邸舍内，其他食客，先是被店主请求几遍，搜了屋子。又被当犯人一样审问了一遍，早就一肚子怨气了。现在事态反转过来，看到胡僧开始查问他们自己人，食客们都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。“我就说，肯定是自...猫儿仰着小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丹陛之上那身明黄龙袍的帝王——他端坐于紫宸殿最高处，冠冕垂旒，十二旒玉珠静垂不动，却仿佛有光自他眉心沁出，温而不灼，照得整座大殿金砖泛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晕影。猫儿没来由地缩了缩手指，把江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，脚尖微微踮起，鼻尖几乎要蹭到江涉袖口绣着的云鹤暗纹。“他……好像不老。”她忽然低声说。江涉垂眸看她一眼，没答，只将她往身侧拢了拢。风从殿角檐铃间穿过，叮咚一声，极轻，却似敲在人心口上。张果老站在前头，白须微动，忽而抬手，指尖朝东面虚空轻轻一点。远处承天门方向，骤然腾起一道青气，如龙盘旋，直入云霄——那是今日千秋节第一道祥瑞之气，自曲江池畔升腾而起，据闻是太液池中三尾赤鳞鲤跃出水面，口吐金珠，珠落即化为莲花，莲开九瓣，瓣瓣生光。猫儿“咦”了一声，刚想抬头细看，忽觉脚下地面微微一震。不是地震。是心跳。沉、稳、厚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自地底深处传来，仿佛整座长安城的地脉都在应和着某种古老节律。她下意识低头，看见自己鞋尖前的金砖缝隙里，竟渗出一线极淡的墨色水痕，蜿蜒如游丝，转瞬即逝。“夜叉？”她喃喃。江涉眼睫微颤，未置可否，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，在猫儿后颈衣领内侧极快地画了一道符——无墨无痕，却有微光一闪而没。猫儿只觉后颈一凉，随即一股清气顺着脊椎滑下，四肢百骸都轻了一分。此时，丹陛之下，礼官高唱：“西域名僧，奉密宗真言，献《金刚顶经》梵本一卷，祝陛下万寿无疆！”两僧缓步上前，袈裟玄黑如墨，袖口却以金线绣满不动明王怒目法相。为首者额间一点朱砂，双目低垂，唇边噙笑，笑意却不达眼底。他双手托经匣，每走一步，脚下金砖便浮起半寸薄雾，雾中隐约有细碎诵经声，非梵非汉，音调奇诡，竟似无数婴儿在喉间呜咽。猫儿耳朵倏然竖起，发髻里那对毛茸茸的尖耳猛地一抖，她下意识往江涉身后藏了半步，小手却没松开，反而掐进他手腕内侧软肉里。“不对劲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像……像灶膛底下烧糊的鱼鳞味。”李白闻言侧首，目光扫过那两名僧人，忽而眯起眼。他腰间佩剑虽未出鞘，剑穗却无风自动，一缕青气自剑柄悄然逸出，缠上他指尖，又倏然散去。元丹丘立刻会意，袖中拂尘微扬，不动声色挡在猫儿身侧半步。那僧人已至丹陛之下三丈，忽而驻足，缓缓抬头。朱砂点额，瞳仁却是纯黑，不见一丝眼白。他视线掠过百官，掠过番邦使节，掠过张果老，掠过李白，最终，定在猫儿脸上。嘴角笑意加深，露出森白牙齿。猫儿浑身汗毛倒竖，脑中轰然炸开一段陌生记忆——不是她的，是另一具躯壳的：幽暗水底，铁链锁喉，腥咸浊浪灌入口鼻，一双枯瘦手掌按住她头顶，将她一次次按向深渊；而岸上，烛火通明，僧袍翻飞，有人手持铜铃，摇一下，她脊骨便裂一分……“啊！”她猝然抽气，膝盖一软，几乎跪倒。江涉一手扶住她肩头，另一手已搭上她后背，掌心贴住脊柱第三节——那里，一道极淡的旧疤正隐隐发烫，形如鱼钩。“别怕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钟，在猫儿识海深处嗡鸣回荡，“那是你丢掉的‘痛’，不是你的命。”话音未落，那僧人忽而开口，嗓音沙哑如砂纸刮过朽木：“此童……有慧根，亦有业障。若肯皈依，贫僧愿为其剃度，授《大悲胎藏曼荼罗》初阶真言，洗尽前尘，立地清净。”满殿哗然。群臣愕然互视——这和尚疯了？当着天子面，强要敕封的童子出家？皇帝神色未变，只将手中玉圭轻轻一顿，金砖无声震颤，那僧人脚下薄雾瞬间凝滞，如冻住的墨汁。“朕的千秋节，不收剃度帖。”