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儿仰着小脸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丹陛之上那身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——不是威严逼人、目光如炬的帝王相，倒像刚从御苑里摘了把桂花回来、袖口还沾着露水的寻常人。他正笑着接过西域进献的琉璃盏，指尖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，盏中琥珀色酒液微漾，映得他眼角细纹都舒展如春水。“他不送鱼。”猫忽然拽了拽江涉袖角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奇异地穿透了鼎沸人声，“皇帝过生辰，怎么没人送鱼？我们钓了两条十斤的，还能活蹦乱跳游三天……”江涉垂眸，见她鼻尖沾着一点灶灰，发髻歪斜，几缕碎发被热气蒸得卷翘，小手攥得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还嵌着半星鱼鳞，在阳光下闪出银蓝微光。他没答话，只伸手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柳絮。李白却听见了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，凑近低声道：“小仙姑，鱼是祭宗庙的，不是贺千秋的。你那鱼……得先让太常寺乐官编支《渭水跃鲤颂》，再请鸿胪寺译成七国文字，最后由尚食局用金箸夹着，摆成‘万寿无疆’四字——才够格上御案。”猫儿歪头，睫毛扑闪：“那……我编？”“你编？”元丹丘终于忍俊不禁，捻须道，“你编的狸猫歌，昨儿吓跑了三只守宫，今早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半边。”话音未落，忽听一声清越鹤唳撕开云层。那只被刺史进献的瑞鹤竟挣脱锦缎束缚，振翅掠过百官冠缨，雪羽翻飞间，径直朝猫儿所在角落俯冲而来！众人惊呼未起，那鹤已收翅停驻在她肩头，长颈微曲，赤喙轻点她额心，仿佛认得旧主。猫儿没躲，反而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碰了碰鹤翎。指尖触到的不是寻常鸟羽的微糙，而是温润如玉、流动着淡淡青气的灵质——这鹤分明是山野精魄所化，非俗世豢养之物。“咦？”张果老捻须的手顿住，浑浊双目骤然清明如古井照月，“此鹤……带了渭水潮气。”话音未落，鹤颈忽然昂起，喉间滚出一串清越鸣叫，竟与猫儿昨日哼的狸猫歌调完全一致！只是更悠长、更空灵，尾音拖曳处，似有细碎水声叮咚作响。殿前百官愕然回首，只见小小女童立于朱柱之侧，肩栖素鹤，鬓角犹沾灶灰，而那鹤鸣声里，竟隐隐浮出渭水波光、芦苇摇曳、甚至……两三尾银鳞小鱼在音符间隙倏忽游过。江涉眼神微凝。这鹤不是来献祥瑞的。是来寻人的。猫儿却只觉肩头微沉，暖意融融，她仰起脸，对鹤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刚换的小门牙：“你也爱吃鱼？等回去，我给你炸小鱼干，放盐巴，香得很。”鹤喙轻点，竟似听懂，随即振翅腾空，盘旋三匝后，倏然化作一道青光，射向城西方向——那里，正是汉子提着木桶、踽踽独行的归途。“走。”江涉忽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钟磬余韵震得衣袖微颤。张果老颔首，袖袍一卷，众人身形已如水墨洇染般淡去。再睁眼时，已立于渭水西岸芦苇丛中。远处土路上，汉子正低头数着木桶里那条小鱼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……三文钱买饵，五文钱租竿，两文钱付桶……今日亏了七文……”他裤脚沾满泥浆，肩头被钓竿压出浅红勒痕，可桶中那尾鱼游得欢实，偶尔甩尾溅起水珠，在夕阳下碎成金箔。猫儿拔腿就跑，草叶割得小腿生疼也浑然不觉。她冲到汉子面前，踮脚扒住木桶边缘，小脸几乎贴上水面：“鱼！我的鱼！”