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唐朝当神仙》正文 第503章 不知今生是否还能再见
敖白喃喃念了一句。他虽然天生是蛟龙之属,由水泽之灵凝聚而诞世,天生贵胄,但也不是不想化龙。只是不知,路在何处。要怎样才能化龙?今日冷不丁听到江先生这一句“长安已经满是白...江涉坐在高台侧畔的凉棚下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青瓷酒盏的边沿,盏中酒液微漾,映出天光云影,也映出他半张沉静的侧脸。他没动那酒,自邢和璞踏入礼部遴选场起,他便再未沾唇。张果老斜倚在藤编软榻上,手里把玩一截枯枝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双目微阖,气息绵长如古井不波。三水蹲在棚角,一手托腮,一手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歪歪扭扭的卦象,猫蜷在她膝头,尾巴尖轻轻摆动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替谁掐着时辰。和尚垂眸合十,僧衣袖口已磨得泛白,腕间一串紫檀念珠却油润生光,指腹缓缓摩挲过每一颗珠子,仿佛在数一道无人听懂的经。风忽起,卷起几片槐花,簌簌落于案前。江涉抬眼,望向远处——邢和璞背影已行至朱雀大街北端,广袖翻飞,竹筒轻撞腰间玉珏,发出极清的一声“叮”。他步履未滞,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在足下,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,竟在他走过之后微微伏低,仿佛承不住那一身未宣之气。“他来了。”江涉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三水手中木棍一顿,猫也倏然抬头。张果老睁开眼,枯枝搁在膝上,目光追着那抹远去的青影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二十七年零四个月又十九日。”三水眨眨眼:“前辈记得这么准?”张果老没答,只将枯枝往地上一插。那截干枯木头竟无声没入青砖三寸,断口处渗出几点淡青汁液,如泪。和尚低诵一声佛号,念珠停在第七十二颗上,指尖微颤。江涉却笑了。不是笑邢和璞,是笑这天地间最荒谬又最真实的事——有人修道三十年,为避诏命藏于终南雪窟,冻掉三根手指;有人炼丹四十载,炉火纯青却不敢入宫献药,只因梦见丹成之日,紫宸殿瓦当坠落砸碎自己天灵盖;而邢和璞呢?他闭关著书,推演《太和元枢》凡三千六百卷,最后只取其中七卷,以素绢裹之,装进一只桐木匣,匣底刻着四个小字:非奉召,不开。可今日,他来了。且是踏着千秋节前三日的鼓点来的。江涉放下酒盏,瓷底与案面相触,一声轻响。他站起身,袍角拂过案沿,带起一阵极淡的松烟香——那是他昨夜焚尽三支安神香后残留的气息,旁人闻不到,张果老却鼻翼微动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三水一愣:“去哪儿?”“去见他。”江涉抬步,步子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远处鼓乐间隙的静默里,“他既把名字记在礼部册上,又把书匣送进崇玄馆门房,还特意让仆从绕道曲江池,洒了三把槐籽……这哪是来应选的?这是下战帖。”张果老拄杖起身,枯枝拔出时,青砖裂开蛛网般细纹,汁液瞬间蒸干,只余灰白印痕。他叹道:“当年他骂我‘算尽天机反失本心’,如今倒好,自己先把自己算进局里。”和尚默默跟上,袈裟下摆扫过门槛,门楣上悬着的铜铃竟未作响。四人一行,穿街过市,未乘车马,亦未惊动巡街武侯。百姓只觉一阵清风拂面,槐香骤浓,抬头却只见晴空万里,云絮如絮,仿佛刚才那缕异样,不过是错觉。他们到崇玄馆时,邢和璞正立于藏书阁前的银杏树下。秋阳穿过金黄叶隙,在他素色道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面前站着两名崇玄馆执事,一人捧匣,一人执笔,神情惶然。“邢公,这……这匣子,按例须得经监院、典籍、掌簿三重验封,方能入库。您这……连封泥都未钤,如何录入?”执事声音发紧。邢和璞不答,只伸出手。不是接匣,而是指向银杏树最高处一根横枝。众人仰头。那枝上悬着一枚青果,尚未熟透,果蒂处却凝着一点赤红,宛如血珠。“卯时三刻,果坠。”他说。话音刚落,远处钟楼传来悠长钟鸣——正是卯时三刻。“咚——”钟声未歇,那枚青果应声而落,不偏不倚,正砸在执事脚边桐木匣盖上。“啪”一声脆响,匣盖微震,赤红果浆溅开,如朱砂点睛。执事手一抖,笔尖墨滴坠地,洇开一小片乌黑。围观弟子哗然。邢和璞终于转身,目光扫过廊下诸人,最终落在江涉脸上。两人相隔五丈,目光相接,竟似有实质气流激荡,檐角铜铃齐震,叮咚作响。“江先生。”邢和璞颔首,语气平和,却无半分客套,“久仰。”江涉回礼:“邢先生著书辛苦。”“不苦。”邢和璞微笑,“只是写到第七卷末尾时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开元十九年冬,长安大雪三日,你我在曲江池畔偶遇,你说‘天机若可推演,不如留待人择’。当时我不服,烧了半卷草稿。”江涉点头:“我记得。你烧稿时,雪落满肩,不肯抖。”“嗯。”邢和璞抬手,拂去并不存在的雪粒,“后来我悟了。推演不是代人抉择,而是照见歧路尽头的碑石。人跪不跪,叩不叩,是人自己的事。”张果老忽然插话:“那你今日来,是想看谁跪?”邢和璞看向他,眼神澄澈:“看陛下跪不跪。”空气骤然凝滞。三水倒吸一口冷气,猫炸起一身毛。和尚念珠滑落一颗,滚入石缝。江涉却笑了,笑得极轻,极淡,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你可知,圣人昨夜咳血三升,太医署十二人守在含元殿外,连针都不敢下?”