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灿身形如鬼魅一般掠动，玄色的蒙面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眸子亮如寒星。他宛若衔月之狸，轻盈地移动着，每一次俯身压低身形，每一次旋身疾掠向前，都带着精准到极致的预判：他...擂台下那名勇士见王灿终于起身，喉结一滚，双拳猛地砸在胸口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，随即仰天长啸，声如裂帛——那是白石部落最古老的战吼，唤作“苍狼引”，唯有在决生死、定荣辱的紧要关头才肯启唇。他脚下一蹬，沙尘暴起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台边，竟不等司仪宣召，便纵身跃上丈高圆台，靴底重重踏在夯土台面，震得木兰川畔的草叶簌簌抖落露珠。台下顿时爆开一阵轰然喝彩，却不是为他，而是为王灿迈步时那一沉一碾的步态——肩骨如轮，腰脊似弓，每一步落下，脚掌都似犁过冻土，靴底与台面相触之处，竟隐隐压出半寸浅痕。那不是人走出来的路，是山移过来的势，是地脉被踩实的声。破多罗嘟嘟手里的蒲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他忘了去捡，只死死盯着王灿的背影，嘴唇哆嗦着，喉头上下滚动，却发不出一个字。摩诃与拔都兄弟俩下意识攥紧了彼此的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，可谁也没喊疼。尉迟沙伽刚蘸了墨汁的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，一滴浓黑墨汁缓缓坠下，“嗒”地洇开一朵乌云似的墨花——他连自己押下的赌注总数都忘了数到第几行。杨灿伽罗仍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捏着那块没送入口中的甘瓜，凉津津的甜意黏在指腹，却全然尝不出滋味。她眼睫颤得厉害，像被风撕扯的蝶翼，目光死死锁住王灿后颈那截线条分明的皮肤，那里汗珠微沁，在晨光里泛着玉石般的光泽。她忽然想起昨日河边他抬脚踹她入水时，踝骨绷起的弧度，也这般利落、冷硬、不容置疑。可那时是羞愤，此刻却是心口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撞得她呼吸一滞，耳根烧得通红，连迷迭香的气息都散了形。擂台上，那名勇士已摆开架势。他叫阿史那铁山，白石部二十年来最魁梧的摔跤手，身高九尺有余，双臂粗过常人腰身，胸肌虬结如盘踞的古松根，裸露的小臂上青筋暴凸，蜿蜒如怒龙。他双足分开，马步扎得极低，膝盖外展，脚趾死死抠进夯土，整个人像一尊浇铸在台上的青铜巨鼎，沉、稳、不可撼动。“凤雏城的王灿！”他声如闷雷，震得台沿木屑簌簌而落，“你三箭落空，今日若再跌下这台，便是把脸皮剥下来，也不够垫你自己的脚底！”王灿已踏上最后一级土阶。他未答话，只是微微侧身，右臂随意垂落，左手却缓缓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外，轻轻一翻。那动作轻描淡写，甚至带着几分懒散，可台下数百双眼睛却齐齐一缩——方才他单手提釜时，正是这只左手，缠着汗巾，扣住滚烫铁耳，稳稳托起近两百斤的沸汤重釜！阿史那铁山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认得那只手。昨夜火塘边，所有人的惊呼、倒抽冷气的声音、干闻言夫人斟酒时银壶微微发颤的弧度……都因这只手而起。可此刻，它正对着自己，五指舒展，像在邀请，又像在审判。他喉头一哽，战吼卡在嗓子眼里，竟没能再吼出第二声。王灿终于踏上擂台。他未穿护甲，未束腰带，只一身素色麻布短褐，下摆掖在腰间，露出劲瘦有力的腰线与小腹。阳光斜劈下来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影子边缘模糊，却像一柄出鞘的刀，直直刺向阿史那铁山脚前三寸之地。司仪本该上前唱喏，可那老者手捧铜铃，嘴唇张合数次，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台下静得可怕，连风掠过草尖的窸窣都清晰可闻。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，有人攥紧了身旁人的胳膊，指甲深陷进去也浑然不觉。王灿向前走了三步。每一步，阿史那铁山脚下的夯土就细微地颤一下。第三步落地时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并非来自地面，而是阿史那铁山左膝关节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魁梧如山的身形，竟肉眼可见地晃了一晃。“守擂。”王灿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，瞬间炸开所有压抑的寂静。阿史那铁山猛地吸气，胸膛如鼓胀的风箱，双臂肌肉坟起，青筋如活蛇游走。他不能再等了！再等下去，气势未交锋便已溃散！