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赢下切磋!
动物试验中心,操作间里。无影灯被挪移开,电源关闭,入目的明亮被收紧了几分。董刘孟结束了当前的操作后,强忍住喜悦地走到了瞿道文身后,帮忙解开了衣领子。董刘孟的声音亲和:“瞿老师,...包厢里灯光昏黄,空调冷气开得足,却压不住那股混着酒气、汗味和某种隐秘张力的闷热。陈芳没动筷子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沿,目光在陈松脸上逡巡,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又疑点重重的旧物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,精准切进刚才那层被陈松用自嘲与坦荡勉强糊住的纸:“陈教授,你刚说——‘你连入门槛的学历都还没’?”话音落,薛云飞夹菜的手顿在半空,尤泽俊正要举杯的动作也微微一滞。陆成站在桌边,手里还捏着酒瓶,瓶身微凉,掌心却沁出薄汗。他没插话,只把瓶口轻轻朝下,静待下文。陈芳没看别人,只盯着陈松:“可我听说,你去年底,刚以第一作者身份,在《JournalTrauma and Acute Care Surgery》发了篇关于肝门阻断时间窗优化的临床研究,影响因子5.8。那篇稿子,审稿人里有三个是欧美创伤中心的主任。他们评语里写的是‘methodologically rigorous, clinically transformative’。”他顿了顿,舌尖抵了抵后槽牙,才缓缓吐出下半句:“这种话,不是随便一个‘运气好’的文盲,能骗过三个老外的眼睛的。”空气凝了一瞬。汤毓明没笑,也没反驳,只是垂眼,用筷子尖拨弄着盘子里一根青椒丝,动作很慢,很轻。那根青椒丝被挑起、悬停、又缓缓落下,像在丈量某种无声的重量。“陈老师记性真好。”陈松终于抬眼,嘴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那篇稿子,数据是张波远师兄带着湘雅二院的团队跑的,统计模型是戴临坊在协和医学院的导师组搭的,英文润色是尤教授您上个月在协和学术沙龙上顺手帮改的第三版——您当时说,语法太‘中式英语’,读着费劲。”尤泽俊眼皮一跳,端起酒杯挡了挡脸:“咳……小事儿,顺手。”“还有,”陈松转向薛云飞,“薛师兄,您记得吗?初稿里那个关键的生存率曲线图,坐标轴标签全是中文。是我让陆成连夜重做,他画到凌晨三点,改了七版,最后您说‘这才像人话’。”薛云飞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,摇头:“行,算我欠他一杯。”陈松这才把视线落回陈芳脸上,眼神平静,没有锋芒,却比刚才更沉:“所以陈老师,您说的‘文盲’,是指那个连坐标轴标签都画不对的人?还是指那个,靠别人一句‘顺手’、一句‘小事儿’、一句‘欠一杯’,才把一篇稿子硬生生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的人?”他没等陈芳回答,自己接了下去:“都不是。我是说我自己。”他举起自己面前那只空杯,杯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酒液,在灯光下晃动,像一小片不安分的湖泊:“我确实没硕士证,没博士帽,没在任何一所医学院的讲台上站过三分钟。我所有会的东西,都是在手术室里,一刀一刀,一针一线,一滴血一滴汗,跟病人一起熬出来的。我教不了你们怎么写基金本子,但我知道,当脾脏裂口超过八厘米,保脾缝合时,第三针必须比第二针多进0.3毫米,才能压住那根随时会崩断的小动脉——因为上周五,我亲手缝过三例,两例成功,一例失败,失败那例的病历号,我现在还能背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也不快,却像手术刀划开皮肉一样,一层层剥开所有浮在表面的寒暄、试探与彼此心照不宣的傲慢。包厢里的喧闹声——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划拳声、服务员敲门送茶水的轻叩声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——全都退潮般远去。“老师们来这儿,不是来听我画饼的。”陈松放下杯子,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叩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“是来干活的。活是什么?是吉市人民医院骨科病房里,躺着的三十七个术后感染风险极高的开放性骨折患者;是急诊科每天新增的、等着清创缝合的二十几个工伤伤员;是门诊里排着长队、拿着X光片问‘医生,这个能不能保住胳膊’的老农。”他看向陆成:“陆主任,把那份清单拿过来。”陆成立刻转身,从随身的黑色帆布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整齐的A4纸,双手递给陈松。纸页边缘有些许卷曲,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。陈松没接,只用食指点了点纸面最上方一行加粗黑体字:【吉市人民医院创伤救治能力提升攻坚任务清单(—)】。下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六十项具体任务,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负责人、协作单位、时间节点,以及——用红笔圈出的、当前完成度。“第一项,‘建立本地化开放性骨折分级清创SoP’。”陈松念道,目光扫过众人,“负责人,张波远。协作,谢子元、冷华安。时限,六月十五日前。完成度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毫无波澜,“目前是零。因为标准没统一,张医生觉得该用碘伏,谢教授主张双氧水+生理盐水交替,冷教授则坚持必须加用庆大霉素冲洗液。三方争执不下,方案卡在医务科,没人敢签。”“第二项,‘改良保脾术缝合路径,形成可推广操作视频教程’。”他继续念,“负责人,戴临坊。协作,姚启龙、尤泽俊。时限,六月二十日。完成度……也是零。因为戴主任说,视频里要体现‘张力释放’的力学原理,这需要三维建模;尤教授说,建模可以,但模型必须符合协和现有教学体系;姚医生说,体系是死的,病人是活的,得先试错。于是,昨天下午,他们仨在示教室对着一个猪脾吵了四十三分钟,最终决定——先各自做一例,录下来,再对比。”陈松念到这里,忽然笑了,是真的笑,眼角有细纹舒展:“知道为什么卡在这里吗?不是因为谁懒,也不是因为谁蠢。是因为——”他抬起眼,目光如探照灯,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,“我们每个人脑子里,都有一套‘正确’的、‘唯一’的、‘不容置疑’的范式。它来自协和的讲义,来自湘雅的教科书,来自三医院二十年的临床经验,甚至来自某位德高望重老前辈一句‘我当年就这么做的’。”