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夜，虫鸣声唧唧复唧唧，缠缠绕绕地漫过木兰川外围西侧的草原，衬得这片辽阔之地愈发静谧。两百多名秃发部落的战士，正悄无声息地席地而坐，捻起一颗颗原味的肉粒，细细嚼成糜状，再就着微凉的清水缓缓...擂台下喧声骤然一滞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。方才还在高声叫嚣、擂胸示威的那名白石部落勇士，喉头一哽，话音卡在半道，双臂还僵在半空，指节却已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他死死盯着王灿步来的方向——不是寻常摔跤手那种虎虎生风的阔步，而是肩胛如轮、腰脊似弓，每一步踏出，胡床旁那几株被踩过的青草便无声伏倒，草茎折断处渗出微腥汁液，竟似不堪重负。破多罗嘟嘟手里的蒲扇停了，牙关微张，甘瓜盘子歪斜在膝上，一滴瓜汁顺着瓷沿缓缓坠落，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色小点。尉迟沙伽正踮脚伸长脖子往这边瞧，手里的羊皮纸哗啦散开半卷，墨迹未干的“牛二百头”三字被风吹得簌簌抖动；曼陀攥着印泥盒的手指泛白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匣边沿——她没看人，只盯着王灿的脚踝。那里束着一条靛青布带，随着碾步节奏绷紧又松开，像一道活过来的蛇。杨灿伽罗仍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捏着那块咬过一口的甘瓜，甜汁沾在唇角，却忘了舔。她眼睫剧烈颤动，视线追着王灿后颈凸起的筋络，忽而想起昨夜火塘边那口铁釜：釜耳灼热，他左手稳扣如铁铸，腕骨却分明纤细，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可那双手提得起两百斤沸汤，却提不起她一句“赔我”？她喉间一动，想笑，嘴角刚扬起半分，又倏然绷直。——他竟真来了。不是被激将，不是为赌注，是为这满场屏息，为这万目所向，为这草原上最古老也最野蛮的仪式：以肉身为碑，以筋骨为铭，立于天地之间，不跪，不避，不言退。王灿踏上擂台时，台下众人方如梦初醒，哄然爆发出一阵嘶哑呐喊。那声音里没有多少善意，倒像饿狼围住孤鹿时喉间滚出的低吼——既惊且惧，既馋且妒。守擂的勇士喘着粗气迎上来，比王灿高出整整一头，胸膛厚如城墙，双臂虬结的肌肉在烈日下泛着油光。他鼻梁歪斜，左耳缺了一角，显然是经年角抵留下的勋章。此人名唤阿古达，是白石部落三代跤王之后，自幼在牛粪堆里打滚摔跤，十五岁便能徒手拗断公牛犄角。此刻他咧开嘴，露出被马奶酒腐蚀发黑的牙齿，唾沫星子混着汗珠喷溅：“汉狗！来送死？”王灿没答话。他只是抬手，解开了右腕上缠绕的细麻绳。绳结松开时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旧疤——形如新月，边缘微凸，像是被什么极薄极韧的东西割开后，愈合时又反复撕裂过。阿古达目光一凝，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疤。三年前玄川部落与白石血战，玄川神射手拓跋云用一柄淬毒柳叶刀偷袭白石大巫，刀锋掠过大巫脖颈时被金项圈格偏，却余势不减，割开了旁边观礼的阿古达手臂。那刀薄如蝉翼，刃口含冰魄，割肉无声，入肤即寒。事后郎中说，若再深半分，整条臂筋便废了。可眼前这汉人……怎么会有同样的疤？念头刚起，王灿已欺身而至。没有试探，没有虚招，更无草原跤术惯用的抓襟、抱腰、绊腿三式起手。他左脚蹬地，右膝如枪突刺，膝盖骨精准撞向阿古达小腹丹田——不是顶，是凿！阿古达本能后撤，肚皮肌肉瞬间绷成铁板，却仍觉一股沉闷巨力穿透皮肉，直撞脏腑。他喉头一甜，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，双手闪电般锁向王灿咽喉，十指弯曲如鹰喙，指节发出爆豆般脆响。王灿仰头避让，颈项后弯至不可思议的角度，下巴几乎贴住脊椎，发带却纹丝未松。就在阿古达双爪擦过他喉结刹那，王灿右手探出，五指张开，并非擒拿，而是如拍苍蝇般，轻轻按在阿古达左腕外侧——正压在他尺骨神经束之上。阿古达整条左臂顿时一麻，指尖抽搐，虎口崩开一道血线。他骇然回撤，却见王灿左掌已至胸前，掌心朝天，拇指内扣，四指微屈如钩。这手势他从未见过，不像跤术，倒像……像部落巫师祭祀时掐的雷诀。可没等他细想，“啪”一声脆响炸开！王灿左掌猛地翻转下压，掌缘如铡刀劈落，正斩在阿古达右肩锁骨凹陷处——那里是肩胛骨与锁骨交汇的脆弱节点，医者称之为“天鼎穴”，摔跤手视若禁地。阿古达只觉右肩一空，整条臂膀登时失去知觉，软塌塌垂下。他惊怒交加，右膝猛提欲撞王灿裆部，王灿却早有预判，左脚向前半步，脚尖轻巧一挑，正勾住阿古达右膝窝内侧韧带。这一挑不重，却恰如拨动琴弦。