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实际利益!
酒店里的茶楼包厢里,檀香幽幽,播放的琴音悠悠袅袅。这会儿正好再次烧水,水壶里的蒸汽咕噜咕噜,水蒸气在不停地冒起又散在空中。包厢里,一共有五个人,但除了鲁杗外,陆成都不熟悉。陆成...吉市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,拂过急诊科楼顶那几株新栽的紫薇树梢,叶片沙沙作响,像在替人翻页。陆成没去送鲁教授,也没去机场。他留在创伤中心三楼示教室,正用一支红白相间的记号笔,在整面玻璃白板上画肝段解剖图——不是标准教科书里的那种规整分界,而是以“血供-胆道-门脉”三维动态重构为基础,标注出七处微小但致命的吻合盲区。笔尖划过玻璃时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手术刀在骨膜上轻轻刮擦。黄海波推门进来时,陆成刚圈完最后一处:S8段门静脉属支与右后下肝静脉交汇处的潜在撕裂风险带。“鲁教授走了?”陆成没回头,指尖在玻璃上点了点,“这个位置,镜下缝合时张力最大,但凡针距差0.3毫米,术后第七天就可能迟发性出血。”黄海波把保温杯搁在窗台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:“走啦。陈松和瞿道文送的。姚院说,鲁教授临上飞机前,特意让单慧转话给你——‘别总盯着面板数字看,清创术如意境再往上,不是手随心动,心随病走’。”陆成停笔。他慢慢转过身,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昨夜抢救时溅上的淡褐色血渍,边缘已干成薄脆的硬壳。他抬手抹了把额角,指腹蹭过一道细小的划痕——那是早上帮一个醉酒坠楼的建筑工人清创时,被对方腕表棱角刮出来的。“他说得对。”陆成声音很轻,“面板只记动作,不记心跳。”黄海波怔了怔:“你……真听见了?”“不是听见。”陆成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玻璃,让风灌进来,“是感觉到了。昨天做脾修复那台,我缝第三针时,病人血压突然掉了一毫米汞柱,心率慢了半拍。我没看监护仪,手却自己停了半秒——因为指尖触到脾被膜下那层异常的、像湿纸一样塌陷的张力。鲁教授说的心随病走,大概就是这个。”黄海波没接话,只默默拧开保温杯盖。热气蒸腾而上,模糊了窗外紫薇花影。办公室忽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。这时,门又被推开一条缝。护士长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,脸色发白:“陆主任……急诊刚收了个病人,十七岁,摩托车撞护栏,右股骨开放粉碎,左髋臼骨折,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。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:“家属说,孩子是湘州一中高考生,今天下午三点,本该在考场写数学最后一题。”陆成没动。他望着窗外那棵紫薇。阳光正穿过新叶间隙,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跳动的脉搏。“叫戴临坊、刘农虬,准备清创止血组。”他开口,语速平缓,“通知手术室,启用创伤中心一号间,调用全息导航系统。让血库备好o型悬浮红细胞六单位,冷沉淀八单位,纤维蛋白原两克。”护士长点头要走,陆成又补了一句:“把穆楠的《创伤基础操作图谱》第三版打印本,放在我白大褂内袋里。”“啊?”护士长愣住,“您……还要看书?”“不是看书。”陆成终于转过身,解下挂在椅背上的听诊器,金属听筒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,“是温习。”他快步走向门口,白大褂下摆在走廊灯光里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。经过护士长身边时,他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那叠打印纸,目光扫过病历首页照片——少年戴着黑框眼镜,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蓝墨水印,像一道尚未干涸的、稚嫩的伤口。陆成脚步没停。但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,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,恰如昨日他在面板上看到的【清创术(如意0/3000)】后面那个尚未点亮的、虚浮的“+”号。手术室灯亮起时,已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。陆成站在无影灯下,双手悬于患者腹腔切口上方十厘米处,像两柄未出鞘的刀。戴临坊递来第一把拉钩,不锈钢表面映出陆成紧绷的下颌线。“腹腔大量积血,肝镰状韧带撕裂,脾包膜破裂,胰尾受压移位……”刘农虬报着探查结果,声音有些发紧。陆成没应声。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——指尖正微微震颤,不是因疲惫,而是因一种奇异的共振。仿佛腹腔深处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,正通过温热的血液、柔软的网膜、紧绷的筋膜,将节律一寸寸传导至他的神经末梢。他忽然想起昨晚穆楠的话:“基本功到了一定水平,遍地都是技术。”此刻他明白了。所谓遍地,不是指技法泛滥,而是指人体本身即是最精密的图谱。每一道血管走向、每一处筋膜张力、每一次肌群收缩的延迟毫秒,都在向他低语。