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研究我就是科研!
钟军云教授都主动提起中午不必陪酒局,陆成也就从善如流退出了。其实,按照钟军云教授的规格,他如果要求要陆成陪同,黄海波是可以向医务科汇报,让陆成这个‘负责人’暂缓值班节奏的。湘州人民医院...春风别院的灯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曳,像一尾游弋的银鱼。陆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杯沿,杯中碧螺春浮沉未定,茶汤微凉,倒映出对面四张神色各异的脸——谢苑安眉宇间尚存未散的郁结,钟军云端坐如松,眼神却频频扫向梁国成;谢筱垂眸搅动小勺,腕骨在灯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;而梁国成教授则将双手交叠于膝上,指节粗粝,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,那双手曾缝合过断肢再植的神经末梢,也曾在三十七度恒温箱里托起过离体六小时的手掌。“穆楠书。”梁国成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背景里的丝竹轻响,“你清创术的视频,我看了三遍。”陆成喉结微动,没应声。“第一遍,看手法。”梁国成抬眼,目光如尺,“切口入路、组织层次剥离、止血节奏——七秒内完成深筋膜下间隙暴露,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。第二遍,看逻辑。”他顿了顿,拇指缓缓擦过食指指腹,“不是‘怎么切’,是‘为什么从这里切’。你绕开了桡动脉主干分支的变异区,提前规避了术后远端缺血风险。第三遍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转头看向谢筱,“筱筱,你猜我第三遍看什么?”谢筱终于抬起了头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:“看心。”“对。”梁国成颔首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看那双手有没有怕。怕血涌出来,怕肌腱回缩,怕神经断端找不到对应束支——可你的手不抖,连汗都不出。这不是稳,是‘知止’。知道刀锋所至,必有归处。”包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柳枝拂过池面的细响。陆成后颈微微发烫,他忽然想起黄海波在更衣室里攥着他手腕时那句嘶哑的“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”,想起戴临坊盯着自己缝合线时突然失语的怔忡,想起梁伟娣把手术器械盒“哐当”砸进消毒柜时眼里炸开的火光——原来所有人早就在等这一刻:等一个答案,证明那种近乎亵渎医学常理的精准,并非幻觉。“但问题来了。”梁国成忽然倾身向前,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小臂,上面横亘着三条旧疤,像三道凝固的闪电,“你这双手,现在能拆解人体全部二百零六块骨头,能缝合出跳动的心脏模型,能凭触感分辨出0.1毫米的神经束膜破裂——可你敢不敢,在病人清醒状态下,只用局部麻醉,给他做一场保肢重建?”陆成瞳孔骤然收缩。“不是考验技术。”梁国成声音沉下去,“是考验你信不信自己。信不信你划开的每一道皮纹,都是患者未来能握笔、能抱孩子、能系鞋带的起点?”谢苑安忽然插话:“梁教授,这太冒险了。局麻下毁损伤保技术,国内没有先例。”“没有先例?”梁国成冷笑,“三十年前协和做第一例断指再植,也没有先例。他们用的是显微镜还是放大镜?是用进口缝线还是蚕丝线?”他目光如钉,直刺陆成双眼,“穆楠书,你告诉我,你缝合时最怕什么?”陆成垂眸看着自己右手。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腹有薄茧,此刻正无意识地抵着杯壁。他想起第一次独立清创时,镊子尖端悬在创面三毫米处颤抖不止;想起在州人民医院地下室改造的模拟室里,对着猪腿反复练习七十二小时后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血渍;想起昨夜梦里,自己站在无影灯下,手中持刀却突然失重——刀尖坠落,化作漫天飞雪。“怕错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本人,“怕缝进去的不是组织,是遗憾。”梁国成猛地拍案!木纹震动,茶盏嗡鸣。“好!”他大笑,笑声震得檐角铜铃轻颤,“就怕这个!怕才有敬畏,怕才不敢把人当模具刻!那些说你‘天赋异禀’的,全在放屁——天赋是把刀磨得锋利,可真正让你敢拿这把刀去剖开活人的,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!”钟军云终于开口,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:“梁教授,按现有文献,局麻下保肢重建的镇痛阈值,与神经再生窗口期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……”“文献?”梁国成斜睨过去,眼尾皱纹深刻如刀刻,“二十年前教材写‘激素可长期用于慢性炎症’,现在呢?三年前指南说‘抗生素必须足量足疗程’,可去年全国耐药监测报告里,我们医院ICU的mRSA检出率涨了百分之四十七!”他忽然转向陆成,“穆楠书,你告诉我,你清创时用的生理盐水温度是多少?”“三十七度二。”陆成脱口而出。“为什么不是三十七度整?”“因为……”陆成指尖无意识蜷缩,“人体核心温度浮动在三十六度五到三十七度二之间。创面暴露时,局部组织代谢加速,三十七度二能最大限度维持线粒体活性,减少缺血再灌注损伤。”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。谢筱悄悄放下小勺,银匙碰着瓷碗发出细微的“叮”一声。