阿古达右膝顿时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栽倒，重心全失。他拼尽全力扭腰，想以背摔反制，王灿却已矮身钻入他怀中，双臂如铁箍般环住其腰腹，肘尖狠狠顶进他后腰命门穴。阿古达眼前一黑，浑身力气如潮水退去。他听见自己脊椎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听见观众席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，听见裁判长老颤抖的嗓音在喊：“……认……认输！快认输！”可他张不开嘴。喉管被王灿左臂死死勒住，气流被截断，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嗬嗬声响，像一条离水的鱼。王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他双臂骤然发力，腰腹如弓满张，竟将阿古达三百斤重的身躯整个提起，离地三尺！台下众人齐齐倒吸冷气，有人失手打翻酒碗，琥珀色酒液泼洒在沙地上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，王灿右腿如鞭甩出，脚跟重重踹在阿古达后心命门——不是踢飞，而是借力下压！阿古达轰然砸向擂台，面门抢地，黄沙腾起三尺高。他挣扎欲起，王灿却已单膝压住他后颈，左手五指如铁钳扣住其右手腕，右手食中二指并拢，闪电般点向他颈侧动脉搏动处。阿古达浑身一僵，瞳孔涣散，手指痉挛般抠进沙土，指甲缝里塞满黄沙。裁判长老扑上台，枯瘦的手掌按在阿古达额头上试了试，又翻看他眼皮，颤声道：“……昏厥。此局，王灿胜。”全场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直到曼陀一声清亮的尖叫划破寂静：“赢啦！！！”她跳起来扑向擂台，裙裾飞扬如蝶，却被破多罗嘟嘟一把拽住后领，差点踉跄栽倒。尉迟沙伽呆立原地，手里羊皮纸被攥得变了形，墨迹糊了一片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火塘边，王灿提釜时衣袖滑落，露出小臂那道新月疤痕——原来不是伤，是烙印。是某种早已失传的、以血为契的秘术标记。阿依慕夫人端坐主位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，那是她嫁入尉迟家时，母亲亲手系上的护身符。此刻玉珏冰凉，她却觉得掌心汗湿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何丈夫昨夜抚掌大笑时，眼底闪过的不是欢喜，而是敬畏。杨灿伽罗慢慢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看台后方阴影处。那里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，是她十二岁生日时，父亲亲手驯服的坐骑，名唤“云鬓”。她解下鞍鞯上悬挂的银铃，轻轻摇晃。铃声清越，惊起几只栖在毡帐顶的灰雀。破多罗叱干坐在角落，手中酒碗倾斜，酒液沿着碗沿滴落，在沙地上积成小小一洼。他盯着王灿走下擂台的背影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忽然想起少年时听部落老萨满讲过的一个禁忌传说：草原深处有座无名山，山顶终年积雪不化，雪下埋着一块陨铁，黑如墨玉，重逾万钧。传说谁能单手举起它，便能号令群狼，驱策风雨……可千百年来，无人见过那山，更无人见过那铁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日猎狼时沾上的狼血。那血已干涸发黑，像一道凝固的伤口。王灿走回胡床，破多罗嘟嘟立刻递上浸过井水的帕子。他擦了擦额角，帕子未见水痕，只余淡淡汗香。他接过曼陀捧来的酪浆，仰头饮尽，喉结滚动时，颈侧浮现出另一道淡青色纹路——形如游龙，隐没于衣领之下。“突骑将！”尉迟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，从看台上传来，“按规矩，你已是守擂之主！可愿接受诸部勇士挑战？”王灿放下空碗，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。有人攥紧拳头，有人面色惨白，有人悄然后退半步——那些本欲挑战的部落勇士，此刻皆如霜打的草，蔫头耷脑。他笑了笑，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：“不必了。”全场哗然。“为何？”尉迟朗急问。王灿抬手，指向远处木兰川蜿蜒的河岸。阳光正斜照在水面，碎成万点金鳞。“你们看。”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，只见河岸浅滩处，几只苍鹭正低头啄食，忽然齐刷刷振翅而起，雪白羽翼掠过粼粼波光，飞向远方。