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多了浪翻云夫妇对于顾少安等人而言并没有引起任何的变化。接下来的时间内，一切依旧如常。一直到四月末，黄雪梅带着成是非以及范三山还有一众天龙门弟子抵达了峨眉派。当顾少安三人到了...夜色如墨，东阳府北街的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是方才一场急雨留下的余韵。檐角滴水声清脆，在寂静里敲得人心微颤。顾少安独坐于飞虎镖局后院一间未点灯的厢房内，窗棂半开，一缕凉风裹着湿意钻入，拂过他垂在膝头的指尖。他闭目不动，呼吸绵长而无声，仿佛与这方寸之地已融为一体。可若细察，便会发现他耳廓微动，喉结缓缓上下滑动一次——那是内息在经脉中悄然逆冲三周天后的自然反应。自白日秦梦瑶破境引动天地剑气、废墟之中风云俱凝那一瞬起，顾少安便知，自己手中那枚【金色词条·天剑】所附带的“剑念共鸣”效果，已悄然激活。并非被动感应，而是主动牵引。就像两柄同源之剑隔着千山万岭彼此嗡鸣，只是这一回，是秦梦瑶的剑念先亮了刃，而他的，则在鞘中悄然应和。他睁开眼，眸底无光，却似有星芒沉坠于幽潭深处。右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。瓶身温润，内盛三滴澄澈液体，泛着极淡的琥珀光泽——正是言静亲手所炼、仅余最后三滴的【有色阴阳水】。此物非毒非药，无形无味，入水即融，饮之则神思恍惚三刻，心防如春冰乍裂，言语行事皆依本心最深之欲而动，不违天理，不悖人伦，唯失一时清明。上一次用它，是在峨眉后山试剑崖下，助一名执拗闭关十年、险些走火入魔的三代弟子重拾剑心。那时言静曾言：“此水非为控人，实为渡人。若用之于私欲，反噬立至。”顾少安盯着瓶中三滴水，指腹轻轻摩挲瓶壁。窗外忽有枯枝断裂之声，细微却清晰。他神色不动，只将玉瓶重新收入怀中，转而取出一方素绢，蘸了清水，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七个字：**“今夜子时，城隍庙见。”**墨迹未干，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屋檐，轻如落叶，落地无声。是黄雪梅斋的暗哨，奉命监视此处动静。顾少安抬手，袖口微扬，一缕指风悄然弹出，正中对面墙缝中一只伏着的纸鹤——那纸鹤原是飞虎镖局密探所设的传信机关，此刻被震得翅骨微折，再难展翼。他起身，推门而出。月光斜切过他半边面颊，映得眉骨如刀削。他未走正门，径直跃上院墙，足尖在瓦脊一点，身影已化作一道灰线，掠向城北方向。身后，厢房内案几上那行湿墨字迹，在夜风中渐渐晕开，字形模糊，却愈发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城隍庙早已荒废多年。朱漆剥落殆尽，梁柱歪斜，神龛倾颓，泥塑城隍爷半边脸塌陷，空洞眼窝正对着庙门。顾少安踏入时，脚下碎瓦咯吱作响，惊起数只寒鸦，扑棱棱撞破残窗飞出。他并未点灯，只负手立于大殿中央，仰头望着穹顶蛛网密布的横梁。约莫半炷香后，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踏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，竟无半分杂音——那是将轻功练至“踏雪无痕”之境者，方能敛去的最后一丝气机波动。脚步声止于庙门外。顾少安未回头，声音平静如古井：“你来了。”秦梦瑶一身素白劲装，腰悬长剑，发束青绫，缓步跨过断损的门槛。月光从破败屋顶漏下，在她肩头铺开一片清冷银辉。她目光扫过殿内狼藉，最后落在顾少安背影上，略一停顿，才道：“你约我来，不是为看这废庙。”“是为送你一程。”顾少安转身，手中多了一只竹编小匣，通体乌黑，隐隐泛着暗红纹路，“圆月门余孽，已尽数伏诛。任东海昨夜暴毙于青楼床榻，七窍流血，死前犹握着一枚断剑残片。任镇北率残部欲逃往漠北，半途遭伏，尸首悬于雁门关外旗杆之上，头颅不翼而飞。”秦梦瑶瞳孔微缩，指尖下意识按上剑柄。她未问真假——顾少安无需说谎，亦不屑编造。她只问：“谁动的手？”“峨眉执法堂。”顾少安将竹匣递出，“这是任东海临死前紧攥之物，据查，乃其祖任镇北早年所得‘玄阴蚀骨钉’模具。钉上刻有三十六处穴位图谱，与三十年前峨眉七名外门执事离奇暴毙之伤痕完全吻合。当年案子悬而未决，如今，该结了。”秦梦瑶未接，目光如刃：“你怎知此事？”“因那七名执事中，有一人，是我师叔。”