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日光如熔金倾泻，照得琉璃瓦上浮起一层薄薄金雾。宦官那声“圣人千秋”一出，殿内霎时静若寒潭，连檐角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。猫儿下意识攥紧江涉袖角，指尖微微发烫——不是因日头灼人，而是袖中那截玄色锦缎底下，正隐隐透出温润微光，仿佛裹着一小团活过来的晨露。她仰起脸，小声问：“法师？是咱们观里那种拿桃木剑跳大神的法师吗？”李白正欲开口，张果老却已捻须而笑，白袍袖口随风轻扬：“小丫头，此‘法师’非彼法师。是西域来的密宗高僧，天竺来的持咒阿阇梨，还有新罗国献上的‘星卜师’、林邑进的‘火浣衣’真人……皆通异术，能观气运、禳灾厄、召风雨，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猫儿发髻间那对半隐半现的绒绒耳朵，“能识妖形。”话音未落，猫儿猛地缩手，耳尖倏地一抖，连带发髻上那根歪斜的桃木簪都晃了两晃。她飞快抬眼瞄向江涉——后者只垂眸一笑，指尖在她腕上极轻一点。那点微凉如露水沁入肌肤，方才躁动的耳尖便悄然伏了下去，软软贴在鬓边，再不见一丝异样。“别怕。”江涉声音低而缓，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滑过青石，“他们认不出你。你身上没有‘业痕’，也没有‘劫气’，连最老的龟甲卜师掐指推算三日，也只当你是寻常稚子。”猫儿眨眨眼，没全听懂，却把“寻常稚子”四个字牢牢记住，悄悄挺直了小胸脯。此时殿内鼓乐忽变。不是此前丝竹雅乐，而是数十面羯鼓齐擂，声如裂帛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鼓点骤密如雨，忽又戛然而止。寂静之中，一袭赤红袈裟自丹陛之下缓步而上，袈裟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梵文，每踏一步，脚下青砖便浮起一朵半寸高的莲影，转瞬即逝。“天竺大德，鸠摩罗什后裔，阿难陀法师！”宦官高唱。猫儿瞪圆了眼：“他脚底下开花！”“是幻术。”元丹丘嗤笑一声，拂尘尾轻轻扫过自己道袍下摆，“借了香灰与朱砂，在砖缝里埋了引火磷粉，足底暗藏磁石，吸着铁屑混着药粉……哄哄长安贵人罢了。”话音未落，阿难陀法师已至御座前三步，双手合十，闭目诵经。忽然间，他头顶悬空三尺处，凭空凝出一滴赤红血珠，缓缓旋转，珠内竟有细小金佛端坐莲台，眉目清晰可辨！满殿哗然。连一直倚在廊柱边打盹的吐蕃使节也霍然睁眼，手按腰刀。猫儿却“咦”了一声，踮脚凑近江涉耳边：“那个……和我炖鱼汤里飘的油花好像啊？”江涉一怔，随即低笑出声。笑声未落，那滴血珠忽被一阵穿堂风掠过，竟微微颤动起来，珠内金佛眉心一点朱砂，竟似被风吹得晕开一线淡红——像极了灶膛余烬未尽时，鱼汤表面浮起的那一层颤巍巍、亮晶晶的金红油膜。张果老眼角一跳，手中拂尘柄无声一握。阿难陀法师额角沁出细汗，诵经声陡然拔高，双手结印如莲花绽放。血珠猛地一缩，金佛眉心红晕倏然收束，重归凝定。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，江涉袖中滑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碎屑，无声无息坠入青砖缝隙——正是今晨猫儿煮鱼时，灶膛里未曾燃尽的一截松枝灰。灰屑入地，那朵刚散又聚的莲影边缘，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青气，如墨入水，转瞬弥散。阿难陀法师喉头一哽，诵经声滞了一瞬。“……这老和尚，”元丹丘眯起眼，“刚才那血珠，用的是心头血炼的‘舍利子’吧？”“嗯。”江涉颔首，指尖在猫儿发顶轻轻一抚，“可惜，松脂灰里含‘地脉青煞’，虽只一毫，也够扰他法坛三息。”猫儿听得懵懂，只觉那红袍和尚额头汗珠滚得更急了，像极了她偷摸灶上烤鱼干时，被江涉突然掀开锅盖吓出的冷汗。