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会不见？”有人劝了一句。“是不是你记错地方了？再仔细找找。”胡商还在笑呢，听到这句话，下意识伸手在口袋摸了一圈，扑了个空，没有摸到那刚放进去的纸片，整个肥硕的身躯跟着一愣...殿内酒香浮动，笙歌未歇，羯鼓声却渐次低缓下来，如潮水退去前最后几道涟漪。那支《霓裳》舞罢，宫娥们垂袖敛步，裙裾如收拢的牡丹，在琉璃砖上拖出细长暗影。余音尚在梁间萦绕，殿角铜鹤衔灯忽然“噗”地轻响，一缕青烟袅袅升腾，竟凝而不散，如一道微小的云气，悬于半空三寸处，缓缓旋动。江涉指尖一顿，抚猫的动作停了半息。怀中那团暖热的小东西也倏然竖耳，尾巴尖绷成一直线，瞳孔缩成两枚金针——它嗅到了。不是香料，不是酒气，更非脂粉熏风。是某种极淡、极冷、极锐的东西，像雪峰顶上第一缕割开晨雾的光，无声无息渗进殿内，混在觥筹交错的喧闹里，却偏偏刺得人耳根发痒。元丹丘忽地按住腰间桃木剑鞘，喉结微动。他没抬头，只侧眸扫了眼对面柱子阴影下——方才还空着的位置，此刻多了一道灰袍身影。袍角洗得泛白，袖口磨出毛边，却不见一丝尘垢；那人垂手立着，背微驼，须发皆白，连眉睫都是霜色，可脊梁挺得笔直，仿佛一杆插进地脉的旧铁枪。张果老正戳驴子的竹杖，忽然顿在半空。那驴子本在打盹，此刻却猛地睁眼，鼻孔翕张，朝灰袍老人方向喷出一口灼热白气，又迅速把头埋进前蹄之间，耳朵死死贴住脑侧，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李白正举盏欲饮，手腕悬在半空，酒液将坠未坠。他眼角余光瞥见灰袍老人，酒盏便不动了，只把目光沉沉投过去，嘴唇微动，无声吐出两个字：“云中。”元丹丘听见了，呼吸一滞。云中子。方才席上那些法师吹嘘的“活过三甲子”的云中子。可眼前这老人，不似传说中仙风道骨，倒像山野间拾柴的老农，连手中拄着的那根拐杖，都歪斜皲裂，杖头还沾着点湿泥。江涉却笑了。他低头，用指腹轻轻刮了刮猫鼻尖：“别怕，不是来抢你鱼脍的。”猫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，尾巴却松懈下来，重新蜷成毛球，只是耳朵仍朝灰袍老人方向支棱着。此时，邢和璞正与两个宦官闲话算学入道之法，话音未落，忽觉周遭空气一沉。他抬眼望去，目光掠过殿中欢宴、歌舞残影、百官醉态，最终落在灰袍老人身上，手中酒盏微微一晃，一滴紫红葡萄酒坠入袖口，洇开一小片暗痕。他没起身，只慢慢放下酒盏，杯底与玉案相触，发出极轻“嗒”一声。灰袍老人终于动了。他抬起右手，不是施礼，不是拂袖，而是五指微张，朝斜上方虚空一握。刹那间，殿顶悬着的那缕青烟骤然扭曲，如被无形丝线牵引，倏然拉长、变薄，竟化作一柄三寸青锋，寒光凛冽，嗡鸣不止！满殿丝竹声竟为之一滞。有人手中的琵琶弦“铮”地崩断，声音尖利刺耳；有胡姬转身时裙带扫过烛台，火苗猛地窜高半尺，映得人脸忽明忽暗；更有几个西域使节手捧金樽，酒液晃荡，却无人察觉，只怔怔盯着那柄悬于半空的青烟剑，喉结上下滚动，连呼吸都忘了。“……云中子前辈？”清瘦山人第一个失声，声音干涩发颤。魁梧男子张兄霍然站起，大鼎之力压得席案咯吱呻吟，他瞪圆双眼，粗声道：“真是您？！”灰袍老人并不答话。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——掠过邢和璞微僵的侧脸，掠过张果老垂下的竹杖，掠过元丹丘按剑的手，掠过李白悬停的酒盏，最后，落在江涉怀中那只懒洋洋舔爪的猫身上。猫儿毫无惧色，反而仰起小脑袋，“喵”了一声，尾巴尖悠闲晃了晃。