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伟的破锣声撕碎天际，原本喧闹的现场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寂静，然后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哗然。“实操99.8？！他三分钟选的食材，最后十分钟炒的菜，拿99.8？沃日！”丁泽惊声道，嘴巴张得巨大，像是...周沫沫踮着脚尖，把那张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见义勇为证书高高举过头顶，纸页在初春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，像一面刚升起的小旗。她小脸绷得紧紧的，睫毛扑闪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仿佛盛满了整个苏稽河面跳跃的碎金。赵孃孃蹲下身，用围裙角仔细擦了擦她额角沁出的一点汗珠，又把那条印着红字“见义勇为”的蓝白毛巾叠成方块，严严实实塞进她洗得发白的书包侧袋里。书包带子有点短，勒得她肩膀微微一耸，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只仰起脸，认真道：“孃孃，等我上完课，就去后院帮锅锅剁肉！剁得比上次还要细！”闻言正站在吉普车旁，和李所长低声说着什么。他接过郑科长递来的两本薄薄的《嘉州日报》，头版赫然印着大幅照片——正是前日河边解救人贩子现场抓拍的瞬间：他半跪在泥泞里，左手牢牢攥住人贩子腕子，右手护在小男孩后颈，侧脸线条绷紧，眉骨上一道新鲜刮痕还渗着血丝；周沫沫则像只小豹子般扑在人贩子背上，两只小手死死抠着对方后脖颈，嘴里还咬着半截断掉的麻绳。照片底下一行黑体字：“少年无畏，赤子有光”。“李所长，这照片……”闻言声音有点哑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报纸边角，“沫沫她……”“放心，小姑娘英勇得很！”李所长拍拍他肩膀，笑容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厚，“市局宣传科特意挑的这张，既显胆气，又不失童真。你别看她小，审讯笔录写得比某些高中生作文还利落——‘坏人眼睛是黑的，牙齿黄，穿灰布褂子，说话有蒜味’，啧，细节全在点子上！”一旁沈少华早把相机调好焦距，此刻悄悄按下快门。“咔嚓”轻响，定格了闻言低头凝视报纸时微微蹙起的眉头，以及他指腹无意间蹭过照片上周沫沫脸颊的细微动作。黄琛则凑近看了眼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大周，你跟那孩子……真没血缘？”闻言抬眼，目光澄澈坦荡：“没血缘，但比血缘还烫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一下，“她喊我一声锅锅，我就得当一辈子锅锅。”这话音未落，身后饭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。众人回头，只见李苏叶不知何时已挪到轮椅旁，正缓缓解开自己深灰色中山装最上面两粒纽扣。他胸前挂着一枚铜质怀表，表盖打开，露出内里泛着幽蓝光泽的机芯——那不是寻常计时之物，表盘背面用极细的錾刀刻着一行蝇头小楷：“映秋赠苏叶，一九五七·燕园初雪”。“老萧，借你剪刀用用。”李苏叶朝萧正则伸出手。萧正则一愣，随即从裤兜里摸出把磨得锃亮的银柄剪刀。李苏叶接过，竟将怀表链子齐根剪断。金属链条坠地时发出清越一响，他却不看，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表盖内侧那行小字，良久，才抬眼望向闻言：“小周，你那熏房里，还有去年挂的腊肉吗？”闻言点头：“有，楚孃孃走后剩的那批，一直熏着呢。”“取三片。”李苏叶声音很轻，却让周围骤然安静下来，“肥瘦相间，带点烟熏褶皱的。”赵铁英已快步跑进后院。不多时，她托着一方青瓷碟出来，碟中三片腊肉切得厚薄如一，边缘微卷，琥珀色的油脂在春阳下透出温润光晕，隐约浮动着松枝与柏桠混合的冷香。李苏叶接过碟子，竟从轮椅扶手里抽出一支素色钢笔——笔杆早已磨得发亮，笔帽顶端嵌着颗小小玛瑙。他拔开笔帽，在腊肉肥膘处轻轻一点，墨迹瞬间被油脂温柔吸吮，洇开一朵极淡的蓝花。“这是……”沈少华屏住呼吸。“映秋的私印。”李苏叶将钢笔重新插回扶手暗格，“当年她在文管所整理汉代漆器铭文，发现西汉工匠常以松烟墨在器物隐蔽处留名。她试了三年，终于调出这种遇脂即显、遇水即隐的墨——专用来标记她亲手熏制的腊肉。”他指尖抚过腊肉表面那朵蓝花，“每一片，都写着她的名字。”周沫沫不知何时已挣脱赵孃孃的手，小跑到轮椅旁。她仰着脸，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朵蓝花，忽然伸出食指，小心翼翼碰了碰腊肉边缘：“李爷爷，孃孃写的字，是不是也在里面呀？”