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论文盘点!
穆楠书正在认真写字,直到陆成通话了一会儿,才轻轻抬起头,凝眉看来,竖着耳朵仔细倾听。“嗯,谢谢钟教授,好好好,谢谢了,辛苦您了。”陆成与钟军云教授的通话颇为简短,很快就结束了通话。...包厢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的余震。薛云飞那一躬,不是礼节性的微颔,而是实实在在弯下腰去,额头几乎与桌面平齐,脊背绷成一道谦抑的弧线。他起身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咽了下去。陈松没伸手扶,也没说话,只是抬手把面前那杯刚斟满的内参又推远半寸,指尖在玻璃杯壁上留下一圈极淡的水痕。王峰素见状,也默默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,没喝,只用拇指反复摩挲杯沿,指腹被杯沿硌出微微发白的印子。陆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他记得去年十一月,在省医大附属三院显微外科实训中心,陈松第一次独立完成兔坐骨神经束间吻合——用的是他自己改良的“螺旋锚定缝合法”。当时全科十二个主治都在观摩台后站着,没人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结束后陈松摘下手套,手指关节泛着青白,袖口沾了点生理盐水混着血丝的淡粉,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抖得不太明显的右手,说:“还差三十七微米。”没人接话。三十七微米是什么概念?是神经束膜外层基底膜的平均厚度。他说差三十七微米,意思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缝合点与理想解剖结构之间那道肉眼不可见、电镜下才勉强可辨的误差。后来那台手术录像被剪成三分钟教学片,挂在国家卫健委外科技术规范平台首页整整四十六天。可今天,这个能把神经缝合精度卡进细胞器级的男人,正坐在湘州一家普通酒店三楼包厢里,面前摆着一盘凉透的剁椒鱼头、半碟油浸的腊鸭肫、几根蔫了吧唧的清炒空心菜,还有五双筷子,横七竖八,像五条搁浅的船。尤泽俊终于动了第一筷,夹的是鱼头边最嫩的一块蒜瓣肉,嚼了两下,忽然问:“陈教授,你那个肝脏功能重构,具体想怎么构?”声音不高,但像一把薄刃,精准插进刚才那阵沉默的裂缝里。陈松没立刻答。他拿过桌上小瓷勺,舀了一小勺汤,吹了两下,递到嘴边抿了一口。汤是紫菜蛋花汤,浮着几点油星,咸淡适中,没什么特别。“不是拆掉旧房子,建新房子。”他说,“但不拆承重墙。”尤泽俊筷子顿住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“肝细胞再生能力很强,但代偿阈值很低。现有保肝术,本质是‘减负’——切掉病变部分,剩下健康组织硬扛。可扛不住呢?”陈松放下勺子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点,“我们试过,在动物模型上做‘肝实质离断+门静脉分支可控性缺血’,再植入自体肝祖细胞悬液,配合微环境缓释支架。两周后,新生肝组织不仅长出来,还能执行解毒、合成、代谢三重功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薛云飞、尤泽俊、王峰素三人:“不是长出一堆没功能的肉疙瘩。是真干活。”薛云飞喉结又动了一下:“支架材料?”“胶原-明胶-壳聚糖三元复合水凝胶,交联度按肝窦血流动力学参数定制。”陈松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煮一碗面该放几勺盐,“戴博士带人做的。上周刚拿到第三批动物伦理审批,三十七只C57BL/6小鼠,二十八只存活,二十三只实现功能性肝再生。”尤泽俊没再问。他低头剥开一只虾,虾线挑得极干净,动作很慢,像在拆一枚微型炸弹。陆成这时开口,声音比平时沉:“尤老师,您要是信不过数据,明天可以跟戴博士一起去动物中心看活体影像。他们装了高分辨超声探头和荧光标记追踪系统,肝再生过程能实时三维重建。”尤泽俊剥完虾,把虾仁放进自己碗里,又给自己舀了半勺汤:“不用看了。”他抬头,圆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我信。因为你们敢让老鼠活过十四天。”这话一出,王峰素猛地抬眼。他知道尤泽俊在说什么——国内多数肝再生研究,动物模型死亡率在术后第七天达到峰值,活过十天就算成功;能稳定撑到十四天,说明微环境调控、免疫排斥抑制、血管化速率三者已形成闭环。