皇帝开口，声如洪钟，却无怒意，只有一种久居九重、早已将雷霆纳入呼吸的从容，“法师若为祈福而来，佛前香火，朕自厚赐；若为传法而来，国子监尚有空席，可授梵学。”僧人笑容僵了一瞬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，猫儿忽然挣脱江涉扶持，往前踏出一小步，仰起脸，脆生生道：“你骗人。”满殿寂静。连檐铃都停了。她指着那僧人额头朱砂：“你画的这个，是假的。真正的不动明王，怒目是护生，不是吃人。你这个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小鼻子皱起，像只真正被冒犯的小狸猫，“是用死鱼胆汁混朱砂画的，臭烘烘的，还带腥气！”僧人瞳孔骤然收缩！他身后年轻僧人脸色煞白，袖中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——那朱砂，确是昨夜用渭水溺毙的三尾黑鳞鱼胆汁调制，取其阴戾怨气，勾动人心底最深恐惧……“胡言乱语！”年轻僧人失声喝道，声音尖利刺耳。猫儿不理他，只盯着那首领僧人，一字一句：“你脖子后面，有一条鱼线勒出来的红印。你不是和尚，你是……夜叉养的饵。”“放肆！”礼官厉喝。可谁也没想到，下一刻，那首领僧人竟真的抬手，缓缓扯开自己颈后僧衣——一道暗红凹痕赫然显现，蜿蜒如活物，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，仿佛底下真有条鱼在皮肉里游弋。满殿惊呼未起，张果老已踏前一步，拂尘银丝无风自动，如千针悬空：“密宗外道，借尸饲魔，尔等可知，此乃斩神台旧律所禁？”僧人终于变了脸色。他猛地合十，再拜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，发出沉闷响声：“弟子知错！愿受罚！”可就在他额头触地刹那，脖颈那道红痕突然暴涨，血丝迸裂，一条寸许长的漆黑小鱼竟从皮肉中弹射而出，直扑猫儿面门！腥风扑面！猫儿不躲不闪，甚至没眨眼。她只是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那黑鱼离她鼻尖仅三寸时，骤然凝滞，如撞上无形琉璃，鱼尾疯狂摆动，却再难寸进。它眼窝里，两粒细如针尖的金点急速旋转，映出猫儿掌心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古拙鱼符，通体幽蓝，似冰非冰，似玉非玉，符文流动，竟是整条渭水的河道走向。“渭水主印。”张果老低语，声音微颤。江涉目光沉静，却悄悄将左手探入袖中，指尖捻起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白粉末——那是昨夜炖鱼汤时，猫儿啃剩的鱼骨碾成的齑粉。黑鱼在鱼符前剧烈挣扎，口中忽然喷出一团浓稠黑雾，雾中显出幻象：滔天浊浪，断戟沉沙，一具具浮尸随波逐流，尸身上皆缠绕着细细黑线，线头，尽数系于那僧人手腕。“原来如此。”李白忽然开口，剑穗青气暴涨，“你们不是在祈福，是在收债。”元丹丘拂尘一抖，银丝如网撒出，却并未罩向僧人，而是精准兜住那团黑雾幻象——雾散，幻灭，唯余几片腐烂水草，落在金砖上，滋滋作响，腾起青烟。僧人面如金纸，喉头咯咯作响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他身后年轻僧人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，裤裆湿透，散发出浓烈尿骚。皇帝静静看着，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拖下去。不必送大理寺，交宗正寺，查三代。”两名金甲卫士上前，架起二人。那首领僧人被拖过猫儿身边时，黑瞳中最后一丝神采熄灭，只剩空洞死寂。他嘴唇翕动，无声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归……还……”猫儿歪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伸手，从自己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长鱼刺——正是今晨剔鱼骨时留下的，尖锐雪亮，尾端还带着点晶莹鱼胶。