梁国成缓缓靠回椅背,长久凝视陆成,忽然问:“你做过多少台清创?”“……八百三十七台。”陆成答得极快,仿佛这数字已刻进骨髓。“其中,局麻下操作多少台?”“……零。”梁国成点点头,竟不再追问。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热气氤氲中声音变得异常温和:“明天上午九点,协和手外科示教室。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病人——左前臂碾压伤,尺桡骨粉碎性骨折伴骨膜剥离,正中神经缺损三点二厘米,创面污染等级IV级。不插管,不全麻,只用腋路臂丛阻滞。你来主刀,我当第一助手。”陆成猛地抬头,喉结剧烈滚动。“别急着答应。”梁国成摆手,目光扫过谢苑安,“谢主任,这事得你点头。毕竟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停顿,“患者家属签的是‘实验性治疗知情同意书’,不是‘常规手术同意书’。”谢苑安脸色霎时苍白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:“……我签。”“好。”梁国成击掌,门外侍者无声推门而入,捧上一只紫檀木匣。掀开盖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手术刀——刀柄是暗沉的乌木,刀刃却泛着幽蓝冷光,刃口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反光。“民国二十三年,协和老院长从德国定制的‘明德’系列最后一把。”梁国成亲手取出刀,刀柄底部蚀刻着细小的德文“Licht und wahrheit”(光明与真理),“当年用它做过三百二十例断指再植,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九。后来……”他指尖抚过刃脊,“被当成‘过度依赖器械’的典型,锁进了档案馆。”陆成伸手欲接,指尖距刀柄尚有半寸,忽然顿住。梁国成笑了:“怎么?怕接不住?”“不是。”陆成深吸一口气,掌心覆上刀柄瞬间,乌木微凉,刃脊幽光仿佛活物般游走至他指尖,“是怕……接了这把刀,就再也退不回原来的路。”“退不回?”梁国成朗声大笑,惊起窗外栖息的白鹭,“穆楠书啊穆楠书,你以为医生这条路,有哪一步是能回头的?你昨天缝合的每一针,都正在改写那个病人的余生——这把刀给你的不是特权,是债。欠患者的,欠医学的,欠所有还躺在手术台上的活生生的人!”他忽然收声,目光如炬:“现在,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,用这把刀,把欠下的债,一笔一笔,还清楚?”陆成五指缓缓收拢,乌木刀柄严丝合缝嵌入掌纹。他看见自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看见刀刃幽光映亮瞳孔深处一点灼灼火种——不是狂妄,不是得意,是某种沉寂多年后终于破土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生机。“愿意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不大,却震得满室茶香翻涌。谢筱忽然起身,从随身手袋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皮是褪色的靛蓝,边角磨损得露出灰白底衬。她走到陆成面前,翻开扉页——那里用钢笔写着两行字,字迹清峻如刀劈斧削:【医之为道,非炫技以悦人,实负重而赴死。若不能承其重,则宁守其拙。】下方落款:梁国成 甲午年冬“这是……”陆成指尖触到纸页,粗糙的纤维感扎进皮肤。“梁教授送你的‘入门礼’。”谢筱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里面记着他三十年来,所有失败病例的缝合照片、术中突发状况记录、家属谈话录音整理稿……还有他年轻时,第一次主刀失败后,在洗手池前呕吐的详细时间。”陆成喉头哽咽,说不出话。梁国成却已站起身,整了整西装袖口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不过是寻常寒暄:“走吧,时间不早。明天九点,我在示教室等你——记住,带你的手来,别带脑子。手比脑子诚实。”众人起身相送。陆成抱着紫檀木匣走出包厢,廊下风起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他忽然驻足,回头望去——梁国成正与钟军云低声交谈,谢苑安站在稍远处,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,而谢筱……谢筱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,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,像一幅未题跋的宋画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陆成掏出一看,是戴临坊发来的消息,只有五个字:【老板,加鸡腿。】他忍不住弯起嘴角,抬手按灭屏幕。指尖残留着乌木的凉意,掌心却有火在烧。走廊尽头,一盏宫灯明明灭灭,光晕温柔地铺展在他脚下,仿佛一条由无数个“此刻”铺就的、望不到尽头的路。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再不会有“陆成医生”这个人。有的,只是握着“明德”刀,走向手术灯下那个——背负着八百三十七台清创、三千二百一十四次缝合、以及尚未出生的、更多更多台手术的……执刀者。春风掠过池面,柳絮纷飞如雪。陆成迈步向前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进前方幽暗的廊道深处,仿佛要与那盏明明灭灭的宫灯,在某个不可知的尽头,悄然相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