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，阿伟骑着车便到了店里。“阿伟，昨天睡在两个大汉中间，还好吧？”曾安蓉端着两笼包子出来，看着阿伟笑着问道。“曾姐，快别提了，我三点多爬起来上了个厕所，一个磨牙，一个打鼾，...黄琛推着轮椅上的萧老爷子，脚步顿在周二娃饭店门口那块刚用水冲洗过的青砖地面上，水渍在斜阳里泛着微光。萧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左手枯瘦，右手空荡荡地垂在轮椅扶手上，袖管用一根细麻绳松松扎着。他听见“老萧”二字，眼皮没抬，只把下巴往轮椅靠背里埋了埋，喉结上下一滚，算是应了。孟安荷几步抢上前，伸手想扶他胳膊，萧老爷子却侧过脸，鼻尖几乎擦过她手腕内侧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不劳驾，腿脚虽废，骨头还硬。”黄琛笑着打圆场：“安荷，萧老这脾气，比嘉州河的石头还犟。他当年在饮食公司管采购，全川八成的花椒、辣椒、豆瓣酱，都得经他手过秤——秤杆一翘，谁家货不合格，当场退货，连句软话都不带听的。”孟安荷没笑，只轻轻把手里拎着的两包东西往前递了递：“萧老，这是杭城带来的龙井，您尝尝新茶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从另一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，“这是《七川烹饪》新刊，里头有您当年点名要收进培训教材的‘樟茶鸭’技法图解，附了三十七处火候标注，听说是孔怀风师爷晚年手稿，前年才从他孙女箱底翻出来。”萧老爷子眼角一跳，左手五指忽然蜷起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接茶，却伸长脖子，目光钉在那张纸角露出的一截墨线勾勒的鸭形轮廓上，喉结又滚了一次，这才缓缓抬起右手——那只空袖管随着动作晃了一下，他竟用残存的肘关节顶开轮椅扶手上的小木匣，从里头摸出一副铜框老花镜，颤巍巍架上鼻梁。镜片后，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。“樟茶鸭……”他喃喃道，手指在纸面虚划，停在一处朱砂小字旁，“‘熏制时辰以晨雾散尽为界，迟半刻则苦，早半刻则生’……”他忽然抬头，目光如钩，直刺孟安荷，“这字迹，不是孔怀风的。”孟安荷点头：“是顾庆写的。他照着原稿临摹，连笔锋断续都一丝不差。萧老，他现在就在里头，正炒腊肉炒豆腐干。”萧老爷子不再言语，只把轮椅把手一掰，黄琛立刻会意，双手搭上轮椅后沿，稳稳推进店门。店内人声嗡嗡，周卫国正蹲在地上擦灶台边溅出的油星，老周同志提着半桶清水来回泼洒，何志远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切豆腐干，刀落如雨，丁丁作响。周沫沫蹲在门槛内，用小棍拨弄一只铁皮青蛙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听见动静，众人齐齐抬头。周砚正在灶前颠勺，锅里油星爆裂，腊肉条与豆腐干在琥珀色酱汁里翻腾，焦香混着豆香、肉香、酱香，浓烈得几乎有了重量，沉甸甸压在空气里。他听见轮椅碾过门槛的吱呀声，没回头，只左手腕一沉，铁锅稳稳落回灶眼，右手抄起长柄勺，在锅沿轻叩三下。当——当——当。清越三声，像某种暗号。满屋喧闹瞬间收束。周卫国直起身，抹了把汗；老周同志放下水桶，理了理衣襟；何志远刀势一顿，抬眼望来；就连周沫沫也攥紧小棍，仰起小脸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。萧老爷子的轮椅停在灶台三步外。周砚这才转过身。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灰的白布厨师服袖口沾着几点油星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两簇被风鼓动的火苗，烧得极旺，又极静。他看着萧老爷子，没叫“萧老”，也没喊“前辈”，只微微颔首，右手食指在左胸口袋位置点了点——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、褪了色的红布徽章，上面印着模糊的“周砚市饮食公司技术考核组”字样。萧老爷子的呼吸滞了一瞬。四十年前，就是在这枚徽章下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，面对二十个考官，用一把豁了刃的菜刀，把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臀尖，片成薄如蝉翼、透光见影的二十七片。每一片都厚薄均匀，边缘齐整，落进滚水里，卷曲如初春嫩叶。考官们沉默良久，最终由时任考核组组长的萧守业，亲手把这枚徽章别在他汗湿的胸口。“周砚。”