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之间。胡僧被劈中，咣当倒在地上，整个身子都变得焦焦黑黑的。一众护卫看得大惊。“刚还念叨这和尚，这会子功夫，他就遭了雷劈，果真是挨天谴的东西！”有人惊骇，猜着说。...花萼楼外，金乌西斜，余晖泼洒在琉璃瓦上，如熔金流淌。檐角悬垂的铜铃被风撞出清越声响，一声未歇，一声又起，仿佛替人叩问着天意。江涉牵着猫的手，踏进花萼楼前那道青玉铺就的丹陛。阶下百官已按品秩列座，左文右武，簪缨错落，案几上酒樽盛满新酿的葡萄美酒，琥珀色澄澈如秋水；果盘里堆着西域进贡的安息石榴、波斯榅桲、大食蜜枣，还有岭南新贡的荔枝，红壳未剥，犹带露水微光。丝竹之声已隐隐浮起，是太常寺乐工在试调《千秋乐》的筚篥与箜篌——那曲调初听欢愉，细辨却含一丝苍劲盘旋的底韵，似龙吟于云外，非俗乐可拟。猫儿仰头，鼻尖翕动，忽然停步：“有味道……不是酒香，也不是果香。”江涉也顿住，袖中那本滚烫的书，此刻竟微微震颤，如活物般贴着他腕骨搏动。他不动声色，只将猫的手攥得更紧些，垂眸低语：“是香火气，也是人气，更是……龙气。”猫歪头：“龙？就是天上飞的那个？”“嗯。”江涉目光掠过殿内蟠龙金柱，柱上鎏金鳞片在斜阳里泛着冷而锐的光，“它不飞，只盘着，盘了两百多年，盘得深了，便渗进砖缝、梁木、酒浆、人血里。”此时，高力士自殿内缓步而出，紫袍广袖，腰间玉带扣映着夕照，竟比日光更亮三分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，一人捧金漆托盘，盘中叠着数卷素绫；另一人捧一具紫檀匣，匣角包银，纹作云雷，匣盖微启一线，隐约透出幽蓝微光——正是那夜从邢和璞袖中跌出、又被高力士亲手拾起的《太初演玄图》残卷。张果老眼尖，当即拽住元丹丘袖子：“快看！匣子开了缝！”元丹丘眯眼一望，忽而压低声音：“不对……不是开缝。是匣子里的东西，在顶！”话音未落，匣盖“咔哒”轻响，自行掀开寸许——一道细若游丝的青气倏然逸出，如活蛇般蜿蜒升腾，竟不散不散，直扑向殿角一根蟠龙金柱！众人尚未反应，那青气已缠住龙口所衔的赤铜珠，刹那间，整条金龙双目暴睁，瞳中竟燃起两点幽碧鬼火！火光一闪即灭，龙口铜珠却“叮”一声坠地，滚至李白脚边。李白俯身拾起，指尖触珠，忽觉掌心刺痛，摊开一看，赫然一道浅青符痕浮于皮肤之上，形如篆字“契”！“太白！”三水惊呼。李白却未慌，只将铜珠翻转，只见珠背阴刻一行蝇头小楷：“龙吐纳，人呼吸；珠为引，契为枢——此乃真仙入门之钥。”张果老倒抽一口凉气，抚须手顿在半空：“这……这竟是‘龙息契’！传说开元初年，玄宗曾于骊山温泉宫见青气贯日，道士叶法善言‘此乃地脉龙气吐纳之象，唯得契者可御之’，后此事秘而不宣，连史官都删了笔墨！”江涉却凝视那青气消散处，眉峰微蹙。他想起方才殿中邢和璞孤身伫立时，衣袖拂过金柱的瞬间——那袖角暗绣的云纹，竟与此刻龙目鬼火熄灭后残留的幽蓝光晕，纹路分毫不差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。猫儿却不管什么龙气仙契，她只盯着李白掌心那道青痕，忽然伸出小指，轻轻戳了戳：“痒不痒？”李白一怔，随即笑出声：“不痒，倒像……有只小虫子在爬。”话音未落，那青痕竟真如活物般游走起来，自掌心蜿蜒而上，沿小臂内侧青筋一路爬向肩头！李白欲甩手，手臂却僵直如石，额角沁出细汗。“莫动！”江涉一步跨前，左手并指如剑，疾点李白曲池、肩髃二穴；右手探入怀中，抽出一张素笺——正是白日里他擦猫脸用的那方帕子，此刻帕上金粉未尽，还沾着几星桂花碎屑。他指尖蘸取碎屑，在李白肩头青痕尽头，迅疾画下一枚小小桂枝印记。青痕登时一滞，随即缓缓褪去，唯余桂枝印淡如烟痕。