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涉简单洗漱了一下，披上干净衣裳，看那猫刷着刷着牙，整只妖怪就不动了似的，眼睛也重新闭上。他提起来小人，三两下用帕子擦干净，又让这小猫吐掉白沫。“呼噜噜……”“呸！”猫...花萼楼外，丹桂飘香，金风送爽。宫人早已将廊下悬满琉璃灯盏，虽是白日，却已点起烛火，映得朱甍碧瓦流光溢彩，如浮于云霞之上。阶前铜鹤衔芝，口吐清烟，袅袅不绝；檐角风铎轻响，一声一韵，似应天律。太常乐工列于东西两厢，笙磬未鸣，丝竹已蓄势待发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引《千秋乐》入云霄。江涉缓步拾级而上，袍袖拂过汉白玉栏，指尖沾了点微凉露气。他身后跟着李白、元丹丘、张果老，再往后是揉着腰眼、一脸晦气的陈福——方才那一跤摔得不轻，膝头青了一片，偏又不敢嚷，只憋着气，时不时拿眼剜元丹丘一眼。元丹丘浑若不觉，反倒笑嘻嘻地从袖中摸出一枚蜜渍梅子，塞进嘴里咂摸：“酸得醒神，比参汤还提气。”猫儿被李白牵着，一路蹦跳，爪垫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，尾巴却高高翘起，像支毛茸茸的小旗。她忽地停住，仰头嗅了嗅空气里浮动的甜香，耳朵竖得笔直：“那味道……是糖做的？还是云朵晒干磨的粉？”李白低头看她，见她鼻尖微翕，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浅金，不禁莞尔：“是桂花蜜煎，掺了霜菊膏、松子仁、茯苓粉，再以蜜酒调匀，蒸七遍，晾三朝，最后压模成碟。”猫儿眨眨眼：“压模？就是把软软的东西，塞进硬硬的壳里，再敲出来？”“正是。”她忽然踮起脚尖，伸出小爪子，轻轻戳了戳李白垂落的袖角：“那……人也能压模吗？”李白一怔。张果老却忽地咳了一声，捻须而笑：“好个‘压模’！倒像是说炼形化神、铸鼎凝胎——小子，你这话可撞着道门最深的门槛了。”猫歪头：“门槛？不是木头做的？为什么能撞？”众人一时默然。连陈福都忘了膝盖疼，傻愣愣看着她。江涉却未笑，只将手按在猫儿顶心，掌心温厚，气息绵长。片刻后，他缓缓收回手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，似有惊疑，又似早有所料。他未言，只拍了拍李白肩头：“走吧，再迟，席位怕要被御史们占了去——听说今儿李相国特意嘱咐太常卿，在西首第三列留了两张矮案，一张给邢和璞，一张……空着。”“空着？”元丹丘奇道，“给谁？”江涉目光扫过远处宫墙飞檐，一只白鹤正掠过琉璃脊兽，翅尖划开一线澄澈天光。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给一个还没来的人。”话音未落，忽听宫门方向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环佩之声，如珠落玉盘，渐次逼近。众人侧目，但见一队宫人疾步而来，中间簇拥着一人——非妃嫔，非公主，亦非内侍，而是位素衣女子，未施脂粉，未戴步摇，唯以一根乌木簪挽起青丝，宽袖垂落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，远看几不可辨，近观才知那云纹竟随光影游走，似真云聚散，活物一般。她步履极稳，每一步落下，足下青砖缝隙里，竟悄然沁出几点细小水珠，晶莹剔透，转瞬又隐没于石隙之间。张果老瞳孔骤缩，脱口而出：“玄牝之气……竟凝而不散？”元丹丘也收了嬉色，皱眉低语：“这身气机……不像道门正传，也不似佛家密续，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……从《归藏》残卷里爬出来的。”江涉却只静静看着那人走近，忽而一笑：“来了。”女子行至阶前，未向任何人颔首，只抬眸，目光如清泉过石，自众人面上一一滑过，不滞不扰。