萧老爷子开口，声音低哑如旧铁门轴转动，“你师父肖若，当年教你的第一课，是什么？”周砚没答，只转身掀开旁边蒸笼盖子。热气汹涌而出，裹着甜糯的米香扑向众人。他探手入雾，取出一只青花瓷碗——碗底垫着几片碧绿荷叶，碗中是晶莹剔透的龙眼甜烧白，糯米软而不烂，龙眼肉饱满丰润，表面淋着琥珀色蜜汁，缀着几粒金橘丝，甜香清冽，不腻不齁。他端着碗，走到萧老爷子面前，弯腰，将碗沿轻轻抵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。碗是温的。萧老爷子的手没抖。周砚直起身，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砸在满屋寂静里：“肖师父说，厨子的手，不能抖。心，更不能抖。抖了，菜就散了神，人就丢了魂。”萧老爷子喉结剧烈上下，空袖管无风自动。他盯着那碗甜烧白，盯着碗底荷叶上凝结的一颗水珠，水珠里倒映着灶火跳跃的光，也倒映着周砚年轻而执拗的脸。许久，他伸出左手，不是去接碗，而是用食指指尖，极其缓慢地，蘸了一点碗沿渗出的蜜汁。那蜜汁粘稠，金黄，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指腹上拉出一道细亮的丝。他把指尖凑到唇边，舌尖一卷，舐尽。然后，他闭上眼。再睁开时，浑浊的眼底竟似有浊浪翻涌，又被强行压下。他盯着周砚，忽然问：“樟茶鸭，熏炉温度，几度？”周砚答：“一百一十二度。误差不超过三度。”“熏制时间？”“五十七分钟。晨雾散尽那一刻起计。”“鸭坯腌制，盐糖比例？”“盐三钱，冰糖二钱半，花椒八粒，陈皮丝一撮。腌足十二个时辰，中途翻面三次。”萧老爷子猛地吸了一口气，那气息粗粝得像砂纸刮过粗陶罐。他不再看周砚，目光扫过灶台：那只铸铁熏炉静静蹲在角落，炉壁黝黑，炉膛内炭灰尚温，未燃尽的樟树枝桠余烬里，还嵌着几片蜷曲的绿茶渣，青黑交错。他视线再移，落在墙角一只竹编箩筐上——筐里堆着十几只处理干净的鸭坯，鸭颈处用棉线细细捆扎，鸭腹内填塞着姜片、葱段、陈皮、八角，手法利落，针脚细密，正是肖若传下的“锁鲜缚”。最后，他的目光钉在周砚脸上，停顿数秒，忽然抬手，用那根刚舔过蜜汁的食指，指向灶台边一只敞口陶坛。坛口封着油纸，纸角压着一块青石。“开坛。”他说。周砚没迟疑，走过去揭开封纸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轰然炸开——不是单纯的卤香，而是咸、鲜、醇、厚、辛、甘六味交织，底层托着沉郁的药材气息，中层浮着馥郁的酒糟微酸，最上层却是一缕清冽的、仿佛雨后山林的冷香，直冲鼻腔，让人头脑一清。萧老爷子深吸一口气，闭目，再吸一口，眉头却渐渐锁紧。他猛然睁眼，目光如电射向周砚：“坛中卤水，添过几次？”周砚：“自开坛起，未曾添一滴水，一粒盐，一味香料。此坛卤水，熬足九十六个时辰，其间每日以文火煨养，滤渣三次，撇油五次，只取最上层清亮澄澈之卤油，浇于新制鸭坯之上。”萧老爷子沉默良久，忽而冷笑一声：“好。肖若没你这样的徒弟，不冤。”他不再多言，右手肘关节一顶，轮椅自行转向，黄琛立刻上前推扶。行至门口，萧老爷子却再次停住，头也不回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明日辰时，黄鹤饭店后院。带上你那坛卤水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，“……带上你师父的刀。”轮椅吱呀远去，余音散在晚风里。店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噼啪的轻响。周卫国第一个回过神，搓着手，嘿嘿一笑：“这老爷子……火气真大啊。”老周同志却盯着那坛敞开的卤水，凑近嗅了嗅，眼睛突然瞪圆：“乖乖……这味道……咋跟咱家过年杀猪时，那口老祖宗传下来的‘养魂缸’一个味儿？！”周砚没答，只走回灶台，重新盖上蒸笼盖子。蒸汽重新升腾，氤氲了他半边脸。他拿起一块抹布，慢条斯理擦拭着灶沿，动作平稳，唯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何志远默默切完最后一块豆腐干，把刀插回刀架，刀柄轻磕木槽，发出笃的一声。他走到周砚身边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把灶台上那碗龙眼甜烧白，轻轻推到了周砚手边。周砚低头看着碗。蜜汁在灯光下流动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，模糊，却倔强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，赵铁英塞给他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三块刚出锅的红糖糍粑，软糯香甜。他当时随手揣进兜里，此刻隔着布料，还能摸到那团温热的、微黏的柔软。他掏出油纸包，拆开一角，拈起一小块糍粑，放入口中。糯米的微韧，红糖的焦香，还有母亲指尖残留的、淡淡的皂角清气，温柔地包裹住舌尖。