他不再需要刻意回忆《图谱》第73页的脾动脉分支图,因为指尖触到的搏动频率,早已自动在脑中生成三维血流模型;他不必翻阅指南判断是否保脾,因为腹腔温度、渗血色泽、网膜反光角度共同给出的答案,比任何循证结论更早抵达意识。“脾切除准备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手术室瞬间屏息。戴临坊的手顿住了。“陆主任……家属签字写的是‘尽全力保脾’。”“我知道。”陆成拿起电刀笔,刀头蓝光一闪,“所以我要切掉它,再把它修好。”他没解释。因为解释需要时间,而时间正在患者腹腔里无声流逝。电刀切入脾门脂肪时,他左手三根手指已同时搭在脾动脉主干、胃短动脉起始部、以及一条隐匿的副脾动脉分支上——这是《图谱》里从未标注的变异路径,却是他昨夜在面板提示【脾修复术(入门127/500)】后,连续三小时解剖虚拟标本时亲手触摸确认的。当最后一处断裂的脾蒂被精准结扎,当自体脾组织经低温灌注、超声刀修形、可吸收缝线环形加固,重新被置回腹腔时,监护仪上血压曲线正缓缓爬升至92/60mmHg。陆成直起身,额角汗珠沿着鬓角滑落,在口罩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。“缝合腹膜。”他退后半步,让出操作位,“戴老师,你来关腹。”戴临坊接过持针器的手有点抖。他低头避开陆成视线,却看见对方白大褂下摆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片暗红——不是血,是紫薇花瓣碾碎后渗出的汁液,像一枚猝不及防盖下的朱砂印。手术结束是下午四点零七分。陆成没去休息室。他径直走向创伤中心负一层的模拟训练室。这里没有窗户,四壁覆盖吸音棉,中央只有一张液压手术台和一台老式腹腔镜模拟器。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今日手术的全程录像——当然,是经过脱敏处理的版本。他坐定,调出脾修复术的慢放片段,逐帧暂停。在第3分47秒,他看见自己左手小指在缝合最后一针时,有0.8秒的极其微小的悬停。那不是犹豫,而是指尖感知到脾组织边缘一处0.1毫米的毛细血管异常扩张,提前预判了三秒后的渗血点,并调整了进针角度。他按下暂停键,屏幕定格在那一帧。右下角弹出系统提示:【检测到非标准操作路径,符合‘如意’境核心特征:本能预判>逻辑推演。是否生成解析报告?】陆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模拟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忽然抬起左手,将食指按在冰冷的屏幕上,恰好覆住那个闪烁的“是”字。屏幕暗了下去。与此同时,他手机震动起来。是穆楠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张照片:一张泛黄的旧试卷,数学最后一题写着“已知函数f(x)=x3-3x2+2x……”,题干下方用红笔圈出一个潦草的“解”字,旁边批注:“陆成同学,此题可尝试构造辅助函数,然思维稍滞,扣两分。望勤勉。”照片底下附着一行小字:“刚整理阁楼,翻出你高三模考卷。当年你撕了它,现在我替你粘好了。”陆成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膝头。模拟训练室的灯光惨白,照见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浓重阴影。他没笑,也没叹气,只是慢慢解开袖扣,将左腕内侧翻向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,形状像半个未完成的圆,是十五岁那年替父亲拆卸生锈农机时,被飞溅的铁屑烫伤的。疤痕边缘,皮肤纹理依旧清晰。他凝视着那道疤,忽然想起鲁教授今早说的另一句话:“你们华国人,都是更所年所年所年致富的。”不是“更年”,是“更所年”。所年者,所学之年,所悟之年,所守之年。他抬手关掉模拟器电源。黑暗温柔地漫上来,像一床厚实的被子。走出训练室时,走廊尽头传来断续的钢琴声。是住院医师们在活动室弹肖邦《雨滴》前奏——他们总爱在值夜班前弹这一首,说黑白键的节奏,最接近监护仪上规律的心跳。陆成没停下脚步。他路过护士站,顺手取走插在笔筒里那支红白相间的记号笔。笔帽上刻着极小的凹痕,是穆楠去年生日时,用手术刀片悄悄刻下的两个字母:L·C。他走进医生办公室,拉开最底层抽屉。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是深蓝色布纹,边角磨损得发白,扉页用钢笔写着:“湘州人民医院创伤中心进修手记(陆成 )”。他翻开最新一页。空白。陆成拔开笔帽,笔尖悬停片刻,落下第一行字:“五月二十二日,晴。今日方知,所谓‘如意’,并非心想事成,而是心与手同赴一处,再无歧路。”写完,他合上本子,拇指抚过封面上那道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去年冬天,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保肝术时,被器械托盘边缘磕出的。窗外,紫薇花影被晚风揉碎,在墙壁上晃动如游鱼。陆成站在光影交界处,白大褂下摆静静垂落。他忽然觉得,那道横亘在面板上、始终未点亮的“如意”之后的虚浮“+”号,此刻正随着窗外摇曳的花影,在他视网膜上轻轻跳动,像一颗等待被命名的新星。而真正的手术,从来不在无影灯下开始。它始于每一次俯身查看病人瞳孔时的屏息,始于每次消毒时指尖对皮肤温度的默记,始于每张旧试卷背面未写完的演算草稿,始于每道旧疤深处,依然鲜活的、不肯熄灭的灼痛。这疼痛如此真实,如此具体,如此不容置疑。它提醒他,所谓中年出道,并非迟到的入场券,而是终于等到——自己,成了自己最严苛的考官。也成了,最温柔的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