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僧实在是不明白。为什么这人打开了瓷瓶，但却一点都没受到影响。而且那虫子已经爬出来了，但这人捏在手里，手上却好端端的，甚至还有余力直接把虫子捏死。他心中疑惑太多，江涉也懒得和他...邢和璞缓步上前，白衣如雪，衣角未沾半点尘灰，足下青履踏过金砖，竟似无声无息。他行至丹陛之下三丈处停步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腰背挺直如松，既无寻常道士的倨傲，亦无臣子的卑微，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从容。殿中霎时静了——连方才还在低语的胡商使节也收了声，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年轻得近乎不合常理的脸上。皇帝眯起眼，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你便是邢和璞？”“正是微臣。”声音清越，不疾不徐，尾音微扬，竟带几分少年人的澄澈，又似有经年浸润丹炉烟霞后的沉厚。他抬首，目光坦荡迎向御座，眸底竟无一丝波澜，仿佛眼前所坐并非九五之尊，而只是山中偶遇的一位老友。元丹丘在侧听得呼吸一滞。他记得二十年前初见邢和璞时，此人尚在终南山脚摆摊卜卦，手执铜钱三枚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说话时总爱笑，一笑便露出右颊一颗小痣。那时他鬓边已见霜色，眼角细纹如刀刻。可眼前这人……眉宇开阔，皮肤光洁，连喉结都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凸弧度，分明是二十出头的模样！李白不动声色地瞥了江涉一眼。江涉垂眸，指尖在袖中悄然掐了一道隐晦的指诀，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他袖口逸出，飘向邢和璞方向，却在离其衣袖三寸处倏然消散，仿佛撞上一层无形水膜，涟漪都未曾泛起。张果老捻须的手顿住，须尖微微颤动。三水悄悄攥紧了袖角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崇玄馆后院井边撞见邢和璞独自汲水——月光下，那铜桶映出的倒影里，水面浮着一缕极淡的桃粉色雾气，雾气中隐约有千树摇曳、落英纷飞之象，可待她揉眼再看，水面已平如镜，唯余自己一张怔忡的脸。“圣人问话，还不快答？”高力士含笑提醒，语气却比方才对北岳庙道长时多了三分郑重。邢和璞仍立着，未跪，未俯首，只将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，悬于胸前尺许。众人屏息之际，忽见他掌中凭空凝出一朵桃花——非纸非绢，非幻非实，花瓣薄如蝉翼，脉络清晰可见，花蕊微颤，竟似真有风来拂过。花瓣边缘还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露珠，在殿中烛火映照下，折射出七彩微光。满殿朱紫骤然吸气。“此乃……”皇帝瞳孔微缩，“桃花劫？”邢和璞唇角微扬：“非劫，是生。”话音未落，那朵桃花忽化作无数粉蝶，振翅而起，绕着他周身盘旋一周，竟不散去，反越聚越多，渐渐汇成一道淡粉色的旋流，流光溢彩，如梦似幻。蝶群中央，他白衣猎猎，发带轻扬，面容在蝶影明灭间忽明忽暗，竟似有无数个他同时存在——一个少年执笔写符，一个中年闭目炼丹，一个老者拄杖登山，一个青年仰天长啸……光影交错，难辨真幻。“这是……”元丹丘失声，“三生镜相？！”李白却摇头：“非镜，是文。”张果老猛地抬头看向江涉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先生留的‘生’字……莫非不是这般用法？”江涉未答，只静静望着那蝶阵中心。他看见邢和璞左袖内侧，有一道极淡的墨痕，形如篆体“生”字，此刻正随蝶影明灭而微微搏动，仿佛活物。蝶阵忽敛。所有粉蝶归于一点，重化为一朵桃花，轻轻落在邢和璞掌心。他合拢五指，再张开时，掌中空空如也，唯余一缕幽香，清冽中带着暖意，竟让人恍惚闻到春日山野间新焙的茶香。“微臣幼时家贫，常随父入山采药。”邢和璞声音平静下来，却更显深邃，“某年冬，雪封终南，父陷雪坑三日，濒死。微臣割腕放血融雪，以血为墨，在冻土上书‘生’字。字成刹那，雪坑边缘忽绽新芽，藤蔓破冰而出，缠住父亲手腕，将其拖出。次日，雪霁天青，山径尽开，父亲竟痊愈如初。”殿中鸦雀无声。连高力士都忘了咳嗽。“后来微臣方知，那冻土之下，埋着一截枯死千年的桃根。血书‘生’字，非我之力，实乃先生当年游历终南，随手点化所留伏笔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终于转向江涉所在方位，深深一揖，“先生当年说：‘字非死物，待机而发。’今日微臣借机而发，不敢贪功。”江涉颔首，算是应了。皇帝却已按捺不住，倾身向前：“你既通此玄机，可解朕一惑——朕自登基以来，夜夜梦及泰山云海，云中有龙盘踞，龙目赤红，每每欲噬朕身。醒后心悸汗出，太医束手。此梦已缠绵十七载，可有破解之法？”此言一出，殿内温度骤降。连方才还嬉闹的猫儿都竖起耳朵，爪子下意识按住三水袖口。李白与元丹丘交换一眼——这梦，他们早听过高力士私下提过，说是先帝临终前最后几日，也曾做同样一梦，梦醒即崩。邢和璞却未立刻作答。