老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随即抬手，对着那柄青烟剑，轻轻一弹。“叮——”一声清越如磬鸣。青烟剑应声而散，重归虚无，唯余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，拂过众人面颊。就在此时，殿外忽传急促鼓点，比方才羯鼓更密、更急、更沉，如千军万马踏过冻土，震得琉璃瓦簌簌轻颤。鼓声未歇，又一道洪亮嗓音穿透殿门，高亢如裂云：“安西都护府，献‘昆仑奴’十二人，力能扛鼎，善走流沙！”话音未落，殿门轰然洞开。十二名赤膊大汉昂首踏入，肤色黝黑如铁，肌肉虬结似岩，腰间仅缠豹皮短裙，赤足踩在温玉地砖上，每一步落下，都震得席案上酒盏微微跳动。他们肩扛一根乌沉沉的巨木，木上缚着一具三丈高的青铜傀儡，关节处嵌银铆钉，眼眶空洞，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。为首大汉浓眉如墨，环眼似电，抬手一扯胸前豹皮，露出胸膛上一道蜿蜒如龙的旧疤，声若洪钟：“奉节帅之命，献傀儡‘镇岳’，可负千钧，可裂山石，愿为圣人千秋寿！”殿内霎时寂静。连皇帝都微微前倾了身子，贵妃亦凝神注目，指尖无意识捻着石榴裙上一颗红宝石。李林甫眼波微闪，悄然退后半步。唯有云中子，依旧垂眸，似已睡去。江涉却在这时，将怀中猫儿轻轻放在膝上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——非开元通宝，而是边缘磨损、铜色黯哑的一枚旧钱，钱文模糊，只隐约可见一个“贞”字。他拇指摩挲着钱面，低声问：“当年太宗皇帝登基，铸‘开元通宝’，改年号为贞观。这钱，是贞观三年铸的。”猫儿歪头，尾巴尖点了点铜钱。“你见过。”“喵。”“那时，长安城刚建好，朱雀大街上跑的还是驮粮的驴子，不是今日这些镶金嵌玉的马车。”江涉声音很轻，却奇异地穿透了鼓声余震，“你蹲在大慈恩寺塔顶，看玄奘法师译经，塔下僧人诵《心经》，一句‘色即是空’，你听了七遍。”猫儿耳朵猛地一抖，瞳孔骤然放大，金芒流转，仿佛真有无数经卷在眼底飞旋。“后来呢？”它声音细软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后来你偷吃了塔下供奉的蜜桃，被守塔老僧追了三条街，跳进曲江池躲起来，结果撞见一只修炼三百年的鲤妖，正抱着块砚台练书法……”猫儿“噗”地笑出声，尾巴拍打膝盖，毛茸茸的。江涉指尖一挑，铜钱翻了个身，背面赫然是一道浅浅爪印——细小、清晰，带着幼猫初试锋芒的稚拙。“你留的。”猫儿凑近，鼻子几乎贴上铜钱，呼出的热气让铜锈微微泛潮。它伸出粉红舌尖，轻轻舔了舔那道爪印，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呼噜声。就在此刻，异变陡生！那具名为“镇岳”的青铜傀儡，空洞眼眶中蓝光骤然炽盛，竟如活物般，齐刷刷转向江涉所在方位！傀儡脖颈处机括“咔哒”轻响，整个头颅一百八十度扭转，青铜面甲“嘎吱”开裂，露出内里密布符文的齿轮阵列，最中央，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晶石，正疯狂搏动，如一颗被强行剥离的、尚在跳动的心脏！十二名昆仑奴齐声怒吼，脚下发力，巨木轰然砸向地面！“咚——！！！”整座花萼楼剧烈一震！梁上金粉簌簌而落，烛火狂摇，几乎熄灭。百官惊呼，酒盏倾覆，珍馐滚落玉阶。西域使节慌忙扶住案几，南海大国使节更是直接跌坐在地，指着傀儡，结结巴巴：“它……它在看……看那个抱猫的！”