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商脸色已经涨红，很快又在转瞬之间失去了血色，变得惨白一片，腿一软，连连踉跄了几步，才被仆从扶住，一只手撑着墙勉强站稳。他怀疑的视线，扫过屋里每个人。有店主，店里的几个伙计和跑堂，还有...殿外日光灼灼，金瓦映得人眼晕，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一拂，叮当几声，竟似与远处太常寺乐工调弦的余韵相和。猫儿仰头怔怔望着那铃，耳尖忽地一抖——不是风声，是铃舌震颤时带起的一丝极淡青气，如游丝，如游龙，自铃中逸出，绕梁三匝，倏忽不见。她下意识攥紧江涉袖角，小声问：“先生，铃铛……活了？”江涉未答，只垂眸看了她一眼，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捻。那一缕青气原已散入虚空，此刻却如受召引，悄然凝于猫儿鼻尖，轻触即逝，凉而微涩，似初春山涧苔痕。张果老恰在此时捋须一笑，白袍袖口随风微扬，露出半截枯瘦手腕，腕骨凸起处，竟浮着三枚细小墨点，排成北斗之形。“小东西鼻子灵。”他声音低缓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此铃非金非铜，乃开元二年，玄都观老君像前焚香所凝香魄，经三十年香火不绝，又逢今日千秋节万民同祝，心念如潮，遂生一线灵机。”元丹丘闻言嗤笑一声，拂尘尾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：“香魄？不过是人愿太盛，浊气蒸腾，聚而为幻罢了。真要论灵，哪及得上我炉中九转丹砂一粒？”话音未落，忽见那野草叶脉间竟渗出几点朱红，如血珠，又似未干墨迹，缓缓洇开，勾勒出半个残缺符纹——正是他昨夜在嵩山丹房窗纸上随手画下的离火引气诀。元丹丘面色微变，拂尘一收，低头佯装系鞋带，耳根却悄悄泛红。李白看得分明，朗声大笑，笑声未歇，忽听殿内钟鼓齐鸣，声震云霄。宦官高唱再起：“钦天监奏：吉时已至！请玄门高士，奉道祝寿！”话音落处，殿门豁然洞开。但见殿内蟠龙金柱之间，并无寻常道士羽衣星冠、手执桃木剑之状。十余名道者静立丹墀，皆素袍无绣，足踏麻履，发束布巾，腰悬一柄无鞘短剑，剑身乌沉，不见寒光。最前方一人，须发尽白，脊背却挺如松针，手中托着一方青石砚台，砚池空空，唯余一点湿润墨痕，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微光。“济微真人门下。”李白低语，声音里竟有少有的郑重。猫儿踮脚望去，只见那白发道人抬手，将砚台缓缓倾覆——并无墨汁泼洒，只有一道澄澈水影自砚底升腾而起，悬于半空，水影之中，竟映出长安城全貌：朱雀大街车马如织，曲江池畔柳浪翻涌，大慈恩寺塔尖金顶熠熠生辉，连坊市间挑担卖炊饼的老汉鬓边汗珠，都纤毫毕现。水影边缘，细密符文如游鱼穿梭，无声游弋。“这是……照影观心阵？”元丹丘失声，拂尘柄差点戳进自己靴筒，“济微师伯当年在终南山闭关三年，就为参透此阵？”张果老颔首，目光却越过水影，落在那白发道人左手小指上——那里缠着一缕极细的银线，线头隐没于袖中，另一端，竟遥遥系在殿外一棵百年槐树虬枝之上。槐树皮皲裂如老人面，树根盘错处，隐约可见几枚暗红斑点，形如朱砂，却比朱砂更沉，比血渍更冷。江涉忽然抬步向前，一步跨出，身影已立于丹墀边缘。他未看水影，亦未看道人，只朝那槐树根部轻轻吹了一口气。风起。树根上暗红斑点骤然一跳，如活物般蠕动，继而簌簌剥落，化作数只通体漆黑的甲虫，振翅欲飞。可翅膀刚张开寸许，便僵在半空，甲虫腹下，赫然刻着细如发丝的“永徽”二字——那是高宗朝旧历，距今已逾六十载。