待掠过猫儿时，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，眸光微凝，似在端详一件久违旧物。猫儿毫无所觉，正踮脚够李白袖中半露的一颗青梅，听见动静，茫然抬头，与她四目相对。那一瞬，风静了。檐角风铎悬而未响。连猫儿耳尖抖动的频率都慢了一拍。女子却已移开视线，径直踏上台阶，步入花萼楼内。“那是谁？”李白低声问。江涉望着她背影消失于朱帘之后，良久，方道：“二十年前，太初观最后一任观主，名唤谢玄真。开元初年，因拒受敕封为‘崇玄馆大学士’，拂袖而去，自此杳然。圣人曾遣使三召，皆不得见。最后一次，使者回禀，只说在终南山云台观废墟里，拾得半页《太阴炼形图》，图上朱砂批注八个字——‘非人非鬼，非死非生’。”元丹丘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她……还活着？”“活着？”张果老冷笑一声，捋须道，“若真是活着，怎会二十年不出山门一步？若已坐化，又怎会今日现身于此？依老道看，她是把自己炼成了‘介于两界之间’的活引子——既非阳世之人，亦非阴司之鬼，乃是一具行走的‘渡厄舟’。”“渡厄舟？”“对。”张果老目光沉沉，“专渡那些……本不该活到今日，却偏偏苟延残喘的命格。”话音未落，忽闻殿内钟鼓齐鸣，《千秋乐》陡然奏响！丝竹声如春潮破冰，浩荡奔涌。百官鱼贯而入，按品秩列席。东首为宗室诸王、公主、贵戚；西首为文武百僚、藩国使节；当中一列，则是诸位法师道者——罗公远端坐首席，神色肃穆；叶法善闭目垂首，指掐子午；而邢和璞独坐第三席，案上一盏清茶，热气袅袅，他却未曾触碰，只静静望着殿顶藻井中央那幅巨大的《河图洛书》彩绘，眼神幽邃如古井。猫儿被李白牵着，混在人群末尾，踮脚张望。她忽然拉了拉李白衣袖，声音细如蚊蚋：“那个穿黑衣服的，坐在最边上，一直没吃东西……他碗里冒的气，是蓝的。”李白一怔，顺她所指望去——果然，邢和璞面前那只青釉瓷盏里，茶汤澄澈，可那氤氲而上的热气，竟隐隐泛着一抹幽蓝，如寒潭深处透出的磷光，微弱，却执拗，仿佛自九幽之下升腾，又似从万载玄冰中挣脱。“他喝的不是茶。”江涉不知何时已立于二人身侧，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人能闻，“是‘太阴真水’——采自终南绝顶千年玄冰融液，佐以紫河车、辰砂、月华精魄，文火慢焙三十六昼夜而成。此水入喉，可涤五脏浊气，却亦蚀骨销魂。寻常人饮一口，七日之内必呕血而亡。他日日饮之，已逾十三年。”元丹丘骇然：“他这是……在熬命？”“不。”江涉摇头，目光灼灼，“是在养炉。”“养炉？”“对。”他望向邢和璞清瘦的侧影，一字一句道，“他在等一个人，来点他的炉火。”此时，高力士亲自捧着一只檀木匣，自御座后缓步而出，至邢和璞案前，躬身放下，低声道：“邢先生，陛下有旨：此匣内，乃《太初真经》残卷三册，原藏于秘阁禁室，今特赐先生参阅。另，明日卯时，陛下欲邀先生，独赴蓬莱殿，共论‘长生之钥’。”满座寂然。连乐声都似低了三分。邢和璞终于抬手，指尖轻抚匣盖，未启，只道：“臣，领旨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如金石坠地，震得近处几位御史手中玉箸微微一颤。张十八郎正埋头啃一块鹿脯，闻言险些噎住，慌忙灌下一大口酒，呛得面红耳赤，连连咳嗽。他不敢抬头，只觉四面八方似有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，烧得皮肉生疼。他悄悄挪了挪屁股，想往同僚身后躲，哪知那位绯袍御史竟恰在此时起身，朗声道：“诸位且看！方才谢观主入殿，足下生津，此乃‘地脉应和’之兆！足见我大唐龙气鼎盛，连终南遗贤亦为之折服！”众人大哗，纷纷附和。张十八郎却如遭雷击，猛地抬头——只见谢玄真已不知何时离席，立于殿角一扇六曲屏风之后，素衣如雪，身影单薄，正抬手，以指尖蘸取屏风上未干的金漆，在木纹间缓缓勾勒。