顾少安声音未起波澜，可袖中左手，五指已缓缓收拢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“他死时，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，旁人只当是仇杀。唯有我师父，连夜拆解他随身佩剑，发现剑脊内侧，嵌着半枚玄阴钉碎屑。”秦梦瑶沉默良久，终于伸手接过竹匣。指尖触到匣面那一瞬，她忽觉手腕微麻，似有极细微剑气自匣中逸出，缠绕而上——并非攻击，而是试探，是印证。她心头一凛，抬头直视顾少安双眼：“你已入剑道第八境？”顾少安摇头：“尚未。但我的剑心，比你的更早听见了天剑之鸣。”话音未落，庙外忽起狂风！卷着残叶断枝轰然撞向庙门，整座危庙剧烈摇晃，尘土簌簌而落。秦梦瑶身形未动，可腰间长剑已自行出鞘三寸，清越龙吟响彻大殿！风势骤止。月光忽然一黯。一道黑影自庙顶破瓦而下，速度快得撕裂空气，带起刺耳锐啸！那人手持一对短戟，戟尖吞吐幽蓝寒芒，直取秦梦瑶后心——竟是不顾顾少安在侧，悍然突袭！秦梦瑶甚至未回头，右手反手一扬，袖中三枚铜钱激射而出，叮叮叮三声脆响，尽数击在短戟刃脊之上。那偷袭者闷哼一声，身形踉跄斜退三步，面巾滑落半截，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——赫然是圆月门幸存长老之一，外号“鬼手戟”的柳三绝！“秦梦瑶！你勾结峨眉，灭我满门，今日便拿命来填！”柳三绝嘶声怒吼，双戟交叉胸前，体内真气狂涌，周身竟浮起一层惨绿色雾气。顾少安仍站在原地，连眼皮都未眨一下。秦梦瑶却在此时缓缓拔剑。剑未全出，殿内温度已骤降。青砖缝隙间，悄然凝起细霜。柳三绝只觉呼吸一滞，眼前秦梦瑶的身影忽然模糊，仿佛被无数层水波荡漾的镜面同时映照——每一面镜中，她拔剑的姿态都略有不同，或快或慢，或刚或柔，可那剑意却层层叠叠，无穷无尽，如潮汐般拍打着他心神！“天……天剑境？！”柳三绝面如死灰，终于认出这传说中的境界。他想退，双腿却似被钉入地面，连一根脚趾都难以挪动。他拼命催动真气，可那惨绿雾气刚升腾三尺，便被一股无形剑压碾得粉碎，化作点点荧光，飘散于月光之下。秦梦瑶剑锋终于出鞘。无光，无声，唯有一道近乎透明的弧线，自左至右，平平划过。柳三绝僵在原地，双戟坠地，发出沉闷撞击声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前衣襟完好，可皮肤之下，一道极细血线正缓缓浮现，自锁骨下方延展至肋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只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末的黑血。身体轰然倒地，再无气息。秦梦瑶收剑入鞘，动作轻缓如抚琴。她看向顾少安，眸中无悲无喜，只有一种穿透表象的澄明：“你算准他会来。”“他若不来，我便要去找他。”顾少安走上前，俯身拾起柳三绝掉落的一枚青铜令牌，令牌背面，赫然刻着半轮残月与一柄倒悬之剑，“圆月门最后的活口，也是唯一知晓‘玄阴蚀骨钉’真正来源之人。他今日若不死，明日你回峨眉，这枚令牌，便会出现在掌门静玄师太案头。”秦梦瑶目光微凝。顾少安将令牌翻转，指尖一抹，令牌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——正是【金色词条】附带的“真言烙印”效果。金芒流转间，令牌背面浮现出几行微不可察的小字：**“钉成于蜀中‘鬼工坊’，匠人姓薛，已殁。图纸源自西域‘阿修罗宗’残卷，内载‘蚀骨七变’心法。任镇北三十年前以百斤黄金购得，另付三名峨眉女弟子为祭。”**最后一行字，墨色略深，似是后来补刻：**“祭品名录：薛氏、柳氏、陈氏。陈氏，峨眉外门，丙寅年冬殁。”**秦梦瑶呼吸一滞。陈氏——正是顾少安师叔之妻，当年随夫赴蜀中采药，一去不返。官府报为山匪劫杀，尸骨无存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何顾少安要亲自动手清理圆月门，为何要在此时、此地，将这枚令牌交到她手中。这不是邀功，是托付。是将一段被掩埋三十年的血案，连同所有证据，郑重交付于峨眉执法堂之手。她久久未语，只将竹匣与令牌一同收入怀中。再抬头时，月光正移至她眉心，映得那一点朱砂痣如血将燃。“你为何帮我？”顾少安望向庙外渐浓的夜色，声音低沉：“因我信你。”“信我什么？”“信你即便知道我利用了你，也依然会秉公处置此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，“也信你……不会因私废公。”