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唐朝当神仙》正文 第504章 看猫如何大展神通
江涉正在看舆图。还是许多年前,襄阳县令程志送来的那一张。时间过去很久,舆图都已经泛黄了。时间总在这种细微的地方,无声地告诉你它的存在。之前去过的地方,如汝州、卫州、洛阳,江南一...江涉的手掌温厚而沉静,按在猫儿头顶的刹那,整座楼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的弦。檐角铜铃无声,窗外市声微滞,连风都绕着这方寸之地轻轻一旋,又悄然退去。猫儿仰起脸,眼睛圆溜溜的,像两粒刚剥开的青杏核,湿漉漉地映着天光,里头没有惊惧,只有被截断话头后那一瞬的茫然,紧接着又浮起一点倔强的亮——它尾巴尖儿还翘着,尾巴毛蓬松得像团未散的云絮,轻轻一抖,就扫过江涉垂落的袖边。邢和璞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微顿。他没笑,也没劝,只是将酒盏缓缓搁回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那声音不大,却如一枚小石子投入深潭,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——张果老抚须的手指停了,八水刚要出口的笑也咽了回去,连窗下几只盘桓不去的雀儿,都倏然收翅,歪头侧耳。江涉这才抬眼,目光不疾不徐,落在邢和璞脸上。邢和璞迎着那目光,眉梢略挑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是承认,又像只是拂过山涧的一缕松风。他没辩解,也没再提竹筹,只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,叠得方正,边缘已微微泛黄,却无一丝褶皱。他没递向江涉,反而朝猫儿一扬下巴。“喏,你若真想听,自己拆。”猫儿一怔,小爪子本能地往前探,又缩回半寸,黑亮的眼珠滴溜一转,忽而转向江涉:“先生……能拆么?”江涉垂眸,看着那只搭在案沿、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泥星儿的小手,没应声,只将按在它头顶的手挪开,轻轻一拂袖。袖风过处,素绢自动舒展,平平铺于案上。绢面素净,无字无纹,唯中央以极细的朱砂点了一枚豆大的红点,宛如凝血,又似初阳初升时,天地间第一缕未散的朝霞。八水屏息凑近,张果老也眯起了眼。邢和璞却忽然道:“此绢非我所绘,亦非我所点。二十年前,我在颖阳山阴掘出一具汉代古棺,棺内无尸,唯此绢覆于椁盖内侧。朱砂点下之日,正是开元十九年冬至,子时三刻,北斗柄直指南斗。我那时尚不知其意,只觉此点如活物,夜夜观之,竟似随月相流转而明灭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猫儿犹带稚气的脸,又掠过张果老花白的鬓角,最后落回江涉平静无波的瞳底。“后来我才懂——此非卦象,非星图,非推演之术。它是一把锁。锁着一个时辰,一个地点,一个……本不该在此世之人。”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一阵异响。不是风声,不是人语,是极细、极密、极韧的一串“簌簌”声,仿佛万千枯叶在檐下同时翻卷,又似无数细鳞在青瓦上悄然刮过。张果老面色微变,袍袖一振,袖中飞出三枚铜钱,叮当落地,排成一线,铜钱表面竟浮起一层薄薄水汽,水汽之中,隐约映出一道影子——并非人形,而是一截折断的、泛着幽青冷光的骨节,正悬于楼台正上方三尺之处,微微震颤。八水霍然起身,剑鞘已抵在腰际,却不敢拔剑。她认得那骨节——太初古篆所刻《玄骨经》残卷有载:青冥骨,天裂时坠,承劫而生,触之者魂魄离散,七日化烟。猫儿却毫无所觉,只盯着那朱砂红点,忽然伸出小指,用指甲尖儿轻轻一碰。“啵。”一声轻响,细若游丝。案上素绢毫无变化,可那枚朱砂红点,却如活物吸水般,倏然扩大,由豆大渐至枣核,继而如墨滴入清水,迅速晕染开来——不是向四周漫溢,而是垂直向下,如一道赤色细线,笔直坠入案面木纹之中。木纹深处,竟隐隐透出暗金光泽。江涉终于动了。他左手五指微屈,指尖悬于那赤线末端三寸,未触,却似有无形之力托住一线流光。右手则自袖中取出一枚半旧的竹筹,长不过三寸,通体漆黑,唯顶端一点雪白,似凝着千年不化的霜。他将竹筹轻轻搭在赤线之上。刹那间,整座楼台嗡然一震。不是震动,是共鸣。梁柱、窗棂、砖瓦、甚至案上酒盏中未饮尽的清水,俱泛起细密涟漪。涟漪中心,赤线与竹筹交界之处,空气扭曲如沸水,显出一行行浮动的篆字,字字如刀刻,棱角锋利,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硬与古拙:【贞元十七年七月廿三,酉时三刻,西市东廊第三家酒肆檐角,青雀衔玉坠,玉碎,光出。】