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儿仰着小脸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丹陛之上那身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——不是威严逼人、不怒自威的模样，倒像一位刚放下朱笔、正端起茶盏轻啜的寻常人家父亲。他眉目舒展，唇角微扬，听百官祝寿时偶有颔首，笑意温和，并未高坐如神龛塑像，反倒透出几分被簇拥着的、近乎羞赧的从容。猫儿歪了歪头，小手悄悄扯了扯江涉袖角：“他……真能活一千岁？”江涉垂眸，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，声音极低，却字字入耳：“千秋节，取‘千秋万代’之意，非指一人之寿。”“哦……”猫儿拖长调子，似懂非懂，忽又踮脚凑近李白耳边，鼻尖几乎蹭到他垂落的青丝：“太白哥哥，你写诗说‘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’，那皇帝的酒，是不是也从天上倒下来的？”李白一怔，旋即朗声低笑，笑声压得极细，只震得她耳畔微痒。他侧身避开些，却仍弯下腰，与她平视，眼底映着殿前金瓦流光：“他酒从金樽里来，我诗从心头来——可若论源头，倒真都在天上。”猫儿眨眨眼，没接话，目光却被不远处一只扑棱棱掠过的白鹤攫住。那鹤羽如雪，足爪赤金，双翅展开时竟在日光下泛出淡淡银辉，引得四下啧啧称奇。它不飞远，只绕着丹陛三匝，忽而敛翅，稳稳落在御座右侧第三根蟠龙柱顶，单足而立，长颈微扬，清唳一声，声穿云霄。“祥瑞！”有人低呼。“白鹤衔书，主文运昌隆！”“快看快看，鹤足上缠着素帛！”果然，那鹤右爪上系着一方寸许白绢，随风轻颤。内侍趋步上前，躬身欲取，鹤却不避不让，只将头微微一偏，喙尖轻点绢角，似在示意。内侍战战兢兢解下，双手呈至御前。玄宗亲手展开，只见素绢上墨迹淋漓，竟是两行小楷：【云外松风扫砚池，人间鹤影落金墀。】字迹清瘦嶙峋，锋芒内敛，不似臣工所书，倒像山野道士信手挥洒。玄宗凝神片刻，忽然抬眸，目光如电，直刺向殿角阴影处——正是江涉几人立身之所。那一瞬，猫儿后颈汗毛乍起，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脊骨。她下意识往江涉身后缩，小小身子紧贴他袍角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江涉却纹丝未动，只将左手负于背后，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珏——那是张果老方才不动声色塞入他掌心的物事，触之生凉，内里似有星河流转。玄宗并未点破，只将素绢递还内侍，含笑道：“此鹤通灵，字亦清绝。传旨，赐鹤食粟米百斛，栖于太液池西苑，不得惊扰。”话音未落，那白鹤忽振翅而起，却不南飞，反朝西北方疾掠而去，翅尖掠过琉璃瓦，竟在澄澈天幕上划出一道淡青色尾痕，须臾消散，唯余风声飒飒。“咦？”猫儿终于敢喘气，小手指着天际，“它……它往咱家方向飞了？”江涉眸光微沉，未答。倒是张果老捋须一笑，意味深长：“白鹤本是西王母信使，今衔诗而来，不落丹陛，反向山林——怕是认得归途。”李白闻言，眸子倏然亮起，脱口道：“莫非……是那位？”张果老但笑不语，只抬手遥指远处宫墙之外——终南山轮廓隐约可见，云雾缭绕间，似有青峰拔地而起，其巅隐现一星微光，如豆如萤，却恒定不移。就在此时，人群骚动微起。一队胡服番僧自东阶缓步而上，为首者披绛红袈裟，手持九环锡杖，每踏一步，杖首铜环便嗡鸣一声，声如古钟，震得檐角风铃簌簌作响。他面容深邃，鼻梁高挺，眼窝深陷如渊，瞳仁却黑得惊人，仿佛能吸尽周遭光线。身后两名僧人垂首合十，手中各捧一具紫檀木匣，匣面鎏金浮雕密咒，梵音隐隐。“密宗高僧，大秦寺迎请的‘金刚手菩萨’化身！”有人低语。猫儿却猛地拽住江涉衣袖，声音细若游丝：“他……他身上有夜叉的味道。”