秦梦瑶眸光微颤，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她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背对着他，声音清冷如初：“明日卯时，飞虎镖局门口。我等你。”顾少安颔首：“好。”秦梦瑶身影没入夜色。顾少安独自伫立良久，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他抬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晨风拂过，竟在掌心盘旋凝聚，化作一柄寸许长的透明小剑，剑尖微微颤动，如活物呼吸。他凝视片刻，倏然握拳。小剑消散，掌心只余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。回到飞虎镖局时，天已微明。吕腾空早已在前院等候，见他归来，迎上前压低声音：“黄姑娘方才遣人送来消息，城北码头发现三具浮尸，衣着打扮与圆月门余孽无异，伤口皆为一剑封喉。另外……”他略一迟疑，“秦姑娘今晨一早便去了府衙，半个时辰前出来，面沉如水，未与任何人交谈。”顾少安点头，未置一词。辰时三刻，飞虎镖局大门外，秦梦瑶已立于青石阶上。她换了一身月白道袍，发髻高挽，斜插一支素银簪，腰间悬剑，背负长匣，整个人清冷如孤峰积雪，拒人于千里之外。顾少安缓步走近，距她三步之遥站定。秦梦瑶侧眸看他一眼，目光在他左袖上停留一瞬——那里，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、尚未愈合的血痕。是昨夜柳三绝濒死反扑时，戟风所划。她未问，只道：“走吧。”二人并肩而行，穿街过市，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一个丰神俊朗，一个清绝出尘，行走间自有股说不出的默契与疏离，仿佛两柄并鞘之剑，剑气相融，剑锋互避。行至城门处，忽见一队官兵押着数辆囚车驶过，车上囚犯皆戴重枷，颈项铁链哗啦作响。为首军官高声呵斥：“……圆月门逆贼，谋害良善，祸乱江湖，今奉府衙之命，押赴刑场，午时问斩！”囚车中一人闻声，猛地抬头，正是任东海心腹、圆月门二长老“笑面佛”赵九龄！他满脸血污，左眼已瞎，却仍死死盯着秦梦瑶，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，嘶声道：“秦梦瑶！你不得好死！你峨眉早晚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一柄飞刀破空而至，精准钉入他咽喉。刀柄犹在颤动，刀身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顾”字。秦梦瑶脚步未停，甚至未偏一下视线。顾少安亦步亦趋，仿佛那飞刀并非出自他袖中。出城十里，官道旁有一株千年古槐，枝干虬结，浓荫如盖。秦梦瑶忽然驻足，抬手指向树冠：“那里。”顾少安顺势望去，只见槐树最高处的枝杈间，悬着一只褪色的红布香囊，随风轻晃，内里似有纸符一角隐约可见。“那是我十五岁初入峨眉时，师父让我挂上的‘问心香囊’。”秦梦瑶声音很轻，“她说，若有一日，我心中生出无法自解之惑，便来此处，解开香囊，读一读里面那张符纸。”她仰头望着香囊，良久，忽然一笑：“可我从未打开过它。”顾少安静静听着，未接话。秦梦瑶却转过身，直视他双眼：“你可知，为何？”不等他回答，她已自答：“因我怕。怕符纸上写的，不是答案，而是我根本不愿面对的真相。”顾少安终于开口：“那你现在，还怕吗？”秦梦瑶眸光如水，映着晨光与古槐苍翠：“怕。可更怕，从此不敢再望向自己的心。”风起。槐叶沙沙作响。她忽然抬手，指尖并作剑指，凌空虚划——没有剑气，没有锋芒，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，自她指尖射出，精准缠住香囊系带。轻轻一扯。香囊坠落。秦梦瑶伸手接住，指尖微颤。她没有立即拆开，而是将香囊紧紧按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顾少安就站在她身侧，距离不过半臂，能清晰看到她睫毛的每一次轻颤，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，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搏动。时间仿佛凝滞。直到她缓缓睁开眼，眸中再无迷惘，只有一片洗尽铅华后的澄澈。