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灿携着一刀仙，脚步匆匆赶回凤雏部落，营地里的骚乱已然平息。那些白崖国王帐侍卫本就人少势孤，此刻清点下来，除了四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，余下两三人皆被粗绳捆缚，垂头丧气地蹲在一旁。至于他们...杨灿牵着那匹汗血宝马，缓步穿行在营地之间。午后阳光斜照，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极长，马鬃在风里微微起伏，银白毛色泛着冷而亮的光泽，像一柄出鞘未久的刀。他走得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，靴底碾过草茎时发出细微脆响，仿佛连这草原也知他不是寻常人物。帐外守卫见了他，不自觉地挺直脊背，手按刀柄，目光追随着他身影，直到他拐进西侧那片新设的牧马围栏才收回视线。那里已搭起两座新帐，一座是给马住的——毡帐铺了厚软羊皮，四角悬着铜铃防鸟雀；另一座小些，却是专为杨灿所设，帐帘上还缀着半枚未拆封的赤金狼纹徽记，是尉迟芳芳昨日亲命匠人连夜打制的。他掀帘入帐，帐中早已备好清水、干粮与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皮甲。皮甲内衬是细密鲛绡，外覆乌鳞鞣革，肩甲处嵌着三枚青金石铆钉，正合他身形尺寸。他伸手抚过甲面，指尖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刻痕——那是“陇下明光”四字篆文，极浅，却深嵌入革肌理，如胎记般自然。帐角木架上搁着一柄无鞘长枪，通体乌沉，枪尖未开刃，只以粗麻布层层裹缚。杨灿走过去，解开第一道麻绳，露出寸许寒芒。那光不刺眼，却沉得压人，仿佛凝着北地十年霜雪。他并未继续拆解，只将布条重新缠紧，转身取来水囊，就着铜盆净手。水声潺潺，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纵横的纹路，忽然想起昨夜破多罗嘟嘟醉后胡话：“黑石啊，你手上的茧，比咱们老摔跤手的膝盖还厚三寸……可你这力气，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？”他笑了笑，没答。帐外忽有脚步声停驻，随即传来一声清越呼喊：“田哲将军可在？”杨灿抬眼，帘外立着个穿靛蓝窄袖胡袍的少年，腰束素银带，眉目清俊，鬓角却已染上几缕灰白——竟是昨日擂台边那个被尉迟朗弗撞飞出去的小部族跤手。对方见他现身，立刻躬身抱拳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：“在下秃发勒石，原属凤雏城别部，今愿投将军帐下，为马前卒，执鞭牵缰，绝无二心。”杨灿未应，只静静看着他。秃发勒石也不催，只将右拳抵在左胸，低声道：“将军摔断尉迟朗弗臂骨那一瞬，在下便知，此生若不得侍奉于将军麾下，必成终身之憾。”杨灿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缓：“你既知我是汉人，又知我初至白石，为何认定我能容得下你？”“因将军未杀尉迟朗弗。”秃发勒石抬眼，目光灼灼，“草原之上，胜者断骨不留情，败者跪地乞活命。将军断其臂，却不毁其命，更未辱其名——那日擂台之下，无人敢笑尉迟朗弗，反有十余人暗中朝他颔首。将军留一线余地，便是留一道门缝。在下，不过是顺着那道缝挤进来的人。”杨灿沉默片刻，忽问：“你可知我为何留他？”秃发勒石摇头。“因他腕骨未断。”杨灿语气淡然，“我拧的是肘关节韧带，三月可愈，筋络不断，则武力不损。他若能养好，仍可上台摔跤，仍可带兵巡营，仍可争那百骑将之位。