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言既出，四座俱静。邸舍店家刚才还看向江涉，猜着这郎君是不是也要帮忙找一找。就听到这句话。店家蹙眉，替这位青衣先生打了个圆场：“这位郎君……郎君一时醉酒了吧？我这就让下面人扶您...殿中风声骤然一滞，连烛火都凝了一瞬。万安公主立在丹墀之下，素手微垂，道袍广袖垂落如云，发间一支白玉簪子映着烛光，幽幽泛冷。她不过四十余岁，却已修得眉宇间一派澄明，双目如古井无波，望向御座时既无惧色，亦无谄意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皇帝没有立刻作声。他只是慢慢放下手中那卷邢和璞所献的《玄枢真解》，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——声音极轻，却如钟磬余响，在满殿群臣耳中震得心口发紧。高力士悄然退后半步，垂首敛目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太子额角沁出细汗，手指攥紧腰间玉珏，指节泛白。他想开口，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，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记得幼时随父皇谒太清宫，见老君泥塑垂目含笑，眉心一道朱砂点得极淡，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所有怯懦与犹疑。此刻他抬眼再看邢和璞，那人依旧静立如松，白衣胜雪，衣襟未动分毫，连发丝都不曾飘起一丝，可偏生教人觉得，整个大殿的气流，都在他脚下无声流转。“妖言惑众？”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刀削玉，“谁定的‘妖’？谁判的‘惑’？”群臣一凛，纷纷垂首，无人应答。万安公主微微颔首，道：“阿耶所问，正是大道之问。然治国者，当以仁政为本，仓廪实而知礼节，衣食足而知荣辱。若舍此不务，专求长生之术，恐失天下之本心。”“哦？”皇帝缓缓起身，离座三步，缓步走下丹墀，龙袍曳地，金线暗绣的蟠龙随着步履起伏游走，仿佛活物。“朕记得，开元初年，岐王病重，召三十七位法师入府禳灾。其中一位僧人，焚香诵经三日，岐王咳血不止；又有一位祆教祭司，以火坛炼药，反致岐王昏厥半日。最后是太医署一位老吏，煮了一碗粟米粥，配三钱陈皮、两片生姜，岐王喝下，当晚便退热安眠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诸位御史，最后落在万安公主面上：“那老吏，没道法么？”万安公主垂眸：“无。”“有符箓么？”“无。”“会掐诀念咒么？”“不会。”皇帝点头：“可岐王活了十年。朕记得，他临终前还亲手种下一株海棠，说‘此树若活，便是我命未尽’。如今那树还在王府后园，年年开花。”群臣默然。张果老忽然笑了，低声道：“这倒让我想起一事——当年葛洪炼丹，丹炉炸了七次，烧毁茅屋三间，却在第八次，于灶灰里拾得一枚青杏。他尝了一口，甘冽如泉，腹中郁结尽消。后来才知，那是山雀衔来野杏核，落在灶膛余烬中，煨熟了。”他声音不大，却恰巧传进皇帝耳中。皇帝脚步一顿，侧首看了张果老一眼，忽而一笑：“张卿也信这个？”张果老抚须：“老臣不信丹药，但信‘机缘’二字。火候到了，灰里也能结杏；心火未熄，金鼎亦成焦土。”这时，一直沉默的李白忽往前踏出半步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斗胆插一句——仙非必在蓬莱，亦不在丹炉。太白观先生授邢道友三字：正、生、道。‘正’者，心正则气顺；‘生’者，生生不息，非独寿数；‘道’者，万物所由，非一人所私。若陛下欲求长生，不如先求长安不饥、洛阳不旱、陇右不叛、安西不坠。此四者若成，天下百姓皆延年，何须独延己身？”话音未落，元丹丘猛地抬头，眼中亮得惊人，脱口接道：“正是！去年秋，我在华州赈粮，见一老妪携孙儿守田，天旱三月，禾苗枯槁，她却日日清晨掬水浇灌一株蒲公英。我问为何？她说：‘此草不死，地气尚存；地气尚存，明年还能种麦。’陛下，百姓心中自有长生之种，不在丹鼎，而在黍稷之间！”满殿寂然。连那几十位法师，也有人悄然合十，有人低头捻珠，有人默默收起手中法器。唯有邢和璞，依旧静立。皇帝停在他面前三尺处，仰首看他——不，是平视。他比邢和璞矮了小半个头，鬓发霜雪斑驳，而邢和璞面如冠玉，眼角不见一丝纹路，可两人目光相触，竟无半分高低之分。“邢卿。”皇帝声音低沉下来，“你著此书十余年，若非今日祝寿，朕或终生不知你尚在人间。你可知，为何朕肯听你这一句‘可得长生’？”邢和璞终于开口，声音清越如击磬：“因陛下心中，早有答案。”皇帝怔住。邢和璞目光澄澈，不闪不避：“陛下登基之初，泰山封禅，观云海翻涌，见白鹤千只绕峰而翔，当时心中所念，并非寿数，而是‘愿此山河万载不倾’。此念一起，天地共鸣，云开雾散，鹤唳清越。那一日，陛下已近长生之门。”他微微一顿，袖中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，似托非托：“长生非延年，乃心不老；非不死，乃念不朽。陛下三十年来，宵衣旰食，亲阅奏章至漏尽更残；每逢灾异，必减膳撤乐；遇边患则遣良将，逢饥馑则开仓廪。此等心念，日日淬炼，年年不辍，早已铸就金刚不坏之体——非肉身不朽，乃德行不坠，故天佑之，民仰之，史载之。此即真正长生。”殿中有人喉头滚动，发出轻微声响。万安公主神色微动，嘴唇微张，却终究未言。