他停住,拿起酒瓶,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内参。酒液倾泻,声音清晰。“可吉市不是协和,不是湘雅,不是三医院。”他举杯,却没有喝,“这里缺高端影像设备,缺进口止血材料,缺十年以上经验的专科护士,甚至缺能把‘张力释放’这个词听懂一半的本地年轻医生。我们带进来的东西,再‘正确’,如果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、发芽、结出能救人的果子,它就只是漂亮的标本,挂在墙上,供人瞻仰,却永远喂不饱一个流着血、喊着疼的病人。”他一口饮尽杯中酒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。“所以,我不需要你们认可我这个人。”陈松的声音沉静下去,像手术室里无影灯亮起前的最后一秒,“我只需要你们,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把手头那套‘正确’的范式,暂时放在一边。不是放弃,是腾出手来,看看吉市的土、吉市的水、吉市的医生、吉市的病人,到底需要什么。然后,我们一起,把它变成新的‘正确’。”他环视全场,目光最终落在尤泽俊脸上:“尤教授,您昨天说状态不好,想休息。我尊重。但今天下午,急诊科收了一个十二岁男孩,左前臂离断伤,再植黄金时间只剩四小时。主刀,是您。”尤泽俊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:“……谁报的?“陆主任亲自下的医嘱。”陈松说,“但他没签字。他在等您点头。”包厢里彻底安静。只有空调冷气嘶嘶作响,像一条无声的蛇在游走。尤泽俊没说话,只是慢慢坐直了身体,圆润的脸颊线条绷紧,手指无意识蜷起,又缓缓松开。几秒钟后,他忽然伸手,从桌上拿起那瓶内参,给自己满上,然后一仰脖,灌了下去。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,洇湿了浅灰色衬衫领口。“张波远!”他抹了把嘴,声音哑了,却异常清晰,“你跟我一起去手术室!带上你的碘伏,也带上谢教授的双氧水!”张波远一愣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个有点傻气的笑容,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就往身上套:“得嘞!尤老师,刀我已经磨好了!”薛云飞看着这一幕,摇摇头,笑着端起自己的酒杯:“唉……看来这顿饭,真是吃不安生了。”他仰头干了,杯子重重一顿,“陈教授,您那‘新正确’的路,我薛云飞,跟着走一段。”陈芳一直没动筷,此刻却忽然伸出手,拿起桌上那叠任务清单,指尖抚过那些红圈标记的“零”字,沉默良久。他抬头,看向陈松,眼神里那点审视与疏离,不知何时,悄然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确认。“陈教授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,“清单第三十九项,‘吉市基层医生创伤急救能力轮训’,负责人,是你。”陈松颔首。“培训对象,”陈芳一字一句,“是全县十八个乡镇卫生院,共一百零七名全科医生。他们当中,三分之二,没看过一次完整的开放性骨折清创。”“是。”陈松应道。陈芳深吸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,肩膀微微垮下,却又奇异地挺直了脊梁:“那……明天上午八点,我在县卫校礼堂等你。我带我的笔记本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,“我那台用了七年的二手投影仪。”陆成一直站在旁边,听着,看着,没说一句话。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动了。他默默走到包厢门口,拉开门,对守在外面的陈芳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助理点头,快步离开。再回来时,陆成手里多了两个保温桶。他打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菌菇与山药的温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冲淡了酒气,也熨帖了方才紧绷的空气。“各位老师,”陆成声音温和,像山涧清泉淌过卵石,“这是吉市本地‘雷公山’产的猴头菇,配黄芪山药炖的汤。本地老中医说,喝了它,手稳,心静,夜里睡得好。”他挨个给每人盛了一碗,汤色清亮,几片雪白的猴头菇沉在底部,上面浮着细碎的枸杞。尤泽俊捧着温热的碗,低头看着袅袅升腾的白气,忽然问:“陆主任,这汤……有名字吗?”陆成笑了笑,把最后一碗放在陈松面前:“有。叫‘落地汤’。”“落地?”薛云飞尝了一口,眼睛微亮,“好名字。不飘,不虚,不悬。”“嗯。”陈松捧起碗,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,他没擦,只是就着那层朦胧的雾气,望着眼前这一桌子人——有顶级医院的副教授,有本地年轻的主治,有被“发配”来的骨干,也有他自己这个连学位证都没有的“文盲”。他们刚刚还在互相拆台、彼此试探,此刻却围坐在同一张桌旁,捧着同一碗汤,汤里映着吊灯模糊的光,也映着彼此眼中尚未冷却的、被现实狠狠撞过之后,反而更加清晰的光。窗外,吉市的夜色已浓。远处山峦轮廓隐在墨蓝之中,近处路灯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。这城市没有北上广深的璀璨,却自有其沉厚呼吸,缓慢,坚韧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,也带着伤口愈合时那种微痒而踏实的生机。陈松喝下一口汤。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,暖意从小腹升腾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放下碗,抬手,第一次主动,把桌上那瓶内参推到了桌子中央。“来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像手术刀落下的第一声轻响,干净,利落,不容置疑,“这碗落地汤喝完,咱们……开工。”包厢门被推开,风裹挟着山野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,吹动桌角那份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任务清单。纸页哗啦轻响,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帜,在吉市初夏的夜风里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