我若真断他骨头，便是结死仇；只伤其势，却留其用——如此，他日若需借力，未必不能用他。”秃发勒石怔住，良久才深深一拜：“将军所思，远超常人。”“我不是为你而来。”杨灿转身走向案前，取过一块粗盐，递给对方，“去马厩，喂它三勺盐，再刷一遍毛。若它肯让你近身，明日卯时，你来帐前听令。”秃发勒石双手接过盐块，指节微微发颤，却未言语，只倒退三步，方转身疾步而去。帐内重归寂静。杨灿坐于案后，抽出一张羊皮纸，提笔蘸墨，落下一列名字：尉迟芳芳、尉迟昆仑、慕容宏昭、安琉伽、白崖王、尉迟烈弗、秃发勒石……最后，他在纸角添上两个小字：“田哲”。笔尖悬停半晌，墨滴坠下，在“田哲”二字旁洇开一小团深痕，像一滴未落尽的血。此时帐外忽有骚动。先是马嘶，继而数声闷哼，接着是皮鞭抽空的锐响。杨灿掀帘而出，只见围栏边三名凤雏城武士正被秃发勒石一人逼退两丈。对方赤手空拳，却步法诡谲如狐，每每侧身避过刀锋，反手便扣住腕脉，或踢膝弯，或撞肘窝，招招皆避要害，却叫人痛彻骨髓。三人兵器尚未落地，已面色惨白，额角沁汗。杨灿负手而立，并未喝止。秃发勒石忽觉背后寒意凛冽，猛然旋身，正对上杨灿目光。他动作一顿，随即单膝跪地，左手按地，右手横举胸前，行的是鲜卑古礼——“折弓降”。“他们说……将军收了我，却不信我真能服众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在下斗胆，请将军准我试一试。”杨灿走近两步，低头看他：“你可知凤雏城武士为何要拦你？”“因他们认得我。”秃发勒石垂首，“我原是秃发凤雏亲卫统领，三年前随他赴乌延川议和，中途遇伏，我拼死护他突围，却被流矢射穿左腿，自此落下跛足。凤雏城以为我已死，故而今日见我，便疑是细作。”杨灿目光扫过他左膝——果然微有畸变，步态虽矫健，落地时却稍滞半分。“你腿未好，便敢赤手对刀？”“将军断臂不杀人，我跛足不避战。”秃发勒石仰起脸，眼中火光未熄，“若将军不信，可令我与这三人同赴校场，演一场‘假搏’。我若输，自断右臂；若赢，求将军赐我一柄短刀，准我佩于腰间。”杨灿凝视他须臾，忽而一笑：“不必演假搏。你既跛，便替我做一事——明日大阅三试‘骑射’，我要你混入靶场杂役，替我盯住三个人。”他俯身，在秃发勒石耳边低语数句。后者瞳孔骤缩，随即重重叩首：“遵命！”杨灿直起身，望向远处高耸的瞭望塔。塔顶旗帜猎猎，正是白石部落的玄狼旗。旗杆之下，几个披甲武士正抬着一架崭新弩机登塔——那弩机通体黑铁铸就，机括繁复，弓弦粗如儿臂，箭匣里插着十支尾羽漆红的狼牙箭。他眯起眼，认出那是白崖国军械坊特制的“裂云弩”，射程逾三百步，可贯重甲。此物本该由白崖王亲卫操持，如今却出现在白石营地，且由白崖国亲信搬运……风忽然转急，卷起草屑扑面。杨灿抬手挡了一下，指缝间漏出的视线里，一道绯影正穿过营地甬道，款步而来。是安琉伽。她今日换了身石榴红窄袖袍，腰间悬一枚镂空鎏金香囊，步摇垂珠轻响，分明是赴宴打扮，却偏偏绕道至此。杨灿未迎，亦未避，只退回帐中，掀帘半尺，静候。安琉伽在帐前三步站定，抬手轻抚香囊，笑意盈盈：“将军好手段，昨日刚断人臂骨，今日便收得猛士效死——这等气魄，倒让我想起中原一句老话：‘千金市骨，万人趋之’。”“王妃过奖。”杨灿声音清冷，“在下不过收了个愿刷马的跛子。”“跛子？”安琉伽掩唇轻笑，目光却如钩，“将军怕是不知，秃发勒石当年在凤雏城，是能一跃三丈、踏碎青砖的‘跳涧虎’。他若真跛，怎敢在您帐前赤手退敌？”杨灿沉默一瞬，忽道：“王妃既知他旧事，想必也知他为何跛。”安琉伽笑意微敛，指尖缓缓摩挲香囊边缘：“自然知道。那年乌延川伏击，幕后主使，是慕容家。”“哦？”杨灿挑眉。“慕容宏昭欲借秃发凤雏之死，嫁祸白石，逼白崖国倒向慕容。”安琉伽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可惜秃发凤雏命硬，逃回凤雏城便闭门不出。而秃发勒石……却成了弃子。慕容家传令，见其不死，便补一刀。”帐内忽然极静。