他双足猛蹬，整个身躯化作一道黑影，挟着腥风，右臂如巨蟒绞向王灿脖颈，左臂则如铁钳般横扫其腰际——这是白石部秘传的“双龙夺珠”，十数年来，从未失手。台下有人闭上了眼。就在阿史那铁山右臂即将箍住王灿脖颈的刹那，王灿动了。他没躲，没格，甚至没抬手。他只是微微偏头，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。阿史那铁山势大力沉的绞杀便擦着他耳际呼啸而过，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鬓角碎发飞扬。与此同时，王灿垂在身侧的左手倏然抬起，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，五指如钩，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阿史那铁山横扫而来的左小臂内侧——正是肘弯下方三寸，肱二头肌与肱肌交接处的软肉！那里，是人体发力时最脆弱的枢纽之一。阿史那铁山只觉整条左臂瞬间酸麻如遭电击，力道如退潮般从指尖急速溃散。他骇然欲抽手，可王灿五指已如生根铁爪，深深陷进他厚实的肌肉里。更可怕的是，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那五指迸发，顺着他的臂骨、肩胛、脊椎，一路向上碾压，仿佛不是抓着一条手臂，而是攥着一条活生生的、正在奔腾的江河！“呃啊——！”阿史那铁山喉咙里爆出野兽濒死的嘶鸣。他双脚死死蹬地，小腿肌肉绷成石柱，可脚下夯土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，硬生生被拖出两道半尺长的深沟！他整个人被王灿单手拽得离地而起，重心彻底崩塌，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右前方歪斜、倾覆！王灿依旧立在原地，肩不动，腰不拧，仅凭左手五指之力，便如提拎一只失衡的陶瓮。就在阿史那铁山身体倾斜至四十五度角、重心完全失控的瞬间，王灿右脚闪电般探出，不踢不踹，只是脚尖轻轻一勾，准确点在他左膝窝后方——“噗通！”一声沉闷如败革坠地的声响。阿史那铁山庞大的身躯，竟被王灿用一根脚尖，轻飘飘地“点”跪在了擂台中央！他双膝砸地，激起一片黄尘，膝盖骨与夯土相撞，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他双手本能撑地，可双臂却像两根被抽去筋骨的烂柴，软软塌陷下去，额头重重磕在台面上，溅起几点血星。死寂。比方才更彻底的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阿史那铁山跪在那里，头颅低垂，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，肩膀剧烈起伏，可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右臂垂在身侧，微微痉挛，左臂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小臂外侧赫然印着五个紫黑色的指印，皮肉凹陷，深可见骨。王灿缓缓收回左脚，又收回左手。他拍了拍手掌，仿佛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，然后转身，面向看台方向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尉迟昆仑、干闻言夫人、尉迟朗、尉迟烈……最后，落在杨灿伽罗脸上。杨灿伽罗正僵在原地，指尖还捏着那块甘瓜，早已被捏得汁水淋漓，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望着王灿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得意，没有倨傲，甚至没有波澜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澄澈。她忽然觉得脸颊烫得厉害，不是羞，不是恼，是一种陌生的、令人心慌的滚烫，直烧到耳后，烧到脖颈，烧得她指尖发麻，连那块甘瓜都握不住了。“啪嗒。”甘瓜坠地，碎成几瓣。王灿却已收回目光，不再看她。他转身走向擂台边缘，步履依旧沉稳，肩头微微起伏，气息匀长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抓、一点、一跪，不过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尘埃般寻常。台下，不知是谁先爆发出第一声嘶哑的尖叫，随即，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排山倒海般炸开！无数人跳了起来，挥舞着皮鞭、帽子、甚至脱下的皮袄，声浪直冲云霄，震得木兰川上空的流云都为之翻涌。他们喊的不再是名字，而是“神力！神力！神力！”——这三个字被反复捶打，如同战鼓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尉迟沙伽第一个冲上台，不是去看阿史那铁山，而是扑到王灿面前，仰起那张雌雄难辨的俊美小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木兰哥哥！