他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，展开不过尺许，绢上墨迹淋漓，画的竟是云海翻涌之景，云隙间隐约可见龙影，龙目之处，墨色浓重如血。他将素绢高举，面向御座：“请圣人细观此画。”皇帝凝神，眉头越锁越紧：“此画……朕从未见过。”“此画是微臣今晨所绘。”邢和璞声音陡然转沉，“圣人梦中之龙，非妖非孽，乃大唐山河之气运所凝。龙目赤红，因泰山云海之上，近十年屡有旱蝗，兖州、青州田亩十损其三，民有饥色，气运淤塞，故化赤目。龙欲噬圣人，非为害，实为警示。”满殿哗然。兖州、青州近年确有旱情，但地方官报皆称“小灾无碍”，户部奏章里更是写着“仓廪充盈，百姓安泰”。此言一出，几个穿绯袍的刺史额角沁出冷汗。“放肆！”右相李林甫忽站出一步，面色铁青，“区区术士，妄议国政，诋毁朝纲！兖、青二州粮册俱在户部，何来饥馑？”邢和璞看也不看他，只将素绢一抖，那画上云海竟似活了过来，云层翻涌间，赫然浮现出数十幅小像：有瘦骨嶙峋的老农跪在龟裂田埂上捧土哀嚎；有母亲解开衣襟，露出干瘪乳房，怀中婴孩啼哭无声；更有兖州某县衙门外，冻毙乞儿蜷缩如虾，身上覆着薄雪……画面清晰如在眼前，连那婴孩嘴角干裂的血丝都纤毫毕现。李林甫脸色煞白，踉跄后退半步。皇帝死死盯着那些画面，手指捏紧扶手，指节泛白。良久，他缓缓松开，声音沙哑：“传兖州刺史、青州刺史，即刻入宫。”高力士躬身领命，却见皇帝目光仍胶着在邢和璞身上，竟透出几分灼热：“你既能观气运，可知……朕寿数几何？”此问一出，连张果老都皱起眉。窥探天机者，最忌直问寿限——轻则折福，重则遭反噬。邢和璞却笑了。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，玉质温润，正面雕着简朴云纹，背面却无一字。他将玉佩托于掌心，迎向殿顶高悬的琉璃灯：“圣人且看。”玉佩在灯光下通体莹透，内里竟似有星河流转。众人凝神细瞧，只见那星河缓缓旋转，最终凝成三个古篆——非“千秋”，非“万寿”，而是：**“在民中。”**皇帝怔住。邢和璞朗声道：“《道德经》有云：‘贵以身为天下，若可寄天下；爱以身为天下，若可托天下。’圣人之寿，不在丹鼎炉火，不在方士符箓，而在东市米价七文一升时百姓的笑颜，在兖州旱地裂开时官员的急奏，在青州饥儿腹中尚有半碗粟米粥的炊烟——此即‘在民中’三字真意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殿朱紫，最后落回皇帝眼中：“微臣斗胆，请圣人明日下诏：免兖、青二州三年赋税，开太仓放粮，遣御医署三十名医官赴二州设惠民药局。若诏书三日内不下，微臣愿以项上人头为质，担保此二州今冬必有疫病横行，死者逾万。”死寂。连猫儿都忘了眨眼。李林甫面如金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身后几名亲信官员纷纷低头，目光躲闪。皇帝久久不语。殿外忽有风过，吹得檐角铜铃轻响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清越悠长，仿佛自千年之外传来。良久，皇帝忽然抚掌大笑，笑声爽朗，竟似年轻了十岁：“好！好一个‘在民中’！”他霍然起身，取下腰间紫金鱼袋，亲手掷向邢和璞：“即日起，擢邢和璞为崇玄馆祭酒，加银青光禄大夫衔，赐紫袍金鱼，专理天下道观、医药、灾异诸事，凡所奏请，朕皆准之！”邢和璞并未接鱼袋，任其落于金砖之上，叮当脆响。他弯腰拾起，却未系于腰间，而是双手捧起，高举过顶：“微臣谢恩。然此鱼袋，微臣不敢独佩。”他目光如电，扫过李林甫，“请圣人允准：兖、青二州赈济钱粮，由户部、崇玄馆、御史台三方共管，每旬呈报账目于御前。若有虚报、克扣、延误者——”他指尖轻点鱼袋上紫金鳞片，“以此为证，斩！”李林甫膝盖一软，几乎跪倒。皇帝深深看了邢和璞一眼，竟未驳斥，只沉声道：“准。”就在此时，猫儿忽然拽了拽三水袖子，指着邢和璞脚下：“三水姐姐……他影子……”三水低头，心头巨震——邢和璞立于殿中光柱之下，影子本该清晰投在金砖上，可此刻那影子边缘竟在微微波动，如同水面上的倒影，且影子深处，隐隐浮现出另一重轮廓：一个披发跣足的老者，手持桃木杖，杖头挑着一盏幽青灯笼，灯笼里跳动的火焰，赫然是朵含苞待放的桃花。张果老喉结滚动，声音发干：“……桃夭真人？”江涉终于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他借‘生’字还魂，借‘正’字立身，借‘敕’字镇运——三道法文，已成鼎足。如今……连影子里的师父，都活过来了。”李白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向元丹丘：“你说当年在兖州结识的那位秋道长……”元丹丘盯着邢和璞鬓角一缕将散未散的桃色雾气，喃喃道：“他……他当年教我们辨认草药时，说过一句话。”“什么？”“他说：‘草木之生，不在春华，在冬藏。人之生，不在年少，在返真。’”殿外，风势渐大，卷起廊下杏花，簌簌如雨。一朵粉白花瓣飘入殿门，掠过邢和璞衣袖，竟未坠地，而是悬停半空，轻轻一旋，化作一只振翅小蝶，翩然飞向御座。皇帝伸出手，蝴蝶落于他掌心，薄翼微颤。他低头凝视良久，忽将手掌缓缓合拢。再张开时，掌中唯余一粒细小的桃核，青翠欲滴，仿佛刚从枝头摘下。“传旨。”皇帝的声音沉静如深潭，“明日卯时，宣邢祭酒于紫宸殿，朕……要学种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