阿难陀退下，鼓乐再起，节奏却沉缓下来。一队白衣童子鱼贯而入，每人捧一只素绢包裹的玉匣，匣上系着银铃。铃声清越，竟不随步伐摇晃，反似被无形之手拨动，一声接一声，精准如更漏。“新罗国‘星卜师’金庾信之后，金秀贞女史！”宦官声调微扬。匣启。无光无焰，唯见匣中铺满细碎银砂，砂上浮着七粒幽蓝星点，排布成北斗之形。金秀贞素手轻挥，七点蓝星陡然离匣升空，悬于半空，缓缓旋转，星轨所至，青砖地面竟映出淡淡星图，竟与穹顶藻井所绘二十八宿分毫不差！“真厉害！”猫儿忍不住踮脚，“比我们晚上看星星还清楚！”“她用的是‘寒髓银’与‘鲛人泪’混炼的星砂。”李白低声道，“寒髓银采自长白山万载玄冰深处，鲛人泪取自东海鲛宫祭坛供奉的千年鲛尸……此物至阴至寒，寻常人触之即僵，她竟能驭使如臂使指。”话音未落，猫儿忽然“哎哟”一声，捂住左耳。那对绒耳竟不受控地竖得笔直，耳廓边缘泛起极淡的月白色——恰与空中星砂幽光同色！江涉眼神一凝，袖中指尖微屈。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暖流自他掌心涌出，如春水漫过冻土，温柔覆上猫儿耳际。月白褪去，绒耳软软垂下。“星砂感召？”张果老压低声音。“不。”江涉望着空中星轨，“是她体内‘太阴精魄’被引动了。这孩子生在四月十一，正是‘昴日星君’当值，星象属金，偏又沾了三分太阴之气……金庾信当年夜观星象，或许真见过类似命格。”猫儿揉着耳朵，小声嘟囔：“它痒……像有蚂蚁在爬。”这时，金秀贞忽将素手按向心口，唇间溢出一缕极细的吟唱。空中星砂光芒大盛，北斗第七星“破军”骤然迸射一道幽蓝光束，直射御座方向！光束所过之处，空气凝出细密霜晶，簌簌坠地。“护驾——！”殿外禁军齐声厉喝，刀鞘撞地之声如雷。可那光束并未刺向天子，而是在距御座五步之处骤然转向，如活物般蜿蜒游走，最终停驻于殿角一根蟠龙金柱之上。光束散去，柱身赫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银色古篆：【千秋万岁，寿与天齐。】满殿死寂。金秀贞裣衽一礼，退入帘后。无人看见她转身时，袖口微颤，指尖渗出几点血珠，迅速被素绢吸尽。“……雕虫小技。”元丹丘冷笑，“借星砂为引，以自身精血为墨，在金柱上刻下祝词。那柱子早被她门中前辈以‘蚀金咒’浸透十年，刻字如烙印，永不磨灭。”李白却望着那行银字，久久不语。忽而侧首，看向江涉：“先生，您说……这世上，可有比‘刻字不朽’更长久的事？”江涉未答，只望向殿外。日头已移至中天，金光泼洒如沸。远处曲江池畔，柳浪翻涌，新荷初绽，几只白鹭掠过水面，翅尖沾着碎金般的光点。一只野猫蹲在池畔青石上，尾巴悠闲拍打，浑然不知自己倒影正被涟漪揉碎又聚拢，聚拢又揉碎。猫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忽然指着曲江方向：“江涉老！你看！”只见池面波光粼粼处，竟有数片枯叶逆流而上，叶脉清晰，边缘微卷，分明是秋日凋零之物。可此刻它们正沿着水纹，不疾不徐，飘向一座临水亭阁——那亭子飞檐翘角，朱漆未褪，赫然是二十年前弘道观被焚毁前，三水常去喂鸽子的旧亭！“……幻境？”八水失声。“不是幻。”江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“是‘时间褶皱’。有人以大法力，将弘道观被焚那一日的某个瞬间，钉在了曲江水脉之上。每逢千秋节阳气最盛之时，便短暂显形。”李白瞳孔微缩：“谁？”江涉目光扫过殿内诸人——新罗女史垂眸敛睫，天竺法师擦拭额汗，回鹘可汗正与侍从低语，吐蕃使者摩挲着腰间弯刀……最后，落在张果老拂尘末端那一抹将褪未褪的银灰上。张果老似有所觉，抬头一笑，白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：“老道只是路过，顺手替故人……留个念想。”话音未落，曲江池上那座虚幻亭阁，忽被一阵穿堂风拂过。枯叶飘散，亭影如烟消散。唯有池面涟漪，一圈圈荡开，映着日光，亮得刺眼。猫儿愣愣望着水面，忽然伸手，小小的手指头在虚空里，一笔一划，认真描摹刚才那亭子的飞檐轮廓。