“永徽旧咒，借槐阴养煞，镇压龙气余脉？”江涉声音平淡，却如冰锥凿入青砖，“贵观替朝廷镇守地脉，倒也尽责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终于转向那白发道人，“既知今日千秋节，万民同庆，龙气沛然如海，为何还要以死咒锁住地脉一角，令长安东南坊市，十年无雨？”满殿寂然。连那水影中的长安城，都似被无形之手按住，街市人流凝滞，曲江池水波停驻。白发道人缓缓放下砚台，双手合十，深深一揖。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：“先生明鉴。非我等妄锁龙脉。实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目光扫过殿内诸位番邦使节，“去年冬，天竺僧团携‘梵天降魔杵’入长安，杵中藏有湿婆神像残片，其上蚀刻密咒，专噬中原地脉龙气。我等不得已，以永徽古咒为牢，锁其侵染之隙，宁可坊市十年无雨，不敢令龙气外泄分毫。”话音未落，殿角突有一声轻笑响起。是日本遣唐使团中一名年轻僧人，身着素净袈裟，颈挂一串黑檀佛珠，正含笑望来。他右手拇指拨动佛珠，珠子相撞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每一颗珠子表面，都浮着一缕极淡紫气，如烟似雾，缠绕不散。“道长言重了。”僧人开口，汉话流利，音色清越，“湿婆神像残片？我等所携，不过是一尊开光铜佛而已。倒是贵国玄都观后山，前日塌陷三丈，掘出七具童子尸骸，尸骸心口皆嵌一枚铜钱——钱面铸‘开元通宝’，背面却阴刻‘阿修罗狱’四字。此事……贵观可曾上报司天监？”白发道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袖中双手猛地攥紧，指节咯咯作响。张果老叹息一声，拂袖轻扬。殿外槐树上，一只栖息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起，翅尖掠过之处，空气微微扭曲，仿佛一层无形水幕被撕开——树根下，哪里还有暗红斑点？唯余几片枯叶，静静伏在泥土之上。“小和尚，话莫说尽。”张果老笑容温煦，眼神却如古井深潭，“你颈上佛珠，用的是南诏黑檀，浸过曼陀罗汁，再以密宗‘缚魂印’炼制七七四十九日。珠中紫气，不是护法，是噬魂钩。你来长安，不为礼佛，是为寻人。”僧人笑意微滞，拇指拨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一瞬。就在此时，猫儿忽然捂住耳朵，皱起小脸：“嗡……嗡嗡……好吵！”众人这才察觉，耳中不知何时萦绕起一种极低沉的嗡鸣，非金非石，非丝非竹，似从大地深处传来，又似自颅骨内侧震荡。连殿内蟠龙金柱上的雕纹，都隐隐泛起微不可察的波纹。江涉神色微凝，俯身将猫儿抱起，一手按在她后颈。猫儿只觉一股温润气流自指尖涌入，嗡鸣声顿时退潮般远去。她茫然睁眼，却见江涉袖口滑落半截手腕，腕骨之上，赫然浮着三枚青痕——与张果老腕上墨点位置分毫不差，只是颜色更深，形如新愈伤疤。“先生！”李白低呼。江涉却已抬眸，望向殿宇最高处的琉璃鸱吻。那鸱吻双目镶嵌琉璃，本应湛蓝如晴空，此刻左眼却幽幽泛起暗红，右眼则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铅灰色水珠，水珠表面，竟映出一幅画面：一片焦黑荒原，尸横遍野，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，缝隙之中，无数破碎镜面悬浮旋转，每一块镜面里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长安——有的朱雀门倒塌，有的曲江池干涸，有的大雁塔倾斜如醉汉，有的整座城池被浓雾吞噬，唯余几盏孤灯飘摇……“镜渊裂缝。”