这不是试错,是已跑通的路径。薛云飞忽然笑了:“陆主任,你这课题组,到底藏了多少人?”陆成没接茬,反而看向陈松:“陈老师,戴博士说,脾功能模型那边,今天凌晨出了点意外。”陈松眼皮都没抬:“第几号笼?”“A区七号。三只雄性Sd大鼠,脾动脉结扎术后四小时,突发急性溶血反应,血红蛋白直降百分之六十三。”“停掉B组缓释因子注射,换用环孢素A脂质体雾化吸入,剂量按体重每公斤三毫克,每日两次。”陈松语速平稳,像在念药房配伍单,“让戴博士把病理切片拍给我,重点看脾窦内皮细胞Cd31表达强度。”陆成点头:“好。”薛云飞盯着陈松:“你连脾窦内皮的事都知道?”“去年九月,我和戴博士在《Hepatology》上投过一篇预印本,讲的就是门脉高压状态下脾窦内皮屏障重构机制。”陈松抬眼,“审稿人说数据太密,建议拆成两篇发。我们没拆。”尤泽俊手里的汤匙“叮”一声磕在碗沿上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随身斜挎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台翻盖式诺基亚手机——2018年款,屏幕裂了三条细纹。他按下快捷键,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,点开最上面那个命名为“HX_202309”的PdF文档,放大,快速滑动。三秒后,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松:“这篇?”陈松瞥了一眼,点头:“对。”尤泽俊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一声脆响。他端起酒杯,这次没喝,只是举着:“陈教授,这杯,敬你没把论文写在老鼠身上,而不是写在PPT里。”陈松端起自己那杯,碰了一下:“敬所有愿意把论文写在活体上的医生。”两只杯子相碰,清越一声。王峰素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陈松,你去年十月,在协和做的那个‘肝段动脉化门静脉分流术’动物实验……是不是也是用的这个思路?”陈松没否认:“嗯。但那次没成功。狗模型术后第五天全军覆没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肝动脉血流冲击力太大,新生血管没来得及锚定。”陈松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“后来我们加了磁性纳米粒子导向,让内皮前体细胞先在靶区聚集,再用低强度脉冲磁场促其分化。今年三月重试,十五只比格犬,十一只存活,八只实现门静脉血流完全替代。”王峰素闭了闭眼:“……所以你根本没在等临床许可,你一直在自己跑通闭环。”“不跑通,怎么敢上人?”陈松看着他,“张师兄,你知道黄更文老师当年为什么不肯让我进他的肝胆组吗?”王峰素没说话。“因为他看过我的第一份实验记录。”陈松嘴角微扬,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里面写了三十七处失败原因分析,每一条都附着电子显微照片和血流动力学模拟图。他说,‘这孩子脑子里没有‘差不多’三个字,但他心里也没有‘人命关天’四个字’。”包厢里又静了两秒。尤泽俊忽然笑出声,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豁然:“怪不得佟源安不来。他要是来了,怕是要连夜买站票回长沙。”薛云飞接话:“佟胖子怕的不是学不会,是怕学会了之后,发现自己原来十年缝的都是废线。”王峰素低头喝了口酒,喉结剧烈起伏:“……所以你们那些人,真不是来打工的。”“是来抢饭碗的。”尤泽俊把酒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“抢我们这些靠资历混日子的人的饭碗。”没人反驳。窗外暮色渐浓,远处湘江大桥的轮廓被晚霞染成一道金边。包厢里灯光暖黄,照着五张脸——有疲惫的,有惊疑的,有若有所思的,还有一张始终平静的。陈松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。夜风裹着湿润的江气涌进来,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。他望着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各位老师,我从来没想过要抢谁的饭碗。我只是……饿得太久了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你们觉得我运气好?不。我是运气差到极点的人。报错专业,考错方向,连导师都死了。