【光中人,着素麻衣,左袖缺三寸,右足赤,发如霜而不衰,目如渊而无波。】【彼时长安无雨,然西市井水尽赤,三日不褪。】【此人现身,即为劫启之兆。劫名——“倒悬”。】字迹浮现不过三息,便如潮退般消隐。竹筹“咔”一声轻响,顶端那点雪白霜痕,竟寸寸剥落,化作细雪,飘落于案面,遇木即融,不留痕迹。猫儿看得呆了,小嘴微张,连呼吸都忘了。张果老却猛地抬头,望向窗外西市方向,脸色骤然灰败:“西市……东廊第三家……那是……那是当年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竟不敢说完。八水剑鞘一横,声音发紧:“张真人,当年怎么了?”张果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浑浊的老眼中竟有血丝隐现:“那是……老朽亲手埋下的‘镇魂钉’所在之地。钉下之日,恰是开元二十九年腊月廿三,大雪封门……钉入之地,正是酒肆檐角第三根青瓦之下。钉上所刻,正是‘倒悬’二字。”他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朽木:“钉入之后,老朽亲手泼了三碗朱砂雄鸡血。可第二日清晨,血迹全无,唯檐角青瓦裂开一道细纹,纹中渗出的,是……是清水。”“清水?”“不。”张果老摇头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胡须,“是……温的。带着铁锈味的温水。”楼台内一时死寂。连窗外市声都彻底消失了。仿佛整座长安城,都在屏息等待一个答案。邢和璞却忽然笑了。他笑得极轻,极淡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,连涟漪都不曾惊起。他端起酒盏,将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,喉结微动,放下盏时,目光澄澈如洗,直视江涉。“江先生,您教我的第一课,便是‘推演之术,不在算人命途,而在察势之始末’。这些年,我写书,著论,推星历,卜吉凶,看似在算天下事,实则……一直在等一个‘始’。”他指尖蘸了盏中残酒,在案面木纹上,缓缓画下一个符号——并非八卦,亦非星图,而是一个极其简朴的“卍”字,笔划方正,四角锐利,如刀劈斧凿。“这个‘卍’,不是佛家梵文,亦非道门符箓。它是‘始’字古篆的异体,见于甲骨,失传于周礼。我查遍颖阳所有古墓残碑,才在一处商代祭坑壁刻上寻到三处。每一次,这符号旁,都刻着同一句话——”他顿住,目光扫过张果老惨白的脸,掠过八水绷紧的下颌,最后落回猫儿懵懂却清澈的眼底。“——‘光出,始不可逆’。”江涉一直沉默着。直到此刻,他才缓缓抬起手,将那枚已失霜痕的竹筹,轻轻放回袖中。动作很慢,仿佛那不是一根竹子,而是一段被时光压弯又强行掰直的脊骨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磬,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邢和璞,你著书七十载,推演三千六百局,可曾算出——今日你踏进这楼台的第一步,究竟是你踏进来,还是……有人,把你引进来?”邢和璞执盏的手,纹丝未动。可他身后,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,却无风自动,吱呀一声,缓缓合拢。窗缝将闭未闭之际,一只灰扑扑的麻雀,正巧从缝隙中挤了进来,翅膀扇动带起微尘,在斜射入窗的光柱里,明明灭灭,如同呼吸。它没落向梁柱,没栖于案角,而是径直飞向猫儿,停在它蓬松的发顶,小脑袋一歪,黑豆似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猫儿额心。猫儿下意识抬手去摸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江涉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它认得你。”猫儿的手僵在半空。麻雀却倏然振翅,不再停留,从它指缝间钻过,掠过邢和璞垂落的袖口,掠过张果老颤抖的胡须,掠过八水紧握剑鞘的指节,最后,轻轻落在江涉摊开的手心。小小一团,胸脯随着呼吸起伏,温热。江涉低头,看着掌中这团活生生的、带着尘世烟火气的暖意,良久,才道:“它不是雀。是‘信’。是三十年前,我埋在终南山阴,那一坛未启的‘青梅酒’坛口,贴着的封泥上,爬过的第一只虫。”张果老浑身剧震,如遭雷殛,踉跄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柱上,发出闷响。