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秉文拿起一个瓶子，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色泽，又轻轻摇晃了一下，观察液体的挂壁情况。“稳定性测试做了吗？”“初步的稳定性测试已经通过了。”李伟明连忙汇报，“口感调试了上百次，这是目...黎夫人挽着麦理思的手臂，步履轻缓地穿过铺着暗红丝绒地毯的回廊，水晶吊灯的光晕在她腕间一枚素净的翡翠镯子上流转，温润生辉。她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关小姐是港岛少见的年轻女企业家，可我听说你从前是在伦敦学服装设计的？怎么后来没进糖心资本？”麦理思心头微跳——这问题看似随意，实则锋利如刃。她早知黎夫人出身南洋望族，精通社交之道，绝不会无故问起一个下属职员的履历。她垂眸一笑，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淡影：“夫人消息真灵通。确实在圣马丁读过两年，但毕业后家里生意周转紧张，便先回来帮衬。后来……恰好赶上糖心招人，面试时陈生问了我一个问题：‘如果一件礼服只能用三种颜色，你会选哪三种？’我说了黑、白、香槟金。他听完就笑了，说我懂留白，也懂分寸。”黎夫人闻言，笑意更深了些，指尖轻轻摩挲镯子边缘：“留白？分寸？倒像是在说做人。”她顿了顿，侧首看麦理思一眼，“可你今日穿的香槟色，既非纯白，亦非全黑，偏在中间——倒是像极了你们陈生如今的路。”麦理思呼吸微滞，没接话，只将手包换到另一只手上，指尖微微发凉。她忽然明白，这场音乐会不是应酬，而是一场无声的考校。莫里斯司长需要确认的，不只是凤凰台能否兑现赞助承诺，更是关佳慧身边是否真有能撑得起场面、接得住话锋的人；而黎夫人这一句，分明已将她与关佳慧悄然并置，仿佛在丈量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绳索——是主仆？是同谋？抑或……更近一步？正此时，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大提琴声，如暗流涌动。黎夫人颔首示意：“司长该去后台了。我们稍后入场，你陪我坐前排吧。”麦理思点头，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厅内人群。她看见殷亮琛正被几位地产商簇拥着，谈笑风生，袖口露出半截旧表带——那是他早年修表摊上自己磨出来的皮扣，磨损得厉害，却始终没换。她心头一动：原来所谓体面，不过是把来路藏得更深些。入座后，灯光渐次熄灭。第一乐章《悲怆》响起，低音弦乐如潮水般漫过耳际，麦理思却没听进几个音符。她余光里，关佳慧坐得笔直，双手交叠于膝，指节修长而沉静，连呼吸起伏都几不可察。而莫里斯司长就在斜前方三排，侧影在幽微光线下凝成一道冷硬的剪影，偶尔随旋律微微颔首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钟表。中场休息时，侍者托着银盘穿梭。黎夫人递来一杯橙花水，麦理思刚接过，忽见殷亮琛端着酒杯踱步而来，笑容谦和：“夫人，陈生，巧得很，今晚竟在音乐厅重逢。”他目光扫过麦理思，略作停顿，随即转向黎夫人，“刚才听您提到古典音乐在港岛曲高和寡，倒让我想起一事——家母早年在九龙城寨开过一家小琴行，专教穷孩子拉琴，可惜八三年拆寨时，所有琴谱和学生名册都烧没了。”他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陈述天气，“可去年整理老宅旧箱，翻出一本泛黄的练习册，首页写着一行字：‘赠予黎司长，1952年港岛青年音乐比赛冠军。’”黎夫人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莫里斯司长转过身，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殷亮琛脸上，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。殷亮琛却已转向关佳慧，声音清朗：“陈生，听说您正筹备凤凰台的卫星信号覆盖计划？西德那边，或许有条现成的渠道——布雷根茨镇有个叫马库斯的便利店老板，靠着脉动饮料撬开了边境青年的口袋。他昨天刚发来电报，说西德大学城里，已有二十个学生社团开始自发组织‘脉动之夜’，放《卡门》序曲，卖功能饮料。他们管这叫……‘电解质革命’。”关佳慧终于抬眸，唇角微扬：“哦？他要的代理权，批了？”“已签好协议，下周首批十万瓶启运。”殷亮琛答得干脆，“不过他提了个条件——想让凤凰台英文频道，为‘脉动之夜’做一期特别报道。”全场寂静了一瞬。大提琴声不知何时又起，在穹顶下悠悠回荡。黎夫人忽然轻轻拍了拍麦理思的手背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关小姐挑人，果然从不看表面。”麦理思没说话，只将那杯橙花水举至唇边。水面映着穹顶碎光，也映着关佳慧的侧脸——她正与莫里斯低声交谈，手势舒展，眉宇间不见半分紧绷，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试探，不过是拂过衣袖的一缕晚风。散场时细雨初歇。黎夫人挽着麦理思的手臂步入停车场，夜风裹挟着湿润的青草气扑面而来。她忽然停下脚步，指尖点了点麦理思腕上那只简约的银色手表：“这表，是陈生送的？”麦理思低头，表盘在路灯下泛着哑光。她摇头：“是入职时，行政部统一配发的。”黎夫人轻笑一声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可它走得比许多人的表都准。”她转身走向自家轿车，临上车前回头，目光如针尖刺破薄雾，“关小姐若真想拿下卫星牌照，明早九点，民政司会收到一份新文件——关于《港岛文化振兴白皮书》的征求意见稿。其中第七章第二节，专门论述‘新媒体与传统艺术的共生路径’。你猜，谁的名字会列在联合起草人首位？”