描到第三笔，指尖一颤，一滴汗珠坠入池中，漾开细小的圆。“我想……去看看。”她仰起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就现在！”江涉沉默片刻，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。玉质温润，正面雕着云纹，背面却是一片空白。他指尖在玉背轻轻一划，空白处竟浮出淡淡墨痕——正是猫儿方才描画的亭子飞檐，线条稚拙，却神韵毕现。“拿着。”他将玉佩塞入猫儿掌心，“若走到亭子跟前，玉上墨痕未淡，便进去看看。若淡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张果老、李白、元丹丘三人，“便立刻回来。”猫儿用力点头，攥紧玉佩，转身就要往曲江方向跑。“等等！”八水一把拉住她手腕，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净手帕，仔仔细细叠成方胜形，又拈起案上一粒未化尽的松脂，就着日光烘烤片刻，待其半融，小心翼翼点在手帕中央——松脂遇热化开，竟凝成一只微缩的、振翅欲飞的蝉形。“戴上这个。”八水将手帕系在猫儿颈间，“松脂里掺了我师父给的‘守魂砂’，能护你神思清明。若……若亭子里有什么不对劲，蝉翼一凉，你就立刻摘下来，含在舌下。”猫儿乖乖仰头，任她系好。松脂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微光，翅膀薄如蝉翼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。“去吧。”江涉轻声道。猫儿迈开小短腿，穿过熙攘人群，朝曲江奔去。裙裾飞扬，颈间松脂蝉折射着碎金，像一颗跳动的小太阳。她跑过朱雀大街，跑过西市喧闹的胡商驼队，跑过荐福寺檐角悬挂的铜铃——铃声叮咚，与她腕上小银镯相和。跑过曲江池畔垂柳，柳条拂过她额角，带来青涩草木气息。终于，她站在了那方青石码头上。水波轻漾。日光在水面跳跃，碎成无数金箔。她低头，摊开手掌。青玉佩上，那墨痕亭子，清晰如初。猫儿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踏上水面。涟漪未起，鞋底却似踩上温润玉石。她一步步向前，水波自动分开，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洁净水路，路旁水草青翠，偶有银鳞小鱼倏忽游过，擦过她小腿，凉丝丝的。走了约莫百步，前方水雾渐浓，雾中浮现出朱漆亭柱的轮廓。飞檐翘角，斗拱精巧，檐角悬着的铜铃静静垂着，铃舌上还凝着一点未干的雨珠——那是二十年前，弘道观被焚前最后一场春雨留下的印记。猫儿心跳如鼓，攥着玉佩的手心全是汗。她踏上第一级石阶。吱呀——亭门无风自开。门内并非焦木残垣，而是纤尘不染的素雅厅堂。一张紫檀案几摆在中央，案上摊着半卷《道德经》，书页泛黄，墨迹洇染，仿佛主人只是起身片刻。案角压着一方砚台，墨池里墨汁未干，正缓缓荡开细微涟漪。最令人心颤的是——窗下蒲团上，盘膝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青灰色道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。那孩子约莫十岁上下，侧脸恬静，正专注地临摹案上一张符纸，毛笔悬在半空，墨珠将坠未坠。是十年前的三水。猫儿屏住呼吸，不敢上前，只呆呆望着。她认得那道袍的针脚——是当年三水自己学着缝的，袖口还歪歪扭扭绣着一只歪脖子的鹤。就在此时，案上那半卷《道德经》无风自动，哗啦啦翻过几页，停在某一页上。墨字在日光下幽幽泛光：【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；圣人不仁，以百姓为刍狗。】