“先生……”李白喘息未定。江涉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，目光扫过远处正与贵妃侍女低声说话的高力士：“有人想借龙气试你，也有人想借你试龙气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只有猫儿能听见，“这宫里，没一盏灯是自己亮的。”此时殿内钟鼓齐鸣，《千秋乐》正式开奏。但见殿心豁然开阔，数十名舞伎自两侧垂幔后鱼贯而出。她们并非寻常胡旋，皆着素纱广袖，腰束赤绡，足下无履，赤足踏于一方巨大铜镜之上。镜面光可鉴人，映得舞影重叠如幻。更奇的是，每名舞伎发髻中央，均插一支未开苞的含苞牡丹——花瓣紧裹，色作沉郁绛紫，竟似凝固的血珠。三水屏息：“这就是霓裳舞？可怎么……没有笑？”元丹丘摇头：“你看她们脚踝。”猫儿踮脚望去——果然，所有舞伎脚踝皆缚着细若蛛丝的银链，链端隐没于铜镜之下，镜面深处似有暗流涌动，银链随舞姿绷紧时，竟发出极细微的“铮铮”金石之音，如古琴断弦。“那是锁龙链。”江涉声音沉静，“太宗朝铸，以终南山千年铁桦木芯为骨，掺入玄武岩熔汁淬炼，专缚地脉躁动。如今……竟用来缚人。”话音刚落，鼓点骤变！原本舒缓的乐声陡然急促，如暴雨击鼓。舞伎们足下铜镜忽然泛起涟漪，镜中倒影不再映人，反显出嶙峋山峦、奔涌暗河——竟是长安城下八水脉络！那绛紫牡丹苞，在急鼓催逼下竟簌簌震颤，瓣尖渗出点点殷红，如泪，如血，如将绽未绽的凶兆。就在此时，殿外忽起一阵异香。非兰非麝，清冽中带着腐朽气息，似新坟初掘，又似古墓开启。香气所至之处，舞伎手中牡丹苞“噗”一声齐齐绽开——但花心并非金蕊，而是一簇簇细密蠕动的灰白菌丝！菌丝舒展如触手，随舞姿飘摇，所过之处，空气竟微微扭曲，似有无形之物被悄然吸食。“尸菌！”张果老失声，“这是阴山北麓的‘葬花菌’，只生在万人坑上，靠吞噬怨气为生！”元丹丘脸色煞白：“谁敢把这东西……种在贵妃的舞里？！”江涉却望着菌丝蔓延的方向——它们正悄然攀附铜镜边缘，顺着银链向上爬行，目标赫然是……高力士手中那具紫檀匣！高力士仍含笑立于阶上，对异香恍若未闻。他身后，一名捧香炉的小黄门忽而膝盖一软，扑通跪倒。香炉倾覆，炉中灰烬簌簌洒落，竟在青砖上拼出两个歪斜字迹：**“邢”、“劫”**几乎同时，殿角蟠龙金柱轰然巨震！龙口铜珠虽已坠地，龙身却如活物般扭动起来，金鳞片片竖起，缝隙间渗出粘稠黑液，腥臭扑鼻。黑液滴落之处，青砖瞬间蚀出蜂窝状孔洞，蒸腾起缕缕惨白雾气——雾气中，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，皆是年轻女子，双目空洞，唇色青紫，额心一点朱砂痣，如泣如诉。“是梨园旧人！”三水指着雾中一张熟悉面孔，“去年春……她跳《凌波曲》时摔断颈骨，圣人赐了金帛，却没准她家人收尸！”江涉闭目，再睁眼时瞳仁深处似有星轨流转。他望向那白雾中万千冤魂，忽而低诵：“‘梨园弟子白发新，椒房阿监青娥老’……白居易还没写呢，她们倒先等不及了。”李白握紧铜珠，珠上“契”字灼热如烙：“先生，这些魂……认得邢和璞？”“不认得。”江涉目光如电，射向殿外长廊尽头，“她们只认得……穿同一件道袍的人。”长廊阴影里，邢和璞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。他依旧一身玄色道袍，袍角却沾着几点新鲜泥污，袖口微卷，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绕着一圈暗红绳结——正是梨园旧人殉葬时系在腕间的“招魂索”！他抬眼望来，嘴角竟噙着一丝悲悯笑意，缓缓抬起右手。