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！此话不可这般讲。”仆从又小声嘀咕。“没准是人死了呢，我刚还看见这边有不少山，没准是喂了山里的老虎。”行人摇了摇头。看了这仆从一眼，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怜悯神情。...殿内烛火摇曳，金猊炉中沉香袅袅，青烟如丝，缠绕着梁上彩绘的云龙纹。乐声未歇，第二支《霓裳》已起——这次是慢板，琵琶轮指如雨打芭蕉，箜篌滑音似水波轻漾，数十名舞姬足踏金铃，裙裾旋开时，铃声清越，竟与鼓点严丝合缝，仿佛天地间自有节律，而人不过应和其声。猫儿仰起小脸，耳朵尖微微发烫，不是因酒气熏蒸，而是因那一道石榴红影自殿角缓步而来时，整座花萼楼忽似静了半息。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停了一瞬，风也怯了三分。贵妃未至御座，却先立于丹陛之下。她抬袖一拂，腕间玉镯相击，叮然一声脆响，竟压过了满殿丝竹。群臣不由屏息，连西域使节也忘了翻译，只盯着那抹绯色怔怔出神。她未施粉黛，只以螺子黛浅扫远山眉，唇点朱砂，不艳而灼，不媚而烈；发髻高挽，斜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，珠垂将坠未坠，随她微颔首的动作轻轻一颤，光便碎成七点，映在她眼尾一粒小小朱砂痣上——那痣生得极巧，恰似未干的胭脂滴落，又像一粒凝住的血珠，在烛火下幽幽泛光。“这痣……”猫儿忽然嘟囔，爪子无意识扒拉江涉袖口，“像我小时候舔破的蜜桃核。”江涉指尖一顿，没应声，只把怀里团着的小猫往胸前拢了拢。他目光掠过贵妃耳后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线，细若游丝，隐在乌发深处，蜿蜒向上，没入发际。旁人看不见，可他看见了。那线并非纹身，亦非伤痕，倒像一缕被强行缚住的月光，绷得极紧，隐隐透出底下搏动的、不属于凡胎的微光。此时李林甫正率百官再拜，三呼万岁之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。皇帝含笑举盏，贵妃却未随侍帝侧，反是莲步轻移，竟向殿中偏西一处空席走去。那里原该坐着太常寺少卿，此刻却空着——少卿昨夜突发急症，腹痛如绞，至今昏厥未醒。群臣面面相觑。张果老手一抖，差点把白驴纸捏皱；元丹丘眯起眼，手指掐算，忽地瞳孔一缩，低声道：“寅时三刻，地脉微震，长安城西三里，有古井涌黑水……”话音未落，贵妃已端坐于空席之上。她并未看任何人，只抬手拈起案上一枚新剥的荔枝，指尖雪白，果肉晶莹，汁水欲滴。她却未入口，只将那枚荔枝悬于掌心三寸处，轻轻一托。异变陡生。荔枝表皮骤然浮起一层薄霜，霜色渐深，竟凝成细密冰晶，晶中隐约有星图流转；冰晶之下，果肉却愈发鲜红欲滴，红得近乎透明，仿佛内里裹着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炭火。更奇的是，冰晶表面竟映出数道虚影——有驼队穿沙海，有商船劈惊涛，有胡商跪献夜光杯，有番僧口诵梵呗……皆是长安之外万里之遥的景象，瞬息万变，如走马灯。满殿寂然。连羯鼓都漏了一拍。“这是……冰魄照世？”和尚低声合十，袈裟袖口微微颤抖。李白却猛地攥紧酒樽，指节发白：“不对……冰魄照世需借北极真罡，她手中无符无印，只凭一念……”“不是一念。”江涉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只有怀中猫儿听见，“是借势。”