赢了！我们赢了！！”他声音尖利，带着哭腔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摞浸透墨汁的羊皮纸，纸页被汗水濡湿，边缘卷曲。王灿低头看着他，嘴角微扬，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一把：“嗯，赢了。”尉迟曼陀紧随其后，小脸涨得通红，一把抓住王灿的胳膊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木兰哥哥！快！快跟我们去收钱！好多钱！好多牛羊！好多……好多嫁妆！！”她语无伦次，声音都在发颤，小手死死攥着王灿的袖子，仿佛怕他一眨眼就飞走了。破多罗嘟嘟这才如梦初醒，嗷一嗓子扑上来，蒲扇似的大手差点把王灿拍趴下：“王兄弟！我的财神爷啊！！”他激动得涕泪横流，胡乱抹了一把脸，又想抱又不敢抱，只围着王灿直转圈，嘴里念叨着“发财了发财了”。人群疯狂涌向擂台，可没人敢靠近王灿身边三步之内。他们敬畏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，目光炽热如火，灼烧着中央那个身形并不魁梧、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汉人青年。他站在那里，身影被正午的骄阳拉得修长而孤绝，仿佛一柄刚刚饮血归鞘的绝世名刃，锋芒内敛，却让所有靠近者，心生寒栗。就在此时，一直沉默伫立的阿史那铁山，忽然动了。他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用颤抖的右手撑住地面，试图支起自己庞大的身躯。他额角的血混着尘土，糊住了左眼，可右眼却死死盯着王灿的背影，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赤红。那不是愤怒，不是屈辱，而是一种被彻底碾碎、又被某种更幽暗东西重新熔铸的疯狂。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，断断续续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笑意：“好……好力……好力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染血的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尖锐如裂帛：“可你……还没见过……真正的‘力’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右膝猛地一蹬，整个人竟如一头重伤濒死的凶兽，爆发出最后、也是最疯狂的反扑！他并非扑向王灿，而是朝着擂台边缘——那里，堆放着几捆备用的、手腕粗细的坚韧牛筋绳索！他扑过去，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，抄起一捆牛筋，手臂上青筋暴起如毒蛇绞缠，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，将那捆沉重的牛筋狠狠甩向空中！牛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灰白的弧线，尚未落地，阿史那铁山已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，右臂肌肉贲张到极限，竟不顾左臂废弛的剧痛，用尽全身残存的蛮力，将那捆牛筋狠狠掷向王灿后颈！牛筋未至，凌厉的破风声已如刀割面！这根本不是摔跤，这是搏命！是燃烧生命最后一点余烬的、毫无章法的野兽扑击！台下一片惊呼！尉迟昆仑霍然站起，干闻言夫人掩住了嘴。可王灿甚至没有回头。就在那捆牛筋裹挟着死亡气息，距离他后颈不足三尺的刹那——他左脚向后微撤半步，身形未动，只是微微侧头，避开要害。同时，右臂如毒蛇出洞，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，五指张开，精准无比地迎向那捆疾射而来的牛筋！“啪！”一声脆响，并非筋断之声，而是手掌与牛筋高速摩擦发出的爆鸣！王灿五指合拢，竟将那捆碗口粗、长达数丈、浸油鞣制、坚韧异常的牛筋，硬生生攥在了掌心！牛筋在他指缝间剧烈震颤、扭曲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，仿佛随时会崩断。可那五指，却如五根深扎地底的玄铁桩，纹丝不动，稳如山岳！阿史那铁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，脸上疯狂的笑容凝固了，只剩下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。他拼尽全力掷出的绝命一击，竟被对方单手接下，且……毫发无伤？！王灿缓缓转过身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阿史那铁山脸上。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比任何雷霆怒目更令人心胆俱裂。