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有客自远方来!~
陇县,诚信广场小区。陆成一行人闯过伴娘与穆楠书亲友们设置的层层关卡后,终于是通过蛮力将出亲房的门给撞了开。进门后,张铁生都觉得没怎么过瘾,他鼓了鼓腱子肉后,道:“这个门现在归我了,你们...包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远处嗡鸣。薛云飞那一躬鞠得极低,额头几乎要触到桌面边缘,脊背弯成一道谦抑的弧线,袖口滑落一截手腕,露出几道浅褐色旧疤——那是年轻时在动物实验室通宵缝合兔耳动脉留下的。陈松没伸手去扶,只是把面前那杯刚倒满的内参酒往他方向轻轻推了半寸,酒液微漾,映着顶灯,像一小片晃动的湘江水。王峰素立刻接上话茬,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三分:“薛教授这礼,我们课题组可不敢全收。您这一躬,是替协和肝胆外科的前辈们,也是替全国肝胆外科同行,给一个新来者递的敲门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芳、尤泽俊、张波远三人,“不是拜师帖,是通行证。”陈芳端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原以为自己是那个最清醒的旁观者,可此刻喉头竟有些发紧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湘雅医院学术年会上,佟源安当众指着投影幕布上一段保脾术视频说:“这缝合轨迹,不讲解剖层次,只凭手感走线,像不像当年陈中伟院士第一次再植拇指时的运针?——可惜啊,没人信。”当时满堂哄笑,只有谢子元低头啜了一口茶,茶汤凉透。尤泽俊没碰酒,只用指尖摩挲杯沿,忽然开口:“陆主任,你刚才说,动物模型是‘自产’的?”陆成点头:“对,不是买来的成品鼠或猴,是咱们自己繁育、建模、诱导、验证的整套闭环。第一批大鼠肝硬化模型,是戴临坊博士带着两个硕士生,在吉市农科院废弃猪舍改的隔离间里养出来的。”“猪舍?”尤泽俊挑眉。“对,冬冷夏热,没恒温系统,靠三台二手空调硬扛。第一批三十只,死了二十七只,剩下三只活下来,肝纤维化分级、门脉高压值、凝血酶原时间全达标。”陆成声音平直,没加修饰,“后来我们拆了猪舍顶棚,搭了阳光房,又补种了两批,才稳定下来。”张波远一直没说话,这时却突然抬眼:“你们用什么方法诱导的?”陆成看了陈松一眼。陈松颔首。“四氯化碳联合高脂饲料,但剂量和周期做了十七次调整。最后发现,每周三次腹腔注射0.15ml/kg,配合每日喂食含20%猪油、5%胆固醇的定制饲料,第十二周取材,病理切片显示3级肝硬化率稳定在83.7%,变异系数<4.2%。”陆成报出数据时语速极快,像在背手术器械清单,“戴博士写的建模SoP,现在锁在湘州医学院实验动物中心保险柜第三格,密码是他女儿生日。”薛云飞慢慢坐直,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:“那……临床复刻呢?比如,你们怎么把一例真实患者的门静脉癌栓形态,精准复刻到大鼠模型上?”“不复刻癌栓。”陈松终于开口,声音沉下来,“复刻的是门静脉高压状态下,癌栓形成前的血管重构动力学。我们用微型超声探头监测大鼠门脉流速,当流速持续低于8cm/s达72小时,立即植入经导管微球栓塞部分肝动脉分支——模拟人类肝癌患者因长期缺氧导致的侧支循环代偿性增生。这时候,再在门静脉主干近肝段植入一层纳米涂层支架,支架表面预先载入人源VEGF-C蛋白缓释微粒。第三天,取材可见类癌栓结构,但本质是内皮细胞异常增殖与基质沉积的混合体。”尤泽俊手里的筷子“嗒”一声掉在盘沿。“……你们连血流动力学都建模了?”“必须的。”陆成接过话,“不然怎么解释为什么同一术式,有的医生做出来术后出血少,有的却总要二次止血?我们测过,保肝术中离断肝实质时,创面每平方毫米单位时间渗血量,与术者持刀角度、震颤频率、组织牵拉张力呈三维非线性相关。这些数据,都喂进了动物模型的反馈系统里。”陈芳忽然放下酒杯,金属底座磕在大理石桌面,发出清越一响:“所以……你们不是在教人怎么缝合,是在教人怎么预判缝合之后的血流走向?”陈松看着他,嘴角微扬:“陈老师,您总算问到点子上了。”“我们不教‘该缝几针’。”“我们教‘这一针下去,三分钟后肝断面毛细血管网会如何代偿性扩张’。”“不教‘打几个结’。”“教‘打第三个结时,肝下腔静脉压力会瞬时升高多少帕斯卡,要不要同步调整气腹压’。”包厢里空调嗡鸣声似乎更响了。张波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忽然抓起桌上湿毛巾狠狠擦了把脸,毛巾一角洇开深色水痕——不知是汗,还是方才酒气蒸腾的潮气。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,戴临坊探进半个身子,额角还沾着没擦净的灰:“陆主任,冷华安教授到了,说想先看看动物实验室的实时监控屏。”陆成刚起身,尤泽俊却按住他手腕:“等等。”他盯着陈松,眼神像手术刀划开筋膜,“陈教授,你刚才说……门静脉高压状态下,癌栓形成前的血管重构动力学?”“对。”