江涉指尖一顿，玉珏微凉。那僧人行至丹陛之下，忽止步，竟不向玄宗叩拜，反将锡杖顿地，昂首望天。刹那间，天光骤暗——并非乌云蔽日，而是日轮边缘泛起一圈幽蓝冷晕，如冰晶蔓延，转瞬吞噬半边天穹。百官惊惶，侍卫按刀，连玄宗亦蹙起眉头。僧人却缓缓开口，声如闷雷滚过大地：“陛下千秋，当以真言涤秽。贫僧愿以《大悲胎藏》护国，驱邪祟，镇龙脉，保长安永世不堕！”话音落，他身后两名僧人同时掀开木匣盖——左匣中，盘踞一条尺许长的赤鳞小蛇，双目赤红如血，昂首吐信，信尖分叉处竟凝着两点寒星般的蓝焰；右匣中，卧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黑色卵，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，裂隙深处，隐约有暗金符文明灭闪烁，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，在薄壳之下搏动。“护国圣物！”群臣齐呼。猫儿却浑身绷紧，小手死死抠进江涉掌心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死死盯着那枚卵，瞳孔骤缩成针尖：“……它在吃东西。”江涉垂眸，见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小脸苍白。他未言语，只将她小小的手裹进自己宽大温热的掌中，顺势以袖遮掩，另一只手悄然掐诀，一缕极淡的青气自指尖溢出，无声无息缠上那青黑卵壳。刹那间，卵壳上明灭的符文猛地一滞，暗金光芒如烛火将熄，微弱挣扎两下，彻底黯去。僧人似有所觉，目光如鹰隼般扫来。江涉神色不动，只将猫儿往身后带了半步，恰巧挡住她视线。那僧人目光在他面上停驻三息，又缓缓移开，转向玄宗，脸上依旧挂着慈悲而漠然的微笑。玄宗颔首，正欲应允，忽闻西南方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！众人循声望去——那只白鹤竟去而复返，双翅如云，自高空俯冲而下，直扑丹陛！它不袭人，不扑器，竟径直掠过僧人头顶，长喙闪电般一啄——“啪！”左匣中赤鳞小蛇应声断作两截，蓝焰熄灭，蛇身抽搐两下，化为灰烬簌簌飘落。“阿弥陀佛！”僧人面色骤变，厉喝一声，锡杖猛震，一道暗金色佛光轰然炸开，如巨网铺展，欲将白鹤绞杀于半空！白鹤却陡然振翅，羽尖划出七道银弧，竟将佛光撕开一道缝隙，翩然穿过，悬停于玄宗御座上方三丈之处。它垂首，长颈弯成优雅弧度，喙中竟衔着半片素绢——正是方才那首题诗的后两句，墨迹犹新：【欲借青鸾问消息，蓬莱烟水隔重帷。】玄宗凝视素绢，神情由惊转静，继而浮起一丝极淡、极深的怅惘。他缓缓抬手，未召内侍，亲取案上玉杯，斟满琼浆，仰首饮尽。酒液滑入喉间，他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目光已越过僧人，越过百官，越过重重宫阙，直直投向终南山方向。“赐鹤酒一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下了所有杂音，“传朕口谕：终南青峰，松风常在。不必拘礼，随意来去。”白鹤清唳应和，衔绢振翅，这一次，再未折返，直入云海深处，杳然不见。那僧人僵立原地，锡杖嗡鸣不止，额头青筋隐现。他身后两名僧人早已面如金纸，捧匣双手抖如筛糠。方才被佛光撕裂的虚空，此刻正缓慢愈合，却留下一道细微裂痕，如蛛网横亘天幕，裂痕深处，隐约透出一线幽蓝——与方才日轮边缘的冷晕同源。张果老忽而轻叹：“蓝焰蚀日，乃北俱芦洲‘无明业火’余烬。这火……烧不到长安，却烧得人心。”江涉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缓如溪流：“火种既落，自有薪柴承之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那僧人手中锡杖，杖首九环中，最下方一环内壁，赫然刻着半枚残缺的鱼形印记——与猫儿昨日钓起的那两条大鱼鳃盖上天然生成的鳞纹，分毫不差。