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霎时间，殿内所有牡丹菌丝齐齐转向，如万箭攒射，尽数指向邢和璞掌心！而他掌中，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色圆球——球体表面布满龟裂纹路，裂隙间透出幽蓝光芒，正与方才紫檀匣中逸出的青气同源！“龙丹！”张果老骇然倒退半步，“他把地脉龙气……炼成了丹？！”邢和璞却未看任何人，只凝视着江涉，嘴唇开合，无声吐出两字：**“借鼎。”**江涉神色未变，只将猫儿往身后轻轻一拢。猫儿却挣脱他的手，往前踏了一步。她仰起小脸，对着邢和璞掌中龙丹，忽然张开嘴——没有声音。但整个花萼楼，所有舞伎、乐工、百官、使节，甚至高力士手中紫檀匣，都猛地一震！那枚龙丹表面龟裂纹路，竟应声蔓延开来，如蛛网密布，裂隙深处蓝光暴涨，竟映出猫儿瞳孔的形状——竖瞳，金底，中心一点幽绿，正冷冷回望！邢和璞脸上悲悯之色终于皲裂。他掌中龙丹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第一道缝隙。缝隙深处，并非龙气，而是一小片……焦黑泥土。泥土上，生着一株小小的、枯萎的桂花树。树根深深扎入泥土，根须缠绕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剑柄——剑格处，赫然刻着一个被磨蚀大半的“李”字。江涉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剑。开元二十三年，洛阳邙山古冢塌陷，出土一具青铜棺。棺中尸身不腐，身佩此剑，剑鞘铭文曰：“赠吾弟隆基，兄旦手镌”。——那是唐睿宗李旦，赐给少年李隆基的剑。而那抔焦土……是开元盛世第一个被诛杀的宰相，姚崇灵位前，被人偷偷埋下的祭土。猫儿舔了舔嘴唇，忽然笑了。她笑声清脆，如碎玉落盘，却让整座花萼楼的温度骤降三度。高力士手中紫檀匣“砰”一声炸开！匣中《太初演玄图》残卷腾空而起，纸页无风自动，哗啦啦翻飞如蝶。每一页上，那些原本模糊的符箓、星图、卦象，此刻全被一道金线贯穿——那金线，正是猫儿方才舔舐过的桂花碎屑所化！金线游走，最终在卷首汇聚成四个大字：**“以身为鼎”**字成刹那，猫儿背后影子骤然拉长、扭曲，竟在青砖上投出一道庞然巨影——非猫非人，头生双角，脊背覆满青鳞，尾尖悬着一朵将绽未绽的金色桂花！影子缓缓抬头，望向蟠龙金柱。金柱上，万千冤魂突然齐齐转身，朝着那巨影，深深叩首。三水浑身发抖，死死抓住元丹丘衣袖：“丹丘子……那影子……它脖子上……”元丹丘顺着她手指看去——巨影脖颈处，一道陈旧疤痕蜿蜒如蛇，疤痕表面，竟浮现出细密金粉，正随着影子呼吸明灭闪烁，与猫儿方才满身桂花香气，如出一辙。张果老喉头滚动，声音嘶哑：“我明白了……当年在邙山，不是我罚那书生吃药……”他猛地转向江涉，老泪纵横：“是您！您早知道他会成为邢和璞……所以用桂花瘴气封他七窍，让他三十年说不出一句真话！可您没料到……”江涉静静看着那巨影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我没料到，他把龙气炼成了毒，却忘了……最毒的从来不是龙气。”他低头，看向猫儿仰起的小脸。猫儿也正望着他，金瞳澄澈，不见丝毫凶戾，只有一丝孩童般的好奇：“阿耶，桂花……真的能煮汤喝吗？”江涉伸手，拂去她发间最后一粒金粉。指尖触到她额角微凉皮肤的瞬间，整座花萼楼的灯火，齐齐黯了一瞬。而大明宫外，长安城九衢三市，百万灯笼，也在同一刹那，无声熄灭。唯有猫儿眼中，那点幽绿，愈发明亮。如星初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