元丹丘声音干涩，“传说中，上古仙人以‘九曜镜阵’封印诸天裂隙，如今阵眼松动，镜面碎裂，投影纷乱……这景象，不该现于今日！”张果老白眉紧锁：“除非……有人以大法力，强行撬动阵眼之一。”所有人的目光，无声汇聚于那日本僧人颈间佛珠。僧人却不再掩饰，笑意彻底敛去，只余一片冰寒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佛珠自掌心滑落，悬浮于半空，七颗黑檀珠自动排成北斗之形，紫气暴涨，如毒蛇吐信。“寻人？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，“贫僧寻的，是二十年前，于洛阳白马寺，盗走‘镜渊镇碑’残片之人！”话音如惊雷炸响。李白瞳孔骤缩，下意识侧身半步，挡在猫儿与江涉之间。元丹丘拂尘猛然扬起，尘尾如银针绷直。张果老袖袍无风自动，白发根根竖立，如临大敌。唯有江涉，怀抱猫儿，身形未动分毫。他垂眸看着怀中孩子，见她小手无意识揪住自己衣襟，指节微微发白。“猫儿，怕吗？”猫儿摇头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直直盯着那七颗悬浮佛珠：“先生……那个，像糖葫芦。”江涉一怔，随即低笑出声，笑声温润，竟将满殿肃杀冲淡三分。他伸手，轻轻捏了捏猫儿脸颊：“糖葫芦？那得蘸蜜才甜。”话音未落，他怀抱猫儿，一步踏出。并非走向僧人，亦非靠近白发道人。而是径直走向殿前丹陛之下，那方被无数双朝靴踏过、被千载风雨浸透的青石地砖。他将猫儿放下，蹲身，右手食指屈起，在青石上轻轻一叩。“咚。”一声轻响，不疾不徐，却如晨钟暮鼓，敲在每个人心坎之上。青石表面，涟漪般荡开一圈微光。光晕所及之处，砖缝间钻出细嫩青草，草尖凝露，露珠中，倒映出无数个猫儿——有的在灶台前搅鱼汤，有的蹲在王婆子簸箕旁捡菜，有的踮脚摸白驴脑袋，有的被八水胡乱梳着头发……每个影像都鲜活灵动，唯独没有此刻站在丹陛之下的这个猫儿。“镜渊投影，源于人心执念。”江涉声音清朗，响彻殿前，“你执念于追索残碑，却忘了残碑本身，便是当年为弥合镜渊裂隙而铸。你以噬魂钩强开镜面，反令裂隙扩大——这满城幻影，皆是你心魔所化。”僧人脸色剧变，喉间发出嗬嗬怪响，七颗佛珠紫气疯狂暴涨，几乎要化为实质毒雾。江涉却不看他，只伸出手，对猫儿道：“来，帮先生一个忙。”猫儿毫不犹豫，小手啪地拍进他掌心。江涉牵着她，再次屈指，叩向青石。“咚。”第二声。青石光晕骤然炽盛，如烈日熔金。光中，那些露珠里的猫儿影像纷纷抬头，齐齐望向丹陛之上——望向那僧人颈间佛珠。七颗黑檀珠，同时发出一声细微脆响。珠面，裂开第一道蛛网般的纹路。“第三声。”江涉声音依旧平静，牵着猫儿的手，却稳如磐石，“猫儿，用力。”猫儿咬住下唇，小脸涨得通红，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掌心，狠狠往下一按！“咚！！！”第三声，如惊雷滚过九霄。青石光晕轰然炸开，化作亿万点金芒，如暴雨倾泻，尽数扑向那七颗佛珠。紫气如沸雪消融，黑檀珠寸寸崩解，化作齑粉，簌簌飘落。僧人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三步，喷出一口暗红鲜血，溅在丹陛白玉栏杆上，瞬间蒸腾为一缕青烟，烟气扭曲，竟凝成半枚残破铜钱——钱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尚存，背面“阿修罗狱”却只剩“阿修”二字，余下两字，已被金芒灼烧殆尽。