她踮脚，将鱼刺轻轻插进那僧人腕间黑线缠绕最密处。“嗤——”轻响如针破水泡。黑线寸寸崩断，化为飞灰。僧人身体猛地一震，喉头“呃”地一声，竟咳出一口澄澈清水，水珠滚落金砖，映出小小虹桥。猫儿拍拍手，转身就往江涉腿边蹭，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鱼汤冷了。”江涉弯腰，将她抱起，手臂稳如磐石。张果老抚须长笑：“好个渭水主印！先生教得好徒弟！”李白摇头失笑：“这哪是徒弟？分明是渭水自己跑出来讨债的。”元丹丘却盯着猫儿发髻，忽然道：“她耳后……怎么多了道浅痕？”众人望去——猫儿左耳后，果然有一道新结的淡粉色细痕，弯弯曲曲，竟与方才僧人脖颈红印走势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浅淡，如初生嫩芽。江涉抱着猫儿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他没说话，只用拇指腹，极轻地摩挲过那道细痕。猫儿打了个小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，小手无意识揪住江涉衣襟，声音含混：“……饿……鱼汤……加葱花……”江涉点头，抱着她转身欲走。此时，丹陛之上，皇帝忽而开口，声音清越，穿透满殿喧嚣：“且慢。”江涉脚步一顿。皇帝起身，自御座走下三级台阶，明黄袍角拂过金砖，竟未扬起半点尘埃。他目光落在猫儿脸上，温和却不容回避：“朕听闻，你与那位郎君，日日于渭水垂钓，所得之鱼，肥美异常，百姓争购，谓之‘神仙鱼’。”猫儿揉揉眼睛，懵懂点头。“可愿，为朕……钓一尾？”满殿屏息。张果老笑意微敛。李白剑穗青气悄然收敛。元丹丘拂尘银丝垂落。江涉抱着猫儿的手臂依旧稳定，可袖中，那粒鱼骨齑粉已悄然化为齑粉，随风散尽。猫儿却没想那么多。她只是认真想了想，然后伸出小手，指向丹陛西侧——那里，蟠龙柱基座旁，一盆供奉的青铜仙鹤香炉正袅袅吐烟。“那儿，”她奶声奶气，“有条鱼，躲在香炉底下，尾巴翘着呢。”皇帝一怔。礼官急趋上前，附耳低语几句，皇帝神色微动，竟亲自绕过丹陛，走向那尊青铜仙鹤香炉。众目睽睽之下，他俯身，掀开香炉底座——炉腹中空，却并无香灰，只有一汪清水，澄澈见底。水中，一尾通体银白、尺许长的小鱼正缓缓摆尾，鱼鳞在殿内烛光下流转七彩，宛如活的琉璃。它头顶，生着一枚小小的、莹润如玉的角。“渭水白鱀……”张果老失声，“此乃水脉灵种，百年不现！”皇帝直起身，望着那尾小鱼，久久未语。再转身时，目光已全然不同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：“此鱼既因你而现，便随你姓吧。朕赐名——‘渭’。”猫儿茫然：“啊？”江涉却已躬身，声音平静：“谢陛下隆恩。”皇帝深深看他一眼，忽然一笑，竟解下腰间一枚玲珑玉珏，抛了过来。江涉抬手接住——玉珏温润，入手却重逾千钧，内里似有星河流转。“此珏，”皇帝道，“朕幼时梦遇青鸾衔玉，言此珏可镇水脉，护一方丰稔。今日，朕信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猫儿犹带睡意的脸，又落回江涉眼中：“先生若不弃，可携此童，常来宫中走动。朕……想学钓鱼。”满殿哗然再起，却无人敢出声质疑。猫儿终于彻底困了，脑袋一歪，靠在江涉肩头，呼吸渐渐绵长。她发髻松散，几缕碎发垂落，遮住了耳后那道淡痕。江涉抱着她，稳步穿过人群。走出宫门时，夕阳熔金，泼洒在朱雀大街上，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极淡。张果老牵着那张驴形纸片，笑呵呵道：“明日老道请客，吃鱼。”李白摸摸剑柄，摇头：“我请。得买两条最大的。”元丹丘拂尘轻点：“我备葱花。”猫儿在江涉怀里动了动，无意识嘟囔：“……加姜丝……”江涉低头，看着怀中酣睡的小脸，夕阳给她睫毛镀上金边，也照亮了她嘴角一点未擦净的、淡淡的鱼汤油渍。他抬手，用指腹轻轻抹去。风过长街，吹起他袖角，露出一截手腕——那里，一道极淡的银线状疤痕，正与猫儿耳后细痕，遥遥呼应。渭水汤沸，灶火正旺。今晚的鱼，该是格外鲜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