那线条蜿蜒流转，赫然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形，蛇目之处，恰嵌着两粒极小的、幽蓝色的琉璃珠，与邢和璞茶盏中升腾的雾气，色泽如出一辙。张十八郎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他认得那蛇形——崇玄馆藏经阁最底层，有一方破损铜镜，镜背便铸着此图。当年他病中昏聩，曾见镜中倒影里，那蛇目琉璃珠骤然亮起，射出两道幽光，直刺他双目！自此之后，他左眼每逢朔月必流冷泪，右耳每至子夜便闻嘶鸣，缠绵十年，药石罔效。后来他多方查访，才知此图唤作“衔烛之蛇”，乃上古巫觋镇压“太阴反噬”的法器，而能以活人精血重炼此图者……全天下，唯有谢玄真一人。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不敢呼痛，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。就在此时，猫儿忽然挣脱李白的手，哒哒跑向屏风。众人愕然。谢玄真描摹的动作一顿。猫儿仰起小脸，盯着那蛇目琉璃珠，忽而抬起爪子，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。琉璃珠微凉。她歪头：“它……在跳。”谢玄真第一次开口，声音清冷如碎玉：“它跳，是因为你的心跳，与它同频。”猫儿懵懂：“我的心跳？可它在镜子里啊。”谢玄真凝视她片刻，缓缓抬手，指尖悬于猫儿额前寸许，似欲触，又止。她眸中映着猫儿稚拙面容，深处却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决绝，仿佛隔着漫长岁月，终于寻回失散千年的故人。“不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你从来不在镜中。”“你在镜外。”“而我在镜里。”话音未落，忽听殿外一声裂帛之响！众人惊顾——只见殿门处，一道赤红身影踉跄闯入，披头散发，袍袖尽裂，胸前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，竟无血流出，只渗出缕缕黑气，如活物般蠕动攀援。那人直扑御座，嘶声力竭：“陛下！邢和璞……他献的不是道书！是‘尸解诏’！他要借您龙气……催动‘太阴逆轮’！届时长安百万生灵，尽数化为白骨傀儡，只余一具……一具供他登仙的……金身！”正是崇玄馆监丞，刘守真。满殿哗然！刘守真话未说完，身子猛然一僵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玉珏，通体莹白，却浮着蛛网般的暗红裂痕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，只从喉间涌出大股黑血，溅在御阶金砖上，滋滋作响，腾起缕缕腥臭白烟。他轰然跪倒，双目圆睁，死死盯住邢和璞方向，嘴唇翕动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随即头颅一歪，气绝。而他尸身之下，那滩黑血竟如活物般迅速蔓延，所过之处，青砖寸寸龟裂，裂隙中渗出幽蓝冷光，与邢和璞茶盏中雾气、谢玄真蛇目琉璃珠，遥遥呼应，嗡嗡共鸣。整个花萼楼，开始微微震颤。梁上金漆簌簌剥落。风铎齐鸣，却不再是清越之音，而似万千冤魂同时呜咽。猫儿吓了一跳，本能往李白怀里钻。李白一手揽住她，一手按在腰间青莲剑柄，剑未出鞘，寒意已弥漫三尺。江涉却缓缓闭上双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悲喜，唯余一片苍茫星海：“来了。”张果老抚须的手停在半空，喃喃道：“太阴逆轮……原来不是传说。”元丹丘脸色惨白：“那刘守真……是谢玄真杀的？”江涉摇头，目光如电，射向屏风之后：“不。是他自己……撞上了‘轮缘’。”话音未落，那滩黑血骤然沸腾！