她低头，拆开香囊。里面没有符纸。只有一张泛黄的素笺，上面是静玄师太亲手所书的八个字：**“剑心即道心，无愧即无惑。”**秦梦瑶怔住。随即，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如冰雪初融，清冽中带着一丝释然的暖意。她将素笺轻轻揉碎，任纸屑随风飘散。“原来……一直是我自己，把心锁得太紧。”她抬眸，看向顾少安，目光坦荡如洗：“顾少安，我欠你一句谢。”顾少安摇头：“你不必谢我。我只是……替你，把那扇门，轻轻推开了一线。”秦梦瑶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忽然抬手，解下腰间长剑，连鞘递来。顾少安一怔。“此剑名‘漱玉’，乃我及笄之礼，师父所赐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今日赠你，非为报恩，亦非托付。只为告诉你——我信你，信你所说每一句话，信你所做每一件事。若有一日，你负了这信，此剑，必斩你颈。”顾少安凝视着那柄素雅古朴的长剑，久久未接。风过林梢，槐花簌簌而落，沾上他肩头，也落进她微扬的眼睫。他终于伸出手，指尖即将触到剑鞘的那一瞬——秦梦瑶手腕忽然一翻，剑鞘微斜，避开他手指，顺势一送，剑柄竟直直抵向他心口！顾少安瞳孔骤缩，本能欲退，可身体却如被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秦梦瑶眸中笑意渐深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针，刺入他耳中：“别动。让我看看，你的心跳，是不是……真的如你所说那样坦荡。”他站在那里，衣衫被晨风鼓荡，心口处，剑鞘冰冷坚硬，抵着薄薄一层衣料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皮肉。而她站在他面前，仰着头，目光灼灼，像在审判，又像在等待一个，足以焚尽所有疑云的答案。远处，官道尽头，一骑快马扬起烟尘，正疾驰而来。马背上，是黄雪梅斋的传信弟子，怀中紧抱着一封火漆密函。顾少安没有回头。他只是垂眸，看着秦梦瑶近在咫尺的瞳仁——那里映着整个天空，也映着他自己，清晰，完整，无所遁形。他忽然笑了。不是伪装，不是算计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，卸下所有防备的笑。然后，他抬起手，不再去接剑，而是轻轻覆上她持剑的手背。掌心温热，指尖微凉。“你听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它跳得很快。”秦梦瑶指尖一颤，剑鞘微松。可就在这一瞬，顾少安覆在她手背上的五指，倏然收紧——不是夺剑，而是借力，将她整个人，猛然拉向自己怀中！她猝不及防，额头撞上他肩头，发簪微斜，一缕青丝垂落。他低头，在她耳边，声音轻如耳语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因为它在等你。”等你转身。等你回头。等你，真正看见我。秦梦瑶身躯一僵，呼吸骤然停滞。风停了。槐花凝在半空。连远处那骑快马的蹄声，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。她闭上眼，长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阴影。再睁眼时，她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那朵将落未落的槐花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顾少安……”“嗯。”“若有一日，你骗我。”“我便自断此手，再不碰剑。”她顿了顿，眸光如淬火寒星，一字一顿：“若有一日，你负我。”“我便亲手，斩断你所有经脉。”顾少安静静听着，忽然抬手，将她鬓边那缕散落的青丝，温柔拢至耳后。“好。”他答应得干脆利落，仿佛那不是生死之誓，而只是清晨一句寻常问候。阳光终于彻底跃出山巅，倾泻而下，将两人身影长长拖在地上，交叠，不分彼此。官道尽头，那骑快马终于奔至近前，弟子滚鞍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密函：“顾公子！峨眉密令！掌门静玄师太亲笔，命您即刻启程，回山面圣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