而在它们刚才伫立的地方，沙地上赫然印着几行清晰蹄印——蹄印深陷，间距极大，显然是一匹骏马曾狂奔至此，又戛然而止。那蹄印边缘，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血渍，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。“白崖王的‘踏雪’。”王灿淡淡道，“它昨日在河畔饮水时，被狼群围困，右后蹄受了伤。这血，是新鲜的。”尉迟朗脸色剧变。白崖王的踏雪宝马，乃西域汗血马与草原野马杂交而成，通体雪白，唯四蹄漆黑如墨，日行千里不倦。此马性烈如火，从不近生人，更遑论受伤流血。若真被狼围困……那狼群岂非已潜入木兰川腹地？果然，话音未落，东面草原尽头忽起一阵骚动。烟尘滚滚中，数十骑黑甲骑士疾驰而来，为首者玄甲覆面，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，腰间佩刀刀鞘上嵌着七颗血色玛瑙——正是白崖王亲卫“赤瞳营”的标志。他们奔至擂台前骤然勒缰，战马人立而起，长嘶裂空。玄甲骑士翻身下马，大步上前，竟未看擂台一眼，径直走到王灿面前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呈上一方紫檀木匣。“白崖王遣末将奉上‘冰魄刃’一柄，敬献守擂魁首。”骑士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，“另请王壮士，三日后赴白崖王庭，共商联姻之事。”全场再度死寂。联姻？谁与谁联姻？王灿垂眸，看着那方雕着霜花的木匣。匣盖缝隙里，透出一丝凛冽寒气，竟使周遭空气微微凝霜。他忽然笑了。这笑容很淡，却让跪地的玄甲骑士后颈汗毛根根倒竖。那不是得意，不是倨傲，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——仿佛他早已知道匣中何物，早已料到今日之事，甚至早已算准，白崖王会在此刻、此地、以如此方式，亲自送上这把天下闻名的宝刃。“告诉你们大王，”王灿伸手，却不接匣，只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木盖，发出三声清越短响，“冰魄刃，我收下了。但联姻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越过跪地的骑士，投向看台最高处——那里，尉迟芳芳端坐不动，指尖正无意识绞着袖边一枚银杏叶纹样的荷包。荷包里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同心结。王灿收回视线，声音平缓如常：“容我，再想想。”玄甲骑士不敢多言，双手捧匣，垂首退下。就在此时，一直沉默的尉迟伽罗缓步走上擂台。她未看王灿，只俯身拾起阿古达遗落在地的腰刀——刀鞘上镶嵌着三枚绿松石，是白石部落勇士的信物。她抽出半寸刀身，寒光一闪，随即反手将刀插回鞘中，转身走向看台。经过王灿身边时，她脚步微顿，裙裾拂过他靴面，留下一缕迷迭香气息。“突骑将。”她声音极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昨夜说，铁釜之重，于你手中，与草芥无异。”王灿侧首。她终于抬眸，眼底映着正午骄阳，亮得惊人：“那我的重量呢？”风掠过草原，掀起她鬓边一缕青丝。王灿望着她，忽然想起昨夜火塘边，她瞪圆眼睛佯装羞恼的模样；想起她切羊肉时咬牙切齿的狠劲；想起她此刻眼中跳动的、近乎挑衅的火焰。他抬起手，不是去接那紫檀木匣，而是伸向自己左腕——那里，缠绕的细麻绳尚未系紧。“我的力气，”他缓缓道，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，“从不称量活物。”尉迟伽罗唇角一勾，竟真的笑了。那笑容如春冰乍裂，清冽又灼人。她不再言语，转身离去，裙裾翻飞如旗。王灿低头，重新系紧麻绳。绳结打得很慢，每一圈都勒进皮肉，留下淡淡红痕。台下，尉迟沙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对着曼陀嘶喊：“快！快记下！赌注翻倍！所有押王灿赢的，赔率翻倍！！！”曼陀如梦初醒，手忙脚乱翻开新羊皮纸，蘸饱墨汁的笔尖悬在半空，微微发抖。而破多罗嘟嘟，正悄悄抹去额头冷汗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给王灿按肩时，指尖触到的并非寻常肌肉——那皮肉之下，竟似有某种坚硬、冰冷、缓慢搏动的东西，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，在血脉深处，无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