幽蓝光芒暴涨，化作一道旋转光轮虚影，悬浮于大殿中央，轮辐十二道，每一道上皆浮现金篆符文，赫然是十二地支之名！光轮急速转动，嗡鸣声震耳欲聋，殿顶藻井《河图洛书》图案竟随之扭曲、剥离，化作无数光点，汇入轮中！整个花萼楼，瞬间被拖入一片混沌明暗交织的漩涡。宾客惊叫奔逃，宫人瘫软在地，乐工瑟瑟发抖，琵琶弦断，箜篌倾颓。唯有邢和璞仍端坐原位，面沉如水，左手悄然按在案下——那里，静静躺着一柄短匕，刃长七寸，通体墨黑，刃脊上镌刻着一行细小古篆：“承天命，代天刑。”谢玄真立于屏风之后，素衣猎猎，如立于风暴中心。她终于抬起了手。并非指向邢和璞，亦非指向皇帝。而是，缓缓摊开五指，掌心向上，迎向那疯狂旋转的幽蓝光轮。光轮嗡鸣更甚，似在回应。就在这一刹那——猫儿忽然从李白怀中挣出，迈开小短腿，竟朝着光轮中央，毫不犹豫地奔去！“站住！”李白厉喝。江涉却蓦然抬手，止住李白动作。张果老失声：“她……她认得路！”只见猫儿奔至光轮边缘，并未被撕碎，反而如踏平地，足下幽蓝光晕自动分开，形成一条窄窄光径。她沿着光径奔跑，速度越来越快，身形在众人眼中竟渐渐变得透明，轮廓边缘泛起细微金芒，仿佛正被某种古老力量重新勾勒、塑形。她跑向光轮核心。那里，幽暗最浓，寂静最深。而在那绝对的幽暗中心，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光，正悄然亮起，如初生之日，如混沌未开时的第一缕神识。猫儿伸出手，小爪子探入那金光之中。没有触感。却有一声悠远、宏阔、仿佛穿越了千万载光阴的叹息，在所有人神魂深处，轻轻响起——“吾名……玄牝。”光轮骤然崩解！幽蓝尽褪，金光大盛，如朝阳喷薄，瞬间席卷整座花萼楼。强光刺目，众人下意识闭眼。再睁眼时——光轮已消。刘守真尸身化为飞灰，随风而散。谢玄真依旧立于屏风之后，素衣纤尘不染，仿佛从未移动分毫。邢和璞案前茶盏中，幽蓝雾气已然散尽，唯余一泓澄澈清水，倒映着殿顶藻井完好如初的《河图洛书》。而猫儿，正站在李白脚边，仰起小脸，神情懵懂，仿佛刚才那一场天地变色，不过是她做了个短短的梦。她眨眨眼，小声问：“刚才……我是不是跳得很高？”无人回答。因为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钉在她左腕内侧——那里，原本光洁的皮肤上，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印记：一条首尾相衔的蛇形，蛇目处，两点幽蓝琉璃珠，正随着她的呼吸，明灭闪烁。张十八郎看着那印记，浑身抖如筛糠，牙齿咯咯作响，终于承受不住，一头栽倒，昏死过去。高力士上前扶住皇帝手臂，声音发颤：“陛下……这……”皇帝端坐御座，面色苍白，却异常平静。他缓缓抬手，指向邢和璞，声音沙哑，却字字如铁：“邢卿。”邢和璞起身，稽首。“朕……准你明日蓬莱殿觐见。”“谢陛下。”皇帝目光掠过谢玄真，掠过江涉，最后，落在猫儿身上。那眼神复杂难言，有惊疑，有敬畏，更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。他沉默良久，终于挥了挥手。“传旨——”“千秋宴……继续。”丝竹声，竟真的重新响起。只是这一次，那《千秋乐》的调子，听上去，竟与方才那场幽蓝风暴的嗡鸣，隐隐相合。猫儿拉了拉李白的袖子，声音软软的：“我饿了。”李白低头看她，见她左腕印记幽光微闪，映得她整张小脸都笼罩在一层朦胧金晕里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江涉曾说过的话——“长生之术，非为不死，实为……不灭。”他蹲下身，轻轻握住猫儿的手，将那枚尚带余温的青梅，放进她掌心。梅子微凉，酸香沁脾。猫儿低头，咬了一口。酸汁迸溅，她眯起眼，满足地叹了口气。殿外，桂香愈浓。而长安城上空，一朵厚重的铅灰色云，正无声无息，缓缓压向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