车门轻响，轿车无声滑入雨幕。麦理思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心跳声与远处维港的潮声渐渐合拍。她终于懂了黎夫人为何独独邀她同行——这不是赏识，而是托付。托付她看清关佳慧如何以一场音乐会为棋盘，将文化、政治、商业三枚棋子落于同一气眼；托付她记住，所谓体面从来不在华服与珠宝之间，而在那些未出口的台词、未拆封的文件、以及暴雨将至前，所有人佯装未觉的沉默里。回到伟业大厦顶层办公室，关佳慧尚未离开。她站在落地窗前，望着雨洗过的维港灯火，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传真纸——正是黎夫人所指的《白皮书》草案。麦理思悄然走近，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。关佳慧没回头，只将传真纸翻过一面。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，字迹工整如印刷体：“莫里斯司长今晨已签署卫星牌照预审意见，同意进入最终审议流程。附注：管弦乐团赞助协议，即日起纳入民政司年度文化扶持项目名录。”麦理思凝视那行字，忽然开口：“陈生，您早知道黎夫人会出手？”关佳慧终于转身，窗外霓虹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：“不。我只确定一点——当一个人真心热爱某样东西，她绝不会允许它在自己的土地上凋零。”她指尖划过传真纸边缘，“莫里斯爱音乐，黎夫人爱港岛。而我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将纸页轻轻按在玻璃上，雨痕蜿蜒如河，“我只是替他们，把那条河疏得更宽些。”窗外，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码头，船头劈开墨色海水，尾迹在灯下泛着碎银般的光。麦理思忽然想起殷亮琛说过的话：有些路，必须自己趟过泥泞才知道深浅；而有些桥，只需轻轻一推，便自有千军万马踏过。她默默退至门边，伸手欲关灯。指尖触到开关刹那，关佳慧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平静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：“对了，后天上午十点，和记黄埔法务部会议。《新报》收购协议终版，要敲定最后一处条款。”麦理思垂眸应道：“明白。”她轻轻带上门。走廊灯光亮起，映照她腕上那只银表——秒针正稳稳走过十二点。而在蛇口牛磺酸厂二期工地，马守成正站在尚未封顶的厂房顶楼，夜风掀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。脚下，七期生产线的地基已浇筑完毕，混凝土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硬的灰光。他掏出怀中皱巴巴的笔记本，翻开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李君安提交的工艺参数修正案。旁边空白处，他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：“方工病床旁，血压计刻度停在140/90。医生说，再高五毫米汞柱，便是生死线。”他合上本子，抬头望向北方。那里没有灯火，只有海平线吞噬最后一丝天光的沉寂。远处，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正颠簸驶来，车顶绑着几箱刚运抵的进口传感器——那是方文山昏迷前最后签批的采购单。马守成摸了摸口袋里半块硬糖。那是他习惯性揣着的，怕熬夜时血糖骤降。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，像某种微弱而固执的搏动。同一时刻，奥地利布雷根茨镇，马库斯正将第三百箱脉动搬上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。车厢内壁贴着厚实的泡沫板，每瓶饮料都用气泡膜单独包裹。托比亚斯叼着棒棒糖靠在车门边，晃着腿：“马库斯大叔，这次运多少？”“两千箱。”马库斯擦了擦汗，咧嘴一笑，“够西德三十个大学城的‘电解质革命’喝上一周。”托比亚斯吹了声口哨，突然压低声音：“嘿，听说你给港岛寄了份样品？那个叫陈秉文的老板，真会买你的代理权？”马库斯没回答，只拍拍货车铁皮外壳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他抬头看向边境检查站方向，那里灯火通明，海关探照灯扫过夜空，像一道无声的界碑。而在港岛养和医院特护病房，方文山正靠在床头，手指缓慢摩挲着床头柜上一只空药盒。盒身印着港岛某药房的烫金logo，侧面却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陈生嘱：每日三次，饭后温水送服。——阿丽”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，久久未动。窗外，凌晨三点的维港正浮起一层薄雾，温柔地缠绕着中环高楼的尖顶，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屏息等待——等待某个信号升空，等待某条产线轰鸣，等待某些人终于学会，在疾驰的轨道上，为自己留一寸喘息的余地。麦理思回到公寓，卸下妆容，将香槟色长裙仔细挂进衣柜。镜中映出她素净的脸，额角沁着细汗，眼底却亮得惊人。她打开电脑，新建一个文档，标题栏敲下五个字：《脉动欧洲渗透路径图》。光标在末尾闪烁，像一颗待命的心脏。她按下保存键。文件名自动变为：《脉动欧洲渗透路径图_终版_v1.0》。窗外，东方既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