太子忽然膝盖一软，扑通跪下，额头触地：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儿臣惭愧。”皇帝未理他，只盯着邢和璞：“你既知此理，为何还献丹书？”邢和璞垂眸，袖中左手悄然摊开——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杏，皮薄肉嫩，带着露水般的润泽光泽。“此杏，采自太白先生赠予裴家‘正’字院墙根下。今年春，那院中桃树复开，花影婆娑，风过处，落英如雨，而墙角青杏，已悄然结果。”他声音轻缓，“先生未曾炼丹，亦未授术，只留一字，一音，一念。然一字生正气，一音启生机，一念养大道。陛下若真欲长生，不必远求——请看殿外。”众人循他所指望去。大殿雕花窗棂之外，正值午后，阳光斜洒在宫墙琉璃瓦上，折射出一片流动金光。忽有一阵风过，檐角铜铃轻响，叮咚如磬。远处，几只白鸽掠过湛蓝天幕，翅尖划开云絮，留下淡淡银痕。而就在那光影交界处，一只青雀振翅飞来，倏然停驻在殿前蟠龙石柱顶端，歪头望向殿内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转，竟似含笑。满殿文武，百官法师，无不屏息。连高力士，都忘了自己该何时递茶、何时拂尘。皇帝凝望那只青雀，久久不动。他忽然伸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——帕角已磨得发毛，上绣半枝折梅，针脚细密，却显是出自女子之手。他将帕子展开，轻轻覆在青杏之上，然后缓缓合掌，将杏与帕一同拢在掌心。“邢卿。”他声音微哑，“朕明日召你入延英殿，不谈丹书，只论《玄枢》第三章‘地脉篇’。听说你勘遍关中八十一处龙脉，绘有全图？”邢和璞躬身：“臣已备妥。”“好。”皇帝转身回座，步履沉稳，竟似比方才年轻了十岁，“今日宫宴，赐邢卿坐于翰林学士之次。另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张十八郎方向，略作停顿，“着御史台查一查，开元十六年崇玄馆讲席录，尤其是《易数入门》《黄帝阴符经解》二课，主讲者名讳，须一一核对，不得遗漏。”张十八郎浑身一颤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几乎站立不住，幸被身旁同僚一把扶住。皇帝不再多言，只抬手示意乐起。笙箫悠扬而起，舞姬鱼贯入殿，宽袖翻飞如云，腰间环佩叮咚，仿佛将方才那一场无声惊雷尽数化入流水行云。可所有人都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三水悄悄拉了拉江涉衣袖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先生……邢道友他……”江涉望着殿外那只青雀已振翅飞走，只余天光澄澈，云影徘徊，他轻轻摇头，又似颔首：“他没三字真解，却只用了一字。剩下的两个字，得等陛下自己写。”元丹丘听见了，忍不住追问：“哪一字？”江涉目光落向皇帝手中那方旧帕，帕角梅花半隐半现，像一道未落笔的印。“正。”此时，殿角铜漏滴答一声，恰值申时正刻。日影西斜，金光漫过丹陛，将邢和璞白衣染成淡金。他立在那里，仿佛不是凡俗术士，倒似从某幅古画中走出的人物——衣袂不动，眉目如初，可那身影却渐渐与殿中梁柱、窗外云影、案上烛火融为一体，仿佛他本就是这大唐气运之中，一道悄然流转的清气。张果老忽然低叹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他根本不是来求官的，是来还债的。”李白挑眉：“还什么债？”张果老望着邢和璞背影，眼神深远：“当年封禅台上，陛下仰观星象，叹‘若得此心长明，胜过万寿无疆’。那一句，被风送入云中，又被一只青雀衔走。如今，它把这句话，原封不动，还回来了。”没人接话。乐声渐高，酒香浮动，宫人捧玉液琼浆穿行于席间，金樽映日，流光溢彩。可满殿欢愉之下，暗流奔涌——御史们交换着眼色，太子低头摩挲玉珏，几位王爷不动声色端起酒杯，万安公主静静饮尽杯中茶，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，像敲了一声无声的磬。而最末席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那位密宗小和尚忽然合十，对着邢和璞方向深深一拜。他身旁的老僧闭目不语，可手中念珠，却在无人察觉时，悄然断了一颗。珠子滚落地面，滴溜溜转了三圈，停在一根金线绣就的蟠龙尾尖上，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。殿外，风起。宫墙柳枝轻摇，新叶簌簌，抖落几星细碎阳光。忽有宦官疾步而入，在高力士耳边低语数句。高力士面色微变，快步趋至御座旁，俯身禀报：“禀陛下，东市急报——今晨有百姓在永宁坊井中，捞起一枚青杏核，壳上天然生纹，状若‘正’字。围观者逾三百，皆称奇验。”皇帝闻言，未置可否，只将手中那枚青杏连同旧帕，轻轻放入袖中。他抬眼，望向殿外长空。云卷云舒，浩荡无垠。一只青雀，正掠过太极宫最高处的鸱吻，翅尖挑起一线金光，直向终南山方向飞去。那里，山势绵延如龙，云雾深处，隐约可见一座小小道观，观门半掩，门楣上墨迹淋漓，写着四个字：“生道自然”。风过，墨香微散。殿中觥筹交错，笑语喧哗，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风暴，从未发生。可谁都清楚——长安的春天，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