汉子吓得一哆嗦，险些打翻木桶，抬头见是那神乎其神的孩童，又看看她身后无声浮现的几人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最终颓然叹气：“……给，给你。这鱼……它自己撞上钩的，我连鱼食都没换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忽见那尾鱼猛地一跃！银光闪过，竟直直跃入猫儿摊开的掌心。鱼尾拍打她手心，溅起细密水珠，凉丝丝的。猫儿咯咯笑起来，转身就往江涉怀里钻，把湿漉漉的小鱼举到他眼前：“江涉老！它记得我！”江涉伸手，指尖悬于鱼鳃上方寸，未触分毫。那鱼却骤然静止，银鳞之下浮起细密金纹，如经络般蜿蜒游走，继而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雾气，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晶莹水珠，悬浮于半空。“渭水夜叉的本命精魄？”元丹丘失声。张果老却摇头，白眉紧锁：“不……是渭水龙君散落的‘息壤’之气。此物遇真灵而凝，遇妄念而溃。它认得这孩子。”猫儿好奇地伸出舌尖，轻轻一舔那水珠。刹那间，整片渭水在她瞳孔中倒映开来——不再是波光粼粼的河面，而是深不可测的幽蓝水府：珊瑚如林，巨蚌含珠，水草间游弋着通体赤金的螭吻幼崽，而水府最深处，一尊青铜镇水兽首微微转动，空洞的眼窝正遥遥望来。更奇的是，她竟在那兽首额间，瞥见一抹熟悉的、正在缓缓消散的暗红印记——与她腕内那只夜叉残魂烙印，纹路分毫不差！“喵？”她下意识捂住右腕。江涉袍袖一拂，那枚水珠倏然消散。他蹲下身，平视猫儿双眼，声音如古井无波：“渭水龙君曾与夜叉共镇水患，同碎于玄宗初年一场雷劫。夜叉魂魄散入渭水，龙君精魄亦化为息壤，滋养两岸生灵。你钓起的每一条鱼，吞吐的皆是它残留的灵息。”猫儿怔住，小手慢慢松开，腕上红痕在夕照下愈发清晰。她忽然想起那日水底泛起的熟悉气韵，想起汉子放生的两条鱼苗腹中隐现的微光……原来不是错觉。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带着刚尝过水珠的微甜，“鱼好吃，是因为……它们吃过龙君？”江涉沉默片刻，竟点头：“亦因你身负夜叉残魂，气息相引，故能钓起最饱蕴灵息之鱼。此非邪祟，乃天地因果之链，环环相扣。”远处，汉子茫然望着空荡荡的木桶，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——方才那鱼明明还在！他揉了揉眼，芦苇丛沙沙作响，晚风送来隐约狸猫歌调，却比先前更悠远，更苍茫，仿佛自千年水底浮起。“郎君……”他嗫嚅着，想问个明白，却见那孩童已转身，小手牵住江涉衣袖，仰起沾着灶灰与水珠的小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江涉老，今晚炖鱼汤，多放两勺盐！”江涉应了一声，抬手抚过她发顶。暮色渐浓，归鸟掠过天际，衔走最后一片金霞。渭水汤汤，流过汉唐，流过龙君断角，流过夜叉残魂，流过稚子掌心跃动的银鳞——它从不言语，只以水波为纸，以游鱼为字，默默书写着无人读懂的古老契约。猫儿蹦跳着往回走，发髻彻底散开，碎发被晚风扬起，像一面小小的、倔强的旗帜。她忽然停步，弯腰从泥泞里捡起一枚青黑色卵石，石面光滑，隐有螺旋纹路。她把它塞进钱袋最底层，压在叮当响的铜钱上。“留着。”她郑重宣布，“下次钓大鱼，要用这个压秤。”江涉笑意微深，未置可否。李白却朗声大笑，笑声惊起芦苇丛中宿鸟无数，扑棱棱飞向渐染墨色的天幕。元丹丘摇头晃脑：“痴儿！石头岂能压秤？”“能！”猫儿斩钉截铁，小手拍得钱袋叮咚作响，“这是渭水底的石头，它认识所有鱼！它说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神秘兮兮凑近江涉耳边，热气呵得他耳垂微红，“它说，下个月十五，水底下会开一朵金莲，比鱼还香！”江涉垂眸，见她眼睫上还挂着方才水珠折射的细碎夕光，像缀着星星。他抬手，极轻地抹去她鼻尖那点灶灰。远处长安城楼鼓声悠悠响起，三更天了。渭水静静流淌，倒映着初升的星子，也倒映着岸边那个踮脚张望、小手紧攥钱袋的小小身影。她腕上红痕在星光下若隐若现，如同大地深处未曾冷却的岩浆，沉默燃烧，静待下一个潮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