那墨字边缘，竟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缠绕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猫儿下意识抬手，想去碰那丝线。指尖距离墨字尚有半寸，颈间松脂蝉忽地一凉！她猛地缩手。几乎是同时，蒲团上的小小三水，缓缓转过头来。她的眼睛清澈见底，却无一丝属于孩童的懵懂。目光越过猫儿肩膀，仿佛穿透时空，直直望向亭外曲江水面——那里，正倒映着今日千秋节的煌煌殿宇，朱紫满朝。“你来了。”小小三水开口，声音稚嫩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洞悉一切的疲惫，“我等这一天，等了整整二十年。”猫儿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小小三水抬起手，指向案上那半卷《道德经》，指尖所向，并非文字，而是那几缕缠绕墨字的金色丝线：“看见了吗？这是‘天纲’的丝线。它们勒着所有人的命，包括皇帝，包括法师，包括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终于落回猫儿脸上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笑，“包括我。”“为什么是我？”猫儿终于挤出声音，细若蚊蚋。“因为你能看见‘线’。”小小三水站起身，走到亭边，伸手探入水中。涟漪荡开，水中倒影却诡异地凝固了——不再是今日殿宇，而是弘道观熊熊燃烧的烈焰，火光中，隐约可见几个黑衣人手持火把，其中一人腰间，赫然挂着一枚与江涉腰间一模一样的青玉佩！猫儿浑身一颤，玉佩差点脱手。“那晚……”小小三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师父没死。他被人拖进了后山密道。而拖走他的人……”她指尖划过水中倒影，指向那枚玉佩，“玉佩，是师父亲手交给他们的信物。”猫儿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一步，后背重重撞在亭柱上。“你骗人！”她嘶喊出来，眼泪夺眶而出，“江涉老才不会害师父！”“我没说他要害师父。”小小三水平静地看着她流泪，“我说的是——二十多年前，交出玉佩的人，是他。”亭外，曲江水波忽然狂涌，水声轰然如雷。亭内光线骤暗，案上墨池里的墨汁疯狂旋转，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漩涡，漩涡中心，浮现出一行扭曲蠕动的血字：【玉佩为钥，开山门。】猫儿捂住耳朵，尖叫起来。可就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，她颈间那枚松脂蝉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、极清越的鸣叫——嗡。如春蚕破茧，如新笋拔节。鸣声入耳，眼前幻象如琉璃崩碎。曲江池水、朱漆亭阁、小小三水……所有景象瞬间褪色、剥落，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，簌簌飘散。她依然站在青石码头上，脚下是真实的、微凉的青石。日光炽烈，蝉声如沸。远处，千秋节的鼓乐声隐隐传来，庄严而遥远。猫儿低头，摊开手掌。青玉佩静静躺在掌心。背面墨痕，已淡如烟痕，只剩飞檐一角，若隐若现。她攥紧玉佩，转身，朝着大明宫方向，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起来。裙裾翻飞，颈间松脂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翅膀薄如蝉翼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，飞向那煌煌殿宇，飞向那个站在朱紫满朝中的青衫身影——飞向所有尚未写就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