邢和璞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一把竹筹。筹身莹白,刻着细密星纹,落地即排成北斗之形,勺柄直指北阙方向。“不是咳血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冷,“是龙脉淤塞,紫微垣偏移三分。太医署治的是病,我治的是命。”话音未落,远处忽闻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撕裂长街宁静。一骑玄甲禁军泼风般闯入崇玄馆前广场,甲胄未卸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如裂帛:“奉陛下口谕!诏——崇玄馆邢和璞、江涉、张果老、三水、慧明和尚,即刻入宫!酉时三刻,含元殿前,面圣!”全场死寂。那禁军额头抵地,脖颈青筋暴起,声音却开始发颤:“另……另谕:邢先生所献桐木匣,即刻启封,由尚药局、司天监、崇玄馆三司共验,匣中七卷,须于子时前呈于御前……陛下说——若有一字虚妄,斩邢氏满门,抄没藏书,永禁玄门!”风卷起邢和璞袍角,猎猎作响。他弯腰,拾起一枚竹筹,指尖抚过星纹,忽然问:“江先生,若你是我,此刻该不该开匣?”江涉望着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你早知我会来。”“是。”邢和璞点头,“我算到你会来,算到张果老会拄杖,算到三水会蹲着画卦,算到和尚念珠停在第七十二颗……唯独算不到——”他顿住,竹筹尖端轻轻点向江涉心口。“——你心口那道旧伤,为何今日隐隐作痛?”江涉呼吸微滞。三水猛地抬头,眼中惊疑如潮水涌起。张果老握杖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和尚缓缓抬起眼,第一次,目光不再慈悲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,直刺邢和璞。就在此刻,崇玄馆藏书阁顶层,一只漆木箱突然自行开启。箱中层层叠叠,全是空白素绢——唯有一卷摊开,墨迹淋漓,写着两行字:【天机不可泄,故以血为墨。龙脉不可续,故借尔为引。】风从窗隙灌入,吹动素绢,字迹边缘微微卷起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青铜符牌——牌面阴刻蟠龙,龙眼处嵌着两粒朱砂,鲜红如新。邢和璞却看也不看那符牌,只将竹筹重新收入筒中,抬步向前。经过江涉身边时,袖角擦过对方手腕,留下一缕极淡的、混着墨香与铁锈味的气息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陛下等的不是神仙,是解药。”江涉没动。邢和璞脚步微顿。“你怕什么?”他问。江涉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我怕你写的不是解药,是祭文。”邢和璞笑了。这一次,笑意真正抵达眼底,像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。“江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祭文从来不用写。它早已刻在你的骨头上,只等一个时辰,自己浮出来。”说完,他径直走向那名禁军,从对方颤抖的手中接过马缰。玄甲战马喷着白气,焦躁刨蹄。邢和璞翻身上马,动作如少年般矫健,腰背挺直如松。他勒马回望,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,也照亮了他眼中某种近乎悲壮的澄明。“对了——”他忽然扬声,声音清越,穿透整个广场,“今晨离家时,我妻画眉未毕,砚中墨涸。她以舌尖舔笔,续写‘寿’字最后一捺。那墨,是掺了她心头血的。”礼部官员恰在此时奔至馆门,闻言脚下一滑,险些栽倒。太常少卿扶住他,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也算?”“不算。”邢和璞摇头,“我只是提醒诸位——有些血,不必写在纸上,也早已染透诏书。”他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,绝尘而去。江涉站在原地,望着那抹青影融入朱雀门巍峨阴影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按在左胸——那里,一道淡金色疤痕蜿蜒如龙,正随着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微微搏动。张果老走到他身边,枯枝点地,轻声道:“你答应过他,不插手龙脉之事。”江涉垂眸:“我没答应。”“可你也没拒绝。”“……嗯。”三水终于站起身,拍掉裙上尘土,仰头看着江涉:“前辈,那匣子里到底是什么?”江涉望着远处宫墙,朱红高耸,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他忽然想起开元十九年那个雪夜,曲江池冰面如镜,倒映满天星斗。邢和璞踏冰而行,足下冰裂却不坠,回眸一笑,眉间一点朱砂未化。“是镜子。”江涉说。“镜子?”“嗯。”他转身,袍袖翻飞,“照得出龙脉淤塞,照得出太医束手,照得出紫宸殿里那个咳血的人……也照得出,我们所有人,心底不敢承认的真相。”和尚合十:“什么真相?”江涉脚步不停,走向宫门方向,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像一句叹息:“——这盛世,早就在等一场大雪。而邢和璞,不过是第一个,把雪捧到皇帝面前的人。”朱雀门内,十二名金吾卫列队肃立,甲胄森然。当四人走近,为首校尉忽然单膝跪地,摘下头盔,露出额角一道狰狞旧疤——疤形如爪,深可见骨。他低头,声音哽咽:“家父……曾是邢公门下执灯童子。”风过宫墙,卷起满地槐花,纷纷扬扬,如雪。而真正的雪,正在终南山巅,悄然凝结。