他五指缓缓收紧。“嘣！嘣！嘣！嘣！”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如炒豆般的脆响，自他掌心迸发！那捆坚韧无比的牛筋，在他手中，竟如朽烂的枯草，寸寸断裂！灰白的筋丝在他指缝间簌簌飘落，如同冬日里最冰冷的雪。最后一截断筋，自他掌心滑落，坠向地面。王灿抬眸，目光扫过全场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，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磐石般的重量：“真正的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回阿史那铁山惨白如纸的脸上，一字一顿，清晰无比：“是能折断你递来的绳，也能……折断你递来的骨头。”阿史那铁山如遭雷击，整个人猛地一颤，喉咙里“咯”地一声闷响，一口暗红的血沫喷了出来，溅在身前的夯土上，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。他眼中那点疯狂的赤红，终于彻底熄灭，只剩下死灰般的茫然与空洞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，捂住了自己左臂上那五个深陷的紫黑指印，仿佛想捂住那深入骨髓的、无法磨灭的烙印。王灿不再看他。他转身，一步步走下擂台，走向看台方向。所过之处，沸腾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通道，鸦雀无声，唯有他脚步踏在夯土上的“嗒、嗒”声，清晰得如同心跳。尉迟沙伽和尉迟曼陀立刻跟了上去，亦步亦趋，像两只终于寻到主人的小兽。破多罗嘟嘟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，一边走一边还在喃喃自语：“收钱……收钱……我的财神爷啊……”看台上，尉迟烈的脸色已由最初的志得意满，变得铁青，继而惨白。他死死盯着王灿的背影，手指深深掐进身下胡床的扶手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他精心挑选的“白石之虎”，竟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没碰到，就被轻易折断了脊梁！这不仅是输了一场比试，这是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，将他精心构筑的威望与算计，碾得粉碎！他猛地扭头看向父亲尉迟朗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尉迟朗面色阴沉如水，目光死死锁在王灿身上，那眼神里翻涌着惊疑、忌惮、还有一丝……深不见底的贪婪。一个能单手提釜、单手断筋的怪物，若不能为我所用，便只能……毁掉。干闻言夫人却不同。她望着王灿走近，眉眼间笑意温婉如春水初生，眼底却有星光悄然点亮。她今日亲自斟酒时，曾亲手触碰到王灿的手臂，那里肌肉紧实，却并非虬结狰狞，而是一种内敛的、蕴藏着惊涛骇浪的柔韧力量。她忽然明白了丈夫尉迟昆仑为何在赌约时那般笃定，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在深夜辗转反侧，总想起那日火塘边，他提釜时臂膀绷起的流畅弧线，以及汗珠沿着下颌滑落时，那隐忍而克制的轮廓。他不是莽夫，亦非神祇。他是……一件被时光与苦难千锤百炼过的利器，锋芒之下，自有其森然的秩序与温度。王灿走到看台下方，停下脚步。他并未抬头去看那些或敬畏、或嫉恨、或贪婪的目光，只是微微仰起脸，目光越过重重人影，落在了看台边缘，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上。杨灿伽罗正望着他。她不再掩饰，也不再躲闪。她就那样站着，晨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，风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，拂过她微红的耳垂。她的眼眸清澈，映着正午的骄阳，也映着王灿沉静的面容。那里没有羞恼，没有嗔怪，只有一种水洗过后的澄澈，以及一种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悄然萌生的、近乎虔诚的仰望。王灿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缓缓抬起右手，不是指向天空，也不是指向擂台，而是轻轻抬起，掌心向上，向着她。那是一个无声的、极淡的、却足以让整个草原为之屏息的致意。风过木兰川，草浪翻涌如碧海。远处，玄川部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白崖王国的使者正眯起眼，遥遥打量着这边，目光在王灿与尉迟家族之间来回逡巡，若有所思。而王灿的手，依旧停在半空，掌心向上，像托举着整个草原初升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