李林甫脸色煞白，厉喝：“护驾！”禁军甲胄铿锵，长戟如林，瞬间围拢。邢和璞霍然起身，袍袖鼓荡，左手掐诀，右手疾书，一道朱砂符箓凭空浮现，直射傀儡眉心！符纸未至，半空忽被一道灰影截住——云中子不知何时已立于符箓之前，枯瘦手指轻轻一拈，那张杀气凛然的符箓便如落叶般委顿，化为灰烬飘散。“雕虫小技。”老人声音沙哑，却字字如铁钉，敲入众人耳中。傀儡并未停止。它胸甲“哗啦”弹开，露出内部纵横交错的青铜导管，管中奔涌的并非油脂，而是粘稠如血、泛着幽光的赤色液体！液体顺着导管奔流，尽数注入那颗搏动的赤红晶石——晶石光芒暴涨，竟射出一道刺目红光，直刺江涉双目！江涉不闪不避。他甚至没抬头，只将膝上铜钱往掌心一扣，再摊开时，铜钱已不见，掌心却多了一抹湿润水痕，似刚从曲江池中掬起。他屈指，轻轻一弹。一滴水珠离手，迎向那道血光。水珠未至半途，竟在空中绽开——并非溅散，而是舒展、延展、透明如琉璃的薄膜瞬间铺开，薄如蝉翼，却覆盖了整条红光路径。血光撞上水膜，“嗤”地一声轻响，如沸油泼雪，蒸腾起一缕惨白雾气，雾气中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明灭，竟是《金刚经》中“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”十二字！红光溃散。傀儡眼眶蓝光骤暗，胸甲“哐当”合拢，赤红晶石搏动渐缓，终至熄灭。十二昆仑奴浑身大汗，如虚脱般单膝跪地，粗重喘息。死寂。唯有铜鹤衔灯中，青烟再度袅袅升起，比先前更淡、更柔，缓缓盘旋，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极简水墨——一株柳树，枝条垂落，树下一只蜷缩的幼猫，爪印清晰。云中子凝视那幅青烟画，良久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如古井无波：“三百年了。”他目光转向江涉，第一次真正看清对方的脸：“你当年……没把那颗‘蟠桃核’，种在曲江池底。”江涉终于抬眸。他望着老人，笑意温润，如春水初生：“云中前辈记得清楚。那桃核，如今已抽枝，开花了。”老人眼中，似有星河流转，沧桑尽褪，竟浮起一丝近乎少年般的微光。“……花开几瓣？”“九十九瓣。”江涉轻声道，“每一瓣，都落下一滴雨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起清越鸟鸣。一只通体雪白的夜莺，不知何时栖在殿角铜鹤喙上，歪着脑袋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，忽而振翅，衔起一缕青烟，飞向殿顶穹窿。青烟离体，那幅水墨柳猫图竟随之浮动，缓缓升腾，融入穹顶彩绘的祥云之中——云气翻涌，柳枝轻摆，幼猫仰首，仿佛正欲跃向云端。满殿文武，万国使节，无不屏息。连皇帝都忘了举杯，只怔怔望着那幅活过来的云中画，喃喃道：“仙……迹？”贵妃唇边笑意未减，眸光却深深望向江涉，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一枚小小锦囊——囊口微敞，隐约可见一抹青翠，似未绽的花苞。江涉却已垂眸，重新将那只呼噜作响的猫儿抱回怀里，指尖顺了顺它后颈柔软的绒毛，声音轻得只有怀中猫儿能听清：“别怕。它认得你。”猫儿把脸埋进他衣襟，尾巴尖悄悄勾住他小指，用力一缠。殿内鼓乐声，不知何时，又悠悠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