李院使扑通跪倒,战战兢兢搭上锦宁脉搏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所有人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终于,李院使额头沁出豆大汗珠,颤巍巍叩首:“微臣……微臣恭贺陛下!贵妃娘娘脉象滑利,尺脉沉实,确系喜脉无疑!已有六十余日!”萧熠猛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溺水之人终于破出水面。他松开锦宁手腕,却并未退开,反而伸手,极其缓慢、极其珍重地,覆上她的小腹。隔着层层宫装,他的掌心滚烫。锦宁抬眸看他。四目相对。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终于尽数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小心翼翼的柔软。他嘴唇翕动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宁宁……”锦宁轻轻点头,唇角微扬。就在此时,一直站在亭外未动的萧宸,忽然抬手,猛地扯下腰间玉佩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!玉佩碎裂成两半,裂痕狰狞。他盯着那断玉,声音沙哑:“父皇,儿臣……告退。”不等萧熠回应,他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决绝,仿佛要逃离什么无法承受之重。裴明月追了几步,却被柳真真拉住。孟鹿山望着萧宸远去的方向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一言不发。萧熠却仿佛没看见这一切。他只牢牢握着锦宁的手,仿佛稍一松开,她就会消失不见。“回宫。”他哑声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朕……陪你回栖梧宫。”锦宁没说话,只轻轻反握住他的手。那手温热,稳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风又起了。卷起满地残叶,也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抬眸望向远处宫墙之上,那一抹将坠未坠的夕阳。金红泼洒,灼灼如焰。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,也是这般烈烈斜阳。那时她以为,这宫墙之内,只有算计与倾轧,只有刀光与血影。可如今,她腹中悄然萌动的生命,他掌心滚烫的温度,还有方才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声“宁宁”……原来最坚硬的宫墙,也能被最柔软的东西,无声凿开一道缝隙。原来最深的宫闱,也能长出最韧的藤蔓。原来所谓命运,并非早已写就的铁律。而是她亲手执笔,在血与火里,一笔一划,重新书写的——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