窗外，嘉州河的水声隐约传来，哗啦，哗啦，永不止息。周砚慢慢嚼着，咽下。他抬眼，目光掠过灶台，掠过蒸腾的雾气，掠过墙上那幅《断桥白鹭》，最终落在周沫沫身上。小姑娘正踮着脚，努力够着柜台上方，想把一只画着歪斜太阳的蜡笔画挂到断桥白鹭旁边去。他走过去，蹲下，接过那张画。画纸粗糙，太阳画得巨大，线条歪歪扭扭，可那光芒，却用最浓的黄色涂得饱满、热烈，仿佛要灼伤人的眼睛。周砚拿出剪刀，咔嚓，剪下一小截红绸带。他踮起脚，将绸带系在画纸一角，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然后，他找来一枚图钉，轻轻按进墙里，把那张稚拙的太阳画，郑重其事地，钉在了国画大师的留白处。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进来，穿过那抹鲜红的绸带，落在断桥栏杆上，也落在那只白鹭微扬的颈项上。周沫沫仰着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锅锅，它是不是像不像……像不像一只会飞的、红翅膀的小鸟？”周砚看着那抹红绸在光影里轻轻摇曳，像一团不熄的火苗。他笑了，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清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厨房里：“对，沫沫说得对。它就是一只……会飞的鸟。”话音落下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，叮铃——叮铃——接着是黄莺带着笑意的声音，响亮而欢快，穿透暮色：“周砚！快开门！你猜我今天骑车回来，撞见谁了？！”周砚站起身，走向门口。他伸手握住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，用力一拉。晚风裹挟着嘉州河的水汽与槐花初绽的微香，猛地灌了进来，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，也吹得墙上那幅《断桥白鹭》的画纸，发出细微的、簌簌的轻响。门开了。门外，黄莺站在斜阳里，扎着高高的马尾辫，脸颊被风吹得微红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身后，停着一辆崭新的嘉陵70摩托车，银灰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，车把上，挂着一个用新鲜荷叶仔细包裹的、鼓鼓囊囊的竹篮。她笑着，把竹篮递过来，声音清亮，像一颗投入嘉州河的石子，激起点点涟漪：“喏，刚从鱼饵湾码头趸船那边抢来的，今早第一网的江团！活蹦乱跳的，鳞片都闪着光！周砚，今晚……咱们试试新菜谱？”周砚接过竹篮，指尖触到篮中鱼身冰凉滑腻的鳞片，那鲜活的生命力，透过荷叶的微凉，直抵掌心。他侧身让开，让黄莺进来。夕阳的金辉泼洒在两人肩头，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长长、交叠的影子。厨房里，灶火正旺，蒸汽氤氲，腊肉炒豆腐干的香气尚未散尽，新剥的冬笋清香已悄然浮动。墙上的太阳画，在光线下，那抹红绸，正轻轻晃动，像一颗搏动的心脏，又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。周砚低头，解开荷叶。一条尺许长的江团鱼赫然躺在篮中，银白的肚皮在夕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，尾巴有力地一弹，溅起几点晶莹的水珠，落进他摊开的掌心，微凉，湿润，带着河水深处的凛冽与生机。他抬起头，看向黄莺，又看向灶台方向，那里，何志远已默默洗净了手，正擦拭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柳叶刀。周卫国蹲在灶前，拨弄着灶膛里的余烬，火苗倏地窜高，映亮了他眼角细密的纹路。老周同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，双手叉腰，望着满屋忙碌的身影，望着墙上那幅雅俗共赏的“断桥与太阳”，望着儿子手中那条鲜活跃动的江团，望着女儿婿手中那辆崭新的、蓄势待发的摩托车……他忽然咧开嘴，无声地笑了。那笑容舒展，坦荡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、沉甸甸的满足，仿佛眼前这烟火人间，这奔涌向前的日子，这青砖、灶火、油盐酱醋、车轮与江风，便是他穷尽一生，所能抵达的、最安稳也最滚烫的彼岸。周砚没再说话。他只是小心地捧起那条鱼，走向水池。水流哗哗，冲刷着鱼身，银鳞闪烁，如同无数细小的星辰，在暮色渐浓的厨房里，无声燃烧。窗外，嘉州河的涛声，永恒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