可我就剩这一双手,和这双眼睛。它们告诉我,肝细胞在分裂,神经轴突在延伸,血管在搏动——这些事,不会因为我不够资格,就停下来等我。”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瓶没开封的内参,拧开,给自己倒满一杯:“所以今晚这杯酒,不是赔罪,不是画饼,也不是求你们帮我。是我想请你们,亲眼看看——”他举起酒杯,杯中琥珀色液体映着顶灯,晃出细碎金芒:“看看一个没学历、没职称、没背景的‘文盲’,是怎么用这双手,把医学里那些‘不可能’,一点点,掰开,揉碎,再重新捏成‘可能’的。”酒杯悬在半空,没人动。三秒钟后,薛云飞第一个举杯,瓷杯边缘与玻璃杯清脆相撞。接着是尤泽俊,再然后是王峰素。陆成最后端起杯,他没碰陈松的杯,只是默默仰头喝尽。杯底朝天。陈松把酒喝完,放下杯子,忽然问:“张师兄,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王峰素一愣:“……医学院解剖楼后巷,你蹲在垃圾桶旁边,吃别人扔掉的盒饭。”“对。”陈松笑了,“盒饭里有块红烧肉,我咬了一口,发现是昨天的。太咸,齁得我直喝水。”王峰素也笑了,眼角挤出细纹:“你当时说,‘咸点好,咸点不容易坏。’”“嗯。”陈松点头,“现在也是。咸点好,咸点,才能记得住味道。”他抬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圆,其余三指自然垂落,像在比划一个微型的、正在搏动的器官。“各位老师,”他声音忽然沉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,“接下来这半年,会很难。比你们想象的难十倍。不是技术难,是心态难。你们要习惯每天早上醒来,发现自己昨天引以为傲的某项技术,已经被我用更简单的方式推翻;要习惯半夜被电话叫醒,只因为动物模型突然出现一个新指标,需要你们立刻判断是否关联临床意义;还要习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习惯自己不再是‘老师’,而是一个必须重新蹲回垃圾桶旁,重新学怎么吃盒饭的学生。”没人说话。只有空调冷气嘶嘶作响,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。良久,尤泽俊把空杯倒扣在桌上,声音沙哑:“……几点开始?”陈松看着他,慢慢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松弛的笑容:“明早七点,动物中心一楼。戴博士会在门口发白大褂。”王峰素忽然问:“……盒饭管饱吗?”陈松眨了眨眼:“管饱。但得自己排队打,窗口八点整关门。”薛云飞终于笑出声,笑声爽朗,震得桌上筷子微微跳动:“行,那我明早六点五十到。”尤泽俊站起来,活动了下肩膀:“我得先回宿舍睡会儿。明早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递给陆成,“这是协和肝胆组近五年所有未发表的临床疑难病例汇总。不算多,一百二十七例。其中四十九例,和你们那个‘肝功能重构’方向,多少有点关系。”陆成双手接过,纸页微潮,带着体温。陈松没伸手,只是静静看着。尤泽俊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回头:“陈教授,最后问一句——如果真能做成,这技术,归谁?”陈松摇头:“不归谁。它只归病人。”尤泽俊点点头,推门出去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包厢里只剩四人。王峰素忽然低声说:“陆成,你给陈松找的宿舍……在几楼?”陆成:“三楼,朝南。”“好。”王峰素掏出手机,拨号,“喂,后勤处吗?把三楼东侧那间宿舍的床换成医用级防褥疮气垫床,再加装一套远程生命体征监测仪。对,就现在。”薛云飞看着他:“你疯了?”王峰素挂掉电话,笑了笑:“没疯。只是突然想起来——去年在协和,有个晚期肝癌患者,术后第三天就出现了不可逆的肝性脑病。我当时站在ICU外面,手里攥着他的病历,觉得自己像个拿着假钥匙的守门人。”他端起酒杯,又倒了一杯,一饮而尽:“今晚,我想试试,把真钥匙,亲手交到能开门的人手里。”陈松没说话,只是抬手,把桌上那盘早已凉透的剁椒鱼头往王峰素面前推了推。王峰素夹起一块鱼肉,辣椒油顺着筷尖滴落,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猩红。陆成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觉得,这顿饭没吃完。它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