风声、人声、马嘶声，尽数远去。杨灿终于掀帘而出，直视安琉伽双眼：“所以王妃今日来，不是为招揽，是为借刀。”安琉伽毫不回避，甚至向前半步，朱唇微启：“将军既知秃发勒石是弃子，便该明白——天下没有白送的刀。我白崖国愿赠将军三样东西：五百精骑调令、白崖秘藏舆图一卷、还有……尉迟芳芳的婚书草稿。”杨灿眸光陡寒：“王妃这是要我弑主？”“弑主？”安琉伽轻笑出声，笑声如珠落玉盘，“将军若真忠于芳芳公主，昨日便不该在擂台上留尉迟朗弗一命。留命者，非仁厚，乃待价而沽。将军既已开了价，何妨听听我出的价码？”她忽然抬手，将香囊解下，递至杨灿面前。囊口微敞，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逸出。“这是白崖国独门‘忘忧散’，服下一粒，可令人昏睡三日不醒，脉象如常，无毒无痕。”她指尖轻点囊底，“芳芳公主若在会盟前夜‘偶感风寒’，卧床不起，诸部首领必推白石部落德高望重者代为主持——您猜，是谁？”杨灿未接香囊，只盯着她眼睛：“若我不接呢？”“那明日骑射场上，裂云弩便不会只对准靶子。”安琉伽笑容不变，“将军该知，慕容家最擅借刀杀人。而我白崖国……最擅替人擦刀。”她顿了顿，红唇轻启，吐出最后一句：“将军若应允，三日后，我亲自将婚书送至帐中。那时，您便是白石部落驸马，尉迟芳芳的夫君，更是……新联盟的副盟主。”杨灿久久未语。风拂过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。半晌，他忽然伸出手，却不是接香囊，而是轻轻拂过安琉伽腕间银镯——那镯子内侧，赫然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粟特文字：“阿罗汉·白崖”。他指尖一顿，收回手，淡淡道：“王妃回去吧。三日之后，我若未至帐中取婚书，便是拒了。”安琉伽眸中精光一闪，随即盈盈一福：“恭候将军佳音。”转身离去时，裙裾翻飞如火，香囊中苦杏仁气息随风散尽，唯余一缕幽香，似有若无。杨灿伫立原地，直至那抹绯色消失在营帐尽头。他返身入帐，取过案上短刀，刀鞘朴素无纹。拔刀出鞘三寸，寒光映出他半张脸——眉峰如刃，下颌线绷得极紧。帐外，秃发勒石无声立于阴影里，左膝微屈，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刚赐下的短刀上。他听见了全部对话，却始终未动分毫，连呼吸都屏得极细。杨灿忽道：“你既知慕容家害你，为何不寻他们报仇？”秃发勒石声音低沉：“因我查到，那年伏击，白崖国斥候亦在十里之外。”帐中烛火猛地一跳。杨灿缓缓收刀入鞘，转身走向马厩方向：“明日卯时，校场东侧第三排箭垛后，等我。”“是。”秃发勒石应声而去，背影融入暮色。杨灿独自站在帐中，取出一张新羊皮纸，提笔写下两行字：“白崖欲借我手废芳芳，慕容欲借白崖手乱乌延。鹬蚌相争，渔翁在侧——那渔翁，该换人做了。”墨迹未干，帐外忽有骏马长嘶，凄厉如裂帛。杨灿快步而出，只见汗血宝马在围栏中焦躁踱步，银鬃乍立，鼻孔贲张，蹄下青草已被踏成齑粉。它正死死盯着营地东南角——那里，一队白崖国骑兵正押着辆蒙布囚车，缓缓驶过。车轮吱呀，压断枯草。车帘缝隙里，隐约露出半截玄色衣袖，袖口绣着一朵褪色的沙棘花。杨灿瞳孔骤缩。那囚车，是他昨日在擂台边见过的。当时车帘半掀，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侧脸——是曾在陇下茶肆卖唱的盲女阿沅。她左耳垂上，有一颗朱砂痣，形如米粒。他记得。因那痣，与尉迟伽罗右耳垂上的一模一样。风突然停了。草原陷入一片死寂。唯有汗血宝马的嘶鸣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撕开暮色，直刺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