“那……如果把这套模型,反向用于早筛呢?”尤泽俊声音绷紧,“比如,用便携式超声连续监测高危人群门脉流速变化,结合AI分析其波动模式,是否能在影像学发现结节前六个月,就预警微环境紊乱?”陈松沉默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尤教授,您这问题,已经超出今晚接风宴的范畴了。”“但我想告诉您——上周五,我们刚和湘州疾控中心签了合作备忘录。第一批五百名乙肝肝硬化代偿期患者,已开始佩戴我们改装的医用级动态血压手环。手环内置微型多普勒探头,每两小时自动采集门脉流速数据,上传至本地服务器。戴博士带队做的算法模型,昨天跑出了第一版预警阈值:连续四次监测,门脉平均流速<6.5cm/s且变异系数>12%,阳性预测值89.3%。”尤泽俊猛地吸了口气,像溺水者浮出水面。他没再说话,只把面前那杯内参一饮而尽,喉结剧烈起伏。酒液顺着下颌滴落,在深蓝色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。薛云飞忽然拍了下大腿:“难怪佟胖子不来!”众人一怔。他咧嘴一笑,眼角挤出细纹:“他要是来了,看见你们这套闭环,怕是要当场撕了湘雅手外科主任聘书,转头来给你们当饲养员!”张波远噗嗤笑出声,随即又赶紧捂住嘴。陈芳摇摇头,却也弯了眼角。连一直沉默的冷华安教授推门进来时,看见满桌狼藉的杯盘和众人脸上未散的怔忪,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:“听说这儿在搞‘外科界黄埔军校’?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报名插班吗?”陆成连忙让座,顺手把最后一瓶内参拧开:“冷教授,您这哪是插班——您是来当督学的!”冷华安摆摆手,目光却黏在墙角监控屏上滚动的数据流里。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只编号G-117的大鼠门脉血流频谱图,基线平稳如湖面,忽然在某个毫秒级节点,出现一道细微却坚决的向上折角——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,在静默中蓄满了锋芒。陈松没看屏幕。他端起空杯,用指尖蘸了点残酒,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个圈。酒渍迅速晕染开来,边缘模糊,中心却凝聚着一点透亮的光。“各位老师,”他声音很轻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明天上午八点,动物实验室见。第一台保肝术模拟,主刀——薛云飞教授。”“助手——尤泽俊副教授。”“器械护士——张波远医生。”“巡回护士——陈芳教授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骤然绷紧的脸:“别紧张。今天不考核。就当……给大鼠做个体检。”“它们活得比咱们累,该歇歇了。”窗外暮色渐浓,吉市山坳里的风终于带上了暖意。远处高铁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汽笛,像某种古老契约的落款印章。陈芳盯着桌面那圈将干未干的酒渍,忽然问:“陈教授,你画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陈松用纸巾擦掉酒痕,纸巾上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黄印子: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提醒自己——再大的圆,也得从一个点开始画。”“而这个点,”他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湘江,“从来不在职称栏里,不在论文数里,也不在哪个领导的签字栏底下。”“就在你拿起刀,刀尖抵住第一块组织的那一刻。”戴临坊这时把手机递给陆成,屏幕亮着一封邮件提示:“陆主任,谢子元教授刚发来的。他说……明早七点半,他带湘雅团队提前来实验室,‘顺路帮你们修一下二楼通风管道的老毛病’。”陆成没看邮件,只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桌角。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湘雅急诊室值夜班,凌晨三点,一个车祸断臂少年被推进来,骨科主任皱着眉摇头:“接不上了,准备截肢。”那时他蹲在担架旁,看着少年左手腕断面参差的肌腱,忽然脱口而出:“要是……用丝线把断端先临时编起来呢?像编辫子那样?”满室寂静。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。只有角落里整理器械的实习护士小声嘀咕:“……好像,真有人这么试过?”如今,那根曾被所有人嘲笑的“辫子”,正在吉市山腰的动物实验室里,无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