猫儿竖耳：“借谁的势？”江涉目光沉沉，落在贵妃鬓边那支赤金步摇上。步摇末端垂下的不是寻常珍珠，而是一颗浑圆剔透的黑色石子，石子内部似有墨色漩涡缓缓旋转。他喉结微动，终是未言明——那石子，分明是二十年前洛阳邙山崩裂时，从地心喷出的“玄冥髓”，传说中镇压九幽阴煞的至阴之物。可如今，它被雕成饰物，缀于美人发间，竟如呼吸般起伏，吐纳着殿内百官的寿愿、万国使节的敬畏、甚至远处市井百姓燃放爆竹时迸溅的喜气……这哪里是饰物？分明是活的阵眼。贵妃终于笑了。她将那枚冰晶荔枝放回盘中，指尖一点，冰晶倏然消融，荔枝完好如初，唯余一缕寒气袅袅升腾，在烛光里幻化成一只展翅白鹤，唳鸣一声，撞向殿顶藻井——鹤影撞上彩绘云纹的刹那，整座花萼楼穹顶竟如水波荡漾，显出另一重天幕：碧空万里，云海翻涌，云层缝隙间，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仙宫轮廓，飞檐翘角，琉璃生辉，宫门匾额上二字古篆，赫然是“广寒”。“广寒……”元丹丘失声，“月宫投影？”“假的。”猫儿突然嗤笑，尾巴尖儿一甩，扫过江涉手背，“云是纸糊的，鹤是风吹的，连那宫门上的铜钉，都少了一颗。”江涉眸光一闪，未置可否。他记得清楚——二十年前封禅泰山，曾见此景。那时云海翻涌，仙宫现形，万民叩首，而皇帝立于祭坛最高处，仰天长啸，声震四野。可就在那啸声最盛时，他瞥见贵妃指尖渗出一滴血，血珠未落，已被无形之力吸走，融入云海深处。彼时他尚不解其意，如今再看，那滴血，怕是早被炼作了今日这幻境的引子。幻境中仙宫渐隐，云海收束，最后凝成一轮皎洁满月，悬于穹顶正中。月华如练，倾泻而下，不照帝王，不照百官，偏柔柔覆在贵妃身上，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银辉。她抬眸，目光穿透月华，不偏不倚，直直落在江涉怀中那只蜷缩的小猫身上。猫儿浑身毛发瞬间炸开，弓起脊背，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。贵妃唇角微扬，举起酒盏，向江涉遥遥一敬。盏中酒液澄澈，却映不出她面容，只晃动着无数细碎月影，每一片影子里，都蹲着一只姿态各异的猫——有的舔爪，有的打盹，有的龇牙，有的仰头望月……千姿百态，唯独没有一只，与怀中这只一模一样。江涉沉默良久，终于抬手，将猫儿整个裹进宽大袍袖里，只留一双琥珀色眼睛在外。他端起面前酒樽，未饮，只以袖掩面，虚虚一碰。贵妃笑意更深，仰首饮尽。盏底朝天时，江涉分明看见，她喉间凸起处，那层薄薄皮肤下，有什么东西正急速游走，如一条银鱼逆流而上，直冲天灵。宴至酣处，突有内侍踉跄奔入，扑通跪倒，声音嘶哑：“禀……禀陛下！西市坊墙坍塌，压伤十余人，更有怪风卷起，吹散百户屋瓦，瓦砾……瓦砾中竟夹着……夹着未化的雪！”满殿哗然。李林甫厉喝：“荒谬！八月飞雪，岂非妖异？速查！”皇帝却摆了摆手，神色不见惊惶，反透出一丝奇异的亢奋：“雪？可是六瓣？”内侍一愣，忙点头：“是……是六瓣！晶莹剔透，落地即化，唯余寒气刺骨！”皇帝抚掌大笑：“好！好！瑞雪兆丰年，朕的盛世，连天公都要助兴！”他转向贵妃，眼中灼灼，“爱妃所献《霓裳》，果然通天彻地！”贵妃垂眸，睫影浓密：“臣妾不过效法自然，借月华涤尘罢了。”“借月华？”江涉袖中，猫儿的爪子突然狠狠一抠，指甲几乎划破他手腕皮肤，“她借的哪门子月华？分明是把月亮……咬了一口！”江涉心口一沉。他想起方才穹顶幻月——那轮月，并非圆满，右下角缺了一小块，缺口边缘光滑如刃，恰似被利齿啃噬过。而此刻贵妃饮尽的酒液，盏底残存的几滴，正缓缓聚拢，在月华映照下，竟也凝成一枚小小的、残缺的月牙形状。