李苏叶怔住。阳光穿过他花白鬓角，落在周沫沫乌黑的瞳仁里，像两粒滚烫的星子。他喉结微动，竟有些答不上来。这时，萧正则却笑了，一把将周沫沫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：“傻娃娃，字不在肉里，在心上呢。”他粗糙的手掌覆上周沫沫后脑勺，声音忽然沙哑，“你楚孃孃啊，最爱看小孩吃东西。她说啊，人饿的时候，眼睛最干净；吃饱了，心里就会长出小翅膀。”话音未落，赵红已端着四碗热腾腾的抄手穿过人群。皮薄如纸的抄手浮在清亮汤里，汤面浮着几星金黄的猪油渣，撒着翠绿葱花。她挨个分发，到李苏叶面前时，特意多舀了一勺汤：“李老，您尝尝，今天早上刚剁的馅，加了点陈年花椒粉。”李苏叶接过碗，热气氤氲而上，模糊了他镜片。他低头啜饮一口，汤鲜得舌尖发颤，花椒的麻意却温柔得如同一声叹息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某个暴雨夜，楚映秋也是这样捧着一碗抄手推门进来，发梢滴着水，笑着说：“苏叶，我刚试了新配方，花椒粉要碾三遍才不涩口。”“李老？”沈少华轻唤。李苏叶慢慢放下碗，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水汽。再抬头时，眼角已有细密皱纹舒展开来：“这汤……比当年映秋做的，少一分火候，多三分暖意。”众人静默。唯有苏稽河风掠过屋檐，拂动门楣上褪色的“周记”匾额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就在此时，一辆沾满泥点的二八自行车“嘎吱”刹停在店门口。车后座跳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，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。她喘着气跑进店堂，一眼看见轮椅上的李苏叶，眼泪立刻涌出来：“李老师！您真在这儿！我……我把那个盒子带来了！”杜淑功认得她——是映秋培训基地的年轻助教林晚。她哆嗦着解开包袱，露出一只紫檀木匣，匣盖掀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稿纸，纸页边缘已被无数次翻阅磨得毛糙。最上面那张，赫然是楚映秋娟秀的字迹：“《川西古盐道考古手记》初稿·一九六三年冬于犍为”。“您托付的资料，我按您信里说的，把所有手稿都整理出来了。”林晚声音哽咽，“还有……还有楚老师最后三个月写的日记，她说，要是哪天她撑不住了，就请您替她烧给苏稽河。”李苏叶伸手欲接，指尖却在离木匣半寸处停住。他望着那叠稿纸，忽然问：“晚晚，映秋最后那年，熏房里的腊肉，是不是挂得特别满？”林晚一愣，随即用力点头：“对！满满当当！她说……说要给苏叶留够十年的腊肉，等他腿好了，第一口就吃她熏的。”“哦。”李苏叶应了一声，像卸下千斤重担。他不再碰木匣，只将目光投向店外——春阳正慷慨洒落，把整条苏稽老街染成暖金色。几个放学孩童追逐着跑过，书包甩得老高，笑声清脆如铃；河面上，渔夫摇橹划开粼粼波光，橹声欸乃，与远处纺织厂隐约的机器轰鸣织成奇妙和声。闻言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轮椅旁，递来一杯新沏的龙井。茶汤澄碧，浮着几片嫩芽。李苏叶接过，杯壁温润。他垂眸看着水中沉浮的茶叶，忽然道：“小周，听说你打算把卤味摊子扩成铺面？”“嗯，想把隔壁裁缝铺盘下来。”闻言点头，“再请两个师傅，专门做灯影牛肉和樟茶鸭。”“那……”李苏叶抬起眼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“把熏房也扩建了吧。要能挂三百斤腊肉的。”闻言一怔，随即郑重颔首：“好。”李苏叶便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却让萧正则眼眶蓦然发热——像三十年前北大未名湖畔，那个总爱在柳树荫下读诗的姑娘，第一次对他展露的笑靥。这时，周沫沫突然从萧正则膝头滑下来，噔噔噔跑进厨房。众人还未反应过来，她已捧着个粗陶罐冲出来，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。她踮脚把罐子塞进李苏叶怀里：“李爷爷，这是我存的压岁钱！买糖给孃孃吃！”李苏叶低头，看见油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：“给楚孃孃的糖”。他久久未语，只是将陶罐抱得更紧了些，仿佛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春天。风过处，檐角铜铃轻响。那声音清越悠长，像一句跨越三十年的应答。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