猫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小嘴微张，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抬头：“对了！那汉子桶里放生的两条鱼苗……它们游走的方向，也是西北方！”话音未落，西北方天际，云层翻涌如沸，一道粗逾合抱的幽蓝光柱自云隙迸射而出，直贯大地！光柱尽头，并非山岳，而是一片悬浮于半空的破碎水镜——镜中倒映的，赫然是渭水河段！水流湍急，波光粼粼，水面之下，无数细小银鳞正逆流而上，汇成一道浩荡鱼群，目标明确，直指长安城！江涉眸色骤深。李白却拊掌大笑，笑声清越，竟压过了满朝惊惶：“妙啊！鱼龙夜渡，不走龙门，偏要撞朱雀门！这出戏，比我的诗还疯！”张果老摇头：“疯？不，是饿极了。”猫儿仰起小脸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它们不是饿……是回家。”江涉低头，看着她被风吹得乱翘的发梢，终于弯了弯唇角：“对，回家。”他牵起她的手，转身，不再看丹陛，不再看僧人，不再看那道撕裂天幕的幽蓝光柱。脚步沉稳，踏过汉白玉阶，穿过惊疑不定的人群，走向宫门之外。李白与张果老并肩而行，元丹丘落后半步，频频回望那悬浮水镜，道袍袖口无风自动。王婆子正抱着簸箕，坐在自家门槛上，望着宫城方向发呆。忽见几人身影由远及近，她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，簸箕又掉在地上，菜叶滚了一地。“郎君！您可算回来了！”她一把抓住江涉衣角，声音发颤，“灶上……灶上那锅鱼汤，咕嘟咕嘟……自己开了！”猫儿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“真的！火早灭了，汤还在滚！汤面上……汤面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，还……还游着三条小鱼！活的！”江涉脚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无妨。等我们回去，鱼汤正好。”王婆子愣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喃喃自语：“这……这哪是神仙？这是把灶王爷供在自己家厨房了啊……”巷子深处，暮色渐浓。猫儿忽然停下，仰头问：“江涉老，那两条鱼苗……它们会变成大鱼吗？”江涉俯身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会。它们游过渭水，游过灞桥，游过曲江池，游过每一处被遗忘的旧码头——只要水还在流，只要月光还能照见水面，它们就永远是那两条鱼。”李白插话，笑容狡黠：“说不定，明年千秋节，它们还会衔着诗绢回来呢。”猫儿咯咯笑起来，笑声清脆，惊飞了檐角一对归巢的麻雀。她忽然挣开江涉的手，迈开小腿，朝着夕阳奔去。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。她在那里站定，踮起脚尖，对着西沉的太阳，大声喊：“喂——鱼儿们！路上小心！别被和尚抓去熬汤啦！”声音回荡在青石巷中，久久不散。而此时，终南山巅，云海翻腾。一株千年古松虬枝盘曲，松针如墨。松根旁，一方青石棋盘静卧，黑白二子纵横交错，厮杀正酣。白子困局已显，气数将尽。元丹丘坐在石旁，手执一子，迟迟不落，眉头拧成疙瘩。松影深处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：“丹丘子，再不落子，这盘棋，可就要被晚风收走了。”元丹丘猛地抬头，只见松枝轻晃，一只雪白的狸猫蹲踞其上，尾巴悠闲摆动，嘴里叼着半条银鳞小鱼，鱼尾还滴着水，在夕阳下闪着细碎金光。它歪头，朝他眨了眨眼。那眼神，分明是猫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