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唯有眼中老泪,无声滚落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两朵深色小花。八水手中的剑鞘,终于“锵啷”一声,滑落于地。只有邢和璞,依旧端坐。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,用指尖,极轻、极缓地,拂去了酒盏边缘一粒微不可察的浮尘。然后,他抬眼,看向江涉,目光平静无波,却比方才多了一分了然,一分释然,还有一分……近乎悲悯的洞悉。“所以,”他声音清越,如玉石相击,“您让我今日来,不是为了献书。”“是为了……验我。”江涉颔首。“验你是否还记得,七十年前,在崇玄馆后山那棵老槐树下,我对你说过的话。”邢和璞闭了闭眼。七十年前……老槐树……树影婆娑,蝉鸣如沸。少年邢和璞负手而立,意气风发,指着天上流云,扬言要算尽天下机数。而那时的江涉,不过是个总坐在树根上,用草茎编蚱蜢的青衫少年,闻言只抬眼一笑,将手中那只未编完的蚱蜢递过来,草茎弯弯,绿得刺眼。他说:“机数可算,人心难量。你若真想算尽天下,先得学会……不看。”——不看吉凶,不看贵贱,不看生死,不看因果。只看,那一点未染尘埃的“始”。邢和璞缓缓睁开眼,目光澄明,如洗尽铅华的古镜。他不再看江涉,也不看张果老,更不看八水,只静静望着那只停在江涉掌心、胸脯起伏的麻雀。良久,他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。不是竹筹,不是符纸,而是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青玉珏。玉质古朴,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,正面雕着半片云纹,背面,则是一个清晰无比的“卍”字。他将玉珏,轻轻放在案上,推至江涉面前。“您当年给我的,不止是话。”“还有这个。”江涉的目光,终于第一次,真正落在这枚玉珏上。他凝视片刻,手指缓缓抬起,却并未触碰,只是悬于玉珏上方寸许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窗外,那阵奇异的“簌簌”声,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更加清晰,更加密集,仿佛有无数细足,正沿着楼台的梁柱、窗棂、砖缝,窸窣爬行,由远及近,由下而上,目标明确,直指这方寸案几。猫儿忽然打了个喷嚏。小小的身体一耸,额前几缕碎发被气流吹起,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——就在那皮肤之下,靠近太阳穴的位置,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、极细的金色纹路,蜿蜒如藤,首尾皆隐入发际,只余中间一段,若隐若现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、来自远古的伤疤。张果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仿佛被掐住了脖子。八水的剑,终于出了鞘。一泓秋水,寒光凛冽,直指猫儿额前那抹金痕。剑尖距离那金痕,不足三寸。空气瞬间绷紧如弦。就在此时,江涉的手,终于落下。不是去接玉珏。而是轻轻覆在猫儿的小手上。他的手掌宽厚,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,覆盖下来时,猫儿额前那道金痕,竟如冰雪逢春,无声无息,尽数隐没。八水的剑,悬在半空,再难寸进。江涉的手掌下,猫儿的手,慢慢放松,小手指蜷起来,轻轻勾住了江涉的拇指。窗外,那令人头皮发麻的“簌簌”声,戛然而止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,瞬间扼住了咽喉。楼台内,重归寂静。唯有檐角铜铃,在不知何时重新吹起的风里,发出一声悠长、清越、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叮咚。邢和璞端起酒壶,给自己重新斟满。酒液倾泻,澄澈如泉。他举盏,对着江涉,也对着那只停在江涉掌心、胸脯依旧起伏的麻雀,更对着猫儿额前那片已然恢复如初的、光洁温热的皮肤。“敬始。”酒盏微倾,琥珀色的液体,在斜照进来的夕阳光里,流淌着一种近乎神圣的、沉静的光泽。楼下,西市方向,忽有一声悠长的驼铃,破开暮色,遥遥传来。铃声清越,不疾不徐,仿佛自盛唐最鼎盛的岁月里,一路摇响至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