殿外，西市方向隐约传来哭嚎与惊叫，又被震耳欲聋的“万岁”声浪迅速吞没。江涉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目光扫过席间诸位法师——云中子闭目养神，面色枯槁如古木；邢和璞捻须微笑，指尖却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、暗红色的粉末；张果老低头逗弄白驴，驴耳却警觉地后压；就连一向淡定的和尚，僧袍袖口也沁出几滴冷汗，在烛光下闪着微光。他忽然记起三水白日里那句嘀咕：“……怎么还没点是一样似的。”不一样。水府听过的《霓裳》，是清越的、带着水汽的、仿佛能洗去人心尘垢的曲调；而今日殿中所奏，每一拍鼓点都像擂在人心上，每一次琵琶扫弦都似刀锋刮过骨髓，那华丽的旋律之下，奔涌着一种沉滞的、令人窒息的粘稠感——如同蜜糖裹着砒霜，甜香里浸透了铁锈味。“后辈？”三水凑近，递来一碟雕胡饭，米粒莹润如玉，“您尝尝，说是用洞庭湖新采的菰米蒸的……”江涉接过，指尖触到碟沿——那瓷碟温热，却并非炉火烘烤所致，而是自内而外透出的暖意，仿佛里面盛着一小团活的太阳。他不动声色，将一粒米送入口中。米香清冽，入口即化，可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咸涩，像海风卷起的盐粒，又像……未干的泪。就在此时，猫儿猛地从他袖中挣出，直扑向殿角一处供奉的鎏金狻猊香炉。香炉腹中炭火正旺，青烟缭绕。她毫不避让，将鼻尖凑近炉口，深深一嗅。“噗——！”猫儿猝不及防，打了个巨大的喷嚏，喷出的不是气，而是一小团金灿灿的桂花——正是白日里她在桂树下滚出来的那些花粉。花粉离体，竟未散落，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微小的金色溪流，蜿蜒着，径直流向贵妃案前那盏残酒。贵妃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那团金粉触到酒液，瞬间融化，酒液颜色未变，但水面倒映的穹顶幻月，却骤然剧烈波动起来，月影扭曲、拉长，最终化作一张模糊的、痛苦的猫脸，无声嘶吼。猫儿仰起头，琥珀色瞳孔收缩如针：“她偷了我的桂花……还有我的影子……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后面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截断。洪钟九响，声震寰宇——这是宫中特设的“报更钟”，专为皇帝寿宴而鸣，寓意“九五至尊”。可今日钟声异常滞重，每一下都似拖着沉重锁链，余音未绝，下一声已至，九声连成一片混沌轰鸣。殿内灯火齐齐一暗。再亮起时，贵妃案前那盏残酒，已空空如也。而她耳后那道银线，颜色似乎……更深了些，像一道新鲜的、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。江涉缓缓放下瓷碟。雕胡饭粒粒分明，可碟底却悄然多了一行细小字迹，墨色如血，笔画扭曲，仿佛由无数挣扎的爪痕组成：【月蚀已始，桂魄将残。尔等窃光者，尚不知自己亦在盘中。】他抬眼，看向殿顶那轮幻月。月华依旧皎洁，可仔细看去，那月轮边缘，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丝蛛网般的裂痕，细如发丝，却冰冷刺骨。殿外，西市方向的哭嚎声，不知何时，已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