满殿寂静。连那水影中的长安城，都重新流动起来，曲江池水波粼粼，朱雀大街车马辚辚。白发道人长舒一口气，合十再拜：“多谢先生点化！”张果老抚须而笑：“妙啊，以童子无垢之心，叩击地脉本源，借镜渊投影反噬其主……太白，你当年想做的官，可会这般降妖伏魔？”李白朗声大笑，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又是一阵清越鸣响。他看向江涉，眼中是多年未见的灼灼光芒：“先生，若真有那一天，我愿为您执笔，写一篇《千秋节降魔记》！”江涉却未应答。他弯腰，拾起地上一颗未被金芒波及的完整佛珠——黑檀质地，温润如玉，珠心一点紫气，正缓缓旋转，如微缩星河。他指尖摩挲珠面，轻声道：“南诏黑檀，曼陀罗汁，缚魂印……炼制此珠之人，手法熟稔，火候精准。可惜……”他目光微抬，掠过僧人苍白的脸，最终落在远处宫墙一角，“可惜，他漏算了一样东西。”猫儿仰头，好奇追问：“漏算什么？”江涉将佛珠收入袖中，俯身，额角轻轻抵住她发顶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：“漏算了，今日千秋节，长安城里，不止有神仙，还有……一只刚吃完鱼汤、肚子还暖烘烘的小猫。”话音落处，猫儿小腹果然咕噜一声，软软地叫了起来。她愣了愣，随即羞红了脸，一把捂住肚子，踮起脚尖，飞快地、偷偷地，在江涉脸颊上亲了一下。江涉一怔。李白爆发出震天大笑。元丹丘扶额叹息：“这孽障……”张果老仰天长笑，笑声未歇，忽见西边天际，一道赤虹撕裂云层，直贯长空。虹光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云气缭绕的巨峰虚影，峰顶古松虬劲，松下石亭半隐，亭中棋盘上，黑白二子正激烈厮杀，一枚白子悬于半空，将落未落——正是方才元丹丘愤然摔下、尚未落定的那颗。“老鹿山神的云驾来了。”张果老笑容更深，“看来，他老人家的棋瘾，比我还大。”元丹丘顿时跳脚：“谁要同他下棋！我的白子还在天上飘着呢！”李白一把拽住他拂尘：“走走走，丹丘子，趁山神未到，咱们先躲去曲江池边喝杯酒！我新得了一坛梨花白，据说喝了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！”“胡说！那是你哄三水的！”元丹丘挣扎着，拂尘却被李白扯得笔直，“放开！我的棋！”两人拉扯着，竟真如顽童般奔下丹陛，冲向曲江方向。张果老摇着头，白袍翻飞，紧随而去。八水笑着摇头，也快步跟上，临行前不忘回头，对猫儿眨了眨眼。猫儿咯咯笑着，小手还揪着江涉衣角，仰起脸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先生，我也想喝梨花白！”江涉笑着摇头，牵起她的小手，转身欲行。就在此时，身后丹陛之上，宦官尖锐的唱喏再次响起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：“圣人有旨——宣！玄门高士，登殿赐茶！”江涉脚步微顿，未回头，只将猫儿的手握得更紧些，声音温和而笃定：“走吧，猫儿。鱼汤凉了，该回家了。”猫儿用力点头，小手晃了晃他的手，蹦跳着往前跑，发髻上两朵小绒花随之晃动，像两只扑棱棱欲飞的蝶。阳光慷慨倾泻，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长长投在丹陛青砖之上，影子边缘清晰，